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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秦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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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秦善

秦灼當夜入駐流雲關,安頓下來已近天明。蕭恒先點了盞油燈,給他處理傷口。

褚玉繩沒下死手,但下手也不輕,這麽一來冷天冷雨倒成了好事,成全了敷傷的天時地利。蕭恒手指一碰到秦灼嘴唇,秦灼當即嘶聲一閃,把蕭恒指尖的藥粉吹落了。

蕭恒目光暗了暗,輕聲說:“忍一忍。”

陳子元抱臂立在一邊皺眉頭,“不至於吧殿下,從前把腿砸斷咱都一聲不吭。就這點破皮,疼成這樣?”

秦灼半張臉捂著冷帕子,沖他掀起眼皮,“滾。”

陳子元一出去,室內氣氛安靜下來。蕭恒蘸了水,將藥粉調勻,這才探手再抹秦灼嘴角。秦灼笑著要接手,“我自己來。”

蕭恒已將藥塗好,擦了擦手,端過一碗晾好的藥。

秦灼忍不住笑道:“又是內服又是外敷,一會別連什麽救命的保胎的都端來了。你瞧瞧,沒破相吧?破相了留不住君心,怕將軍另覓新歡不要糟糠。”

他扯動嘴角淤傷,眉頭又一皺,蕭恒當即道:“少說話。”

秦灼放下藥碗,繼續揶揄:“只咱們兩個,少說話,我可就動別的心思了。”

蕭恒看他一會,接過空碗,“他怎麽跟你講的。”

秦灼嘆道:“褚家一雙玉郎,算是收在我麾下了。我不還手還真不是因為愧疚,只有叫他出了這口惡氣,他才會斷了芥蒂,誠心歸服於我。”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鑒明的母弟和褚玉繩的父親俱在王都,他投奔我,是做好了家破人亡的打算。能有這麽個兄弟,晟郎此生不枉。”

蕭恒道:“所以褚山青雖然棄刀,卻要求將他關押獄中,全部褚家軍也一律軟禁。”

秦灼頷首,“這樣一來,褚氏是被俘虜,而非歸降。”

蕭恒道:“他想保一家老小。”

秦灼將臉上的帕子拿下來捏在掌中,“以秦善之陰狠猜忌,他這一出只是聊勝於無罷了。最萬無一失的法子,是叫我割下他的首級,像送秦煜腦袋一樣送給秦善。這樣滿朝皆知,褚山青是不屈而死的一名良將,秦善再狠毒,也沒有禍及褚氏一門的道理。”

蕭恒道:“你不願意。”

秦灼冷笑一聲:“褚山青死不足惜,若因此叫我和鑒明生隙,那才是得不償失。”

蕭恒道:“王都褚氏難以轉圜了。”

秦灼看向手指,虎頭扳指已戴好,映著燈火光輝熠熠,很像血跡斑斑。他揩了一下,那血紅的光點仍在。

秦灼笑了笑,“命哪。”

***

冬雨催過北風,岑知簡咳得更厲害。

自從出松山後,岑知簡氣色明顯不好,不叫人診脈,只自己配藥煎吃。蕭恒本想送他回潮州,不料岑知簡卻執意跟隨南下。但他既無力運籌帷幄,又不能上陣殺敵,沒人猜出他力求同行的目的,包括梅道然。

夜深人靜,臥房前竹簾低垂,簾前梅道然矮身蹲下,揭開藥爐蓋子。

藥渣已經清理幹凈。

門上響起篤篤兩聲,梅道然回頭,見岑知簡立在門口,雪白中衣外披一件道袍,影子紗一樣織了梅道然一身。

梅道然臉不紅心不跳,撐膝站起,“你吃的什麽藥?”

岑知簡手中捏著一管什麽,像一枚帶刻痕的竹子,下一刻已攏回手裏,從袖中摸出紙團,兜手拋給他。

梅道然打開一看,竟是一張藥材單子,他仔仔細細看一遍,皺眉問:“肺病又厲害了?”

岑知簡從椅中坐下,將道袍從肩上揭下來。

梅道然將藥方疊好,皺眉說:“我去和將軍說,送你回去。”

岑知簡手中袍子往扶手上一摔,直直盯著梅道然。

梅道然道:“南方濕冷,不好養病。”

岑知簡連嘴型都懶得做,胸口起伏著看向他。

梅道然說:“流雲關既已在手,秦少公和將軍不日就得進軍,決戰之際兵荒馬亂,你保重好,他們才能安心。”

岑知簡做了個手勢:我可以同行。

“岑丹竹。”梅道然盯著他,“你為什麽不肯走?”

門外冷風閃動,岑知簡袍擺嘩然開合,又白鶴一樣斂翅低垂下去。他也看向梅道然,說是看不如說望。

梅道然心裏一咯噔,那種感覺說不好,正要開口,已聽庭中腳步聲叫喊聲大起。

他沖出門時秦灼已快步走到庭間,馮正康已撲到腳下,低聲叫道:“殿下,秦善下令誅殺褚氏家眷,誰知那晁舜臣非但不勸,還請奏下賜褚氏鴆酒,死後曝屍荒野以作警示!褚山青聽了消息在獄中昏死過去,鑒明他哥倆已經瘋了!”

秦灼外衣還沒穿好,邊套邊快步趕去,低聲問:“消息屬實嗎?晁舜臣請奏處以極刑?”

馮正康恨聲道:“千真萬確!就丟在王畿荒山裏餵狼,多少人親眼看著晁舜臣帶兵進山拋的人。這小子果然不是什麽好鳥,為了討好秦善這樣歹毒的計策都肯獻,鑒明他弟弟今年還不滿七歲!”

梅道然當即轉頭囑咐岑知簡:“你睡覺,我去找將軍一趟。”

靜夜陡生波瀾,堂前吵嚷怒罵不斷,似乎是秦灼到了,片刻安靜後響起痛哭之聲。等蕭恒走出來,堂中已然振臂叫喝連成一片,誓殺昏君,重匡社稷,迎還少公,光明當立。

蕭恒沈聲說:“秦善率兵出征,誅殺褚氏家眷看來也有祭旗之意。傳令下去,檢查輜重,準備開拔。”

梅道然站了一會,問:“將軍,你看明白了嗎?”

蕭恒扭頭看他,梅道然看著他的眼睛,“褚氏家眷之死,蹈的是秦晟覆轍。對秦少公來說,究竟是心中惋惜還是天賜良機,不一定。”

蕭恒問:“你想說什麽?”

梅道然深吸口氣:“這話忒不地道,但我還是得講。我之前不怕你做賀蘭,是因為他對你有情。但這一段,先是秦晟又是褚家——將軍,就算他和秦晟只有少時情誼,褚鑒明可是他的左膀右臂,為了他拋家舍業連爹娘都不要,他那份心意我有時候瞧著都替你嚇得慌。結果呢?你敢說背地裏沒有人順水推舟,坐看秦善連出昏招,叫自己幹幹凈凈地做了個明君良主嗎?”

蕭恒剛想說話,梅道然已迅速打斷:“我不是說他是惡人,咱們這樣的出身還配嫌人家作惡?也不是說他沒心,他對褚鑒明怎麽樣我也看在眼裏,稱得上一個生死之交真心誠意,但可怕就可怕在這裏。道生,他是個為了目的能從心頭剜肉的主,這比任何不擇手段都要可怕一萬倍。我也認,他這麽個薄情人,能給你這片情意已經是千金難求。但我寧願他別對你這麽情真意切,就多分給你點良心。你自己也長長腦子,除了他不是沒人記掛你了,你多少給自己留條後路,成嗎?”

蕭恒靜靜看他,輕聲道:“師兄,我都知道,我倆都清楚各自是什麽人。他為了南秦什麽都可以拋下,我也有頭等重要的事。”

他笑一笑:“你放心,我這條命背著太多人,我死不起。”

梅道然看他片刻,欲言又止,終歸只拍了拍他肩膀,嘆了口氣。

***

流雲關對秦灼的意義一定程度上接近松山之於蕭恒,他們開始博得在朝勢力的真正支持,並迎來民間的讚美和追效。但不得不說,秦灼比蕭恒順利得多。

他是文公的兒子,只這一條他就輕易擁有蕭恒九死一生才拼來的人望,他的正統身份更是蕭恒無法企及之物。輿論最會見風轉舵,秦灼搖身一變,之前的屈辱歲月從茍且偷生變成臥薪嘗膽,他也從宗室之恥變成忍辱負重的君王形象。

流雲關後,各州府陸續公開支持秦灼,玉州歸順、苗州歸順、照州歸順、羅州歸順……無數軍報後無數檄文雪花般淹沒秦善殿堂,而拱衛秦灼的各方兵馬自八方匯合,在短時間內迅速逼向王都昱城,傳說中光明神與暗神締結婚姻之所,生兒育女之處。

秦溫吉終於率兵會合。

當日黃昏,秦善也帶領大軍出城。

秦溫吉擦好刀刃,將帕子丟開,“這老小子前一段放話親征,磨蹭到現在才出來。”

秦灼抱臂看沙盤,“他不是沒腦子的,當時要率軍來打我,是見了他兒子的腦袋一時激憤。現在他屠殺褚氏,手下已無可用之人,不仗著這點君威一鼓作氣,要勝更沒有什麽指望。”

他想起一事,“他親征在外,是誰留在昱都?”

秦溫吉將貔貅寶刀插還鞘中,“晁舜臣。”

陳子元低聲道:“他可不是好相與的。從前他肯幫殿下一把,我還道他記著舊情,沒想到這次竟如此心狠手毒。殿下,就怕他出陰招!”

秦灼笑道:“起碼秦善出來了。他腦袋一掉,晁舜臣再多的招數也無濟於事。”

他揚聲向帳外,“牽我的馬,擂鼓,擺陣。”

肩上卻被人按了一把,秦灼轉頭,蕭恒手掌仍停在他手臂上,“秦善狡詐,只怕首戰圈套不小。你坐鎮,我替你去。”

秦溫吉冷笑一聲:“蕭將軍代他去,什麽名什麽分?”

不待秦灼回應,她立即撩袍跪地,抱拳道:“末將願赴首戰,殿下給我五千精兵,定叫秦善有來無回。”

秦灼壓低聲音:“溫吉。”

秦溫吉仰頭看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我們和秦善還不是一戰決生死的地步,他亦是如此,第一戰只會以試探為主。雖則我說要他有來無回,但沒準備能割他的腦袋,只是打一個士氣。你是最要緊的好鋼,得用到刀刃上。”

秦灼道:“你和我一起。”

秦溫吉討價還價,“我上場,你觀戰。”

她再度躬身打斷:“請殿下落日大弓一用。”

蕭恒眉頭一動,秦灼已結束沈吟,轉身摘弓交在她掌中。

秦溫吉掂了掂弓身,向秦灼舒張一下手掌,嫣然笑道:“阿兄,給個把式唄。”

秦灼沒有猶豫,將虎頭扳指旋下給她。

蕭恒目光一凜,秦溫吉已戴好扳指,將青銅面具推上臉頰。秦灼也束好抹額,和她一起出帳。

帳外鼓聲已響,秦灼翻上馬背,手臂一揮,大軍齊齊上馬,踏步聲和行進聲震天動地。白虎赤旗連天而卷,滔滔如火海。

對面,同樣的旗幟底,緩緩策出一人一馬。

秦灼面色不改,但蕭恒敏銳察覺他微微加緊的呼吸聲。

那是個身穿金絲鎧甲的男人,肩頭革帶靴邊佩飾俱為白虎。蓄著短須,身材健壯,眉眼和秦灼並不很像,但隱約帶出一股相肖之感。

大公秦善。

秦灼雙腿一打馬腹,秦溫吉也振動韁繩,兄妹二人並驅上前。

馬蹄駐步時,秦灼揚聲叫道:“叔父,一別多年,一切都好?”

身邊馬鞭一響,秦溫吉已快馬直馳上前,喝道:“同他廢話什麽?狗賊看箭!”

吱呀聲響裏,虎頭扳指咬死弓弦,秦溫吉拉滿落日大弓,五指一松時羽箭砰然刺出,正沖秦善面門。

她竟能將落日引至滿彀。

秦善措手不及,陡然撥馬躲避。馬匹被那股強勁的箭風擦身一打,擡蹄驚嘯一聲,閃避間,秦溫吉已抽刀策馬直奔而來。她身後五千騎兵直刺而出,勢如猛虎。

秦善手臂一揮,身後軍隊也立刻跟隨沖鋒。兩股不同陣營的浪潮撞擊前,兩把刀鋒當先相觸。

一道巨大的撞擊之聲作響,銀刀之間火花四濺,秦善在照面而來的刀光後看到一張青面獠牙的臉。

秦善常年勤於武事,又值壯年,膂力絕非女子可較,當即大刀掄圓向前一劈,力道之巨足以將人砍作兩半。秦溫吉當即仰身,後背緊貼馬背,秦善刀鋒幾乎貼面而過,下一刻她已彈身而起,長刀再向秦善當頭砍去。

秦善鼻息一沈,“丫頭,好一把子力氣。”

秦溫吉怒聲道:“狗賊安配叫我!”

她旋然轉弓,落日弓旋轉間兩馬退步拉開距離。秦善眼神一暗,冷聲道:“落日果然在你們兄妹手中。”

“果然?”秦溫吉嗤笑一聲,“你知道這個果然,還能要你兩個兒子掉了腦袋。我看你果然是個昏君!”

秦善臉色一變,長刀斬落時一地沙土飛濺。秦溫吉馬頭一撥,笑吟吟道:“聽說秦晟寧肯交還兵權向你示誠,你仍要一心殺他,為了一張弓,好一場父子相殘的大戲!你那心愛的少公兒子領兵出征,也不過毫無長進的酒囊飯桶!叔父,多年不見,送你的禮物可還滿意?”

秦善嘴唇發抖,刀風劈落,地上乍現一道裂土深痕。

秦溫吉一夾馬腹調轉方向,從馬鞍處解下一把寶劍,美玉裝飾,黃金為紋。她在面具下盯著秦善,黑眼睛射出幽光,“我這個堂弟雖沒本事,但有這樣的阿耶疼愛,連劍上的玩意兒都是千金難求的稀罕物。不像我,連阿耶的模樣都不記得。這樣好的一塊脂玉,夠我在梁宮七十年的吃用。”

她右手插刀,鏗然拔出長劍,劍芒和馬蹄疾沖上前時陡然喝道:“你說這是拜誰所賜!”

秦善大喝一聲,使出全力縱身劈刀,秦溫吉立即擡劍相扛。她到底是個女孩,在如此力道下雙臂微微顫抖。

突然刀鋒一震,被另一把貔貅頭寶刀撞歪方向。

陳子元剛馳過去,立即被殺奔而來的士兵圍住,隔著人頭大聲喊道:“殿下有令,立馬回營!”

秦溫吉盯緊秦善,高聲叫道:“繼續出擊!”

“這是殿下的命令!”

“殿下?在這裏我就是殿下!”秦溫吉握緊劍柄,“虎頭戒在此,我的話誰敢不聽!”

“溫吉!”

秦溫吉哂笑一聲,陡然喝道:“眾將士聽我號令,繼續向前沖殺!!”

虎賁軍遵從秦溫吉號令,繼續猛沖向前。大作蹄聲叫喝聲中,棗紅駿馬隨之高躍,秦溫吉再度劍刺秦善。

劍柄處美玉閃耀,光芒後秦溫吉眼仁漆黑,她冷聲笑道:“你送我為質,叫秦灼生不如死,如今殺你兩個兒子,這是報應不爽!你忝居大公之位十數年,一顆人頭當做給我父我兄的報償!”

她手臂一振,秦善也頓時揮刀下砍。

刀刃破開盔甲,直刺入肉,鎧甲頓時然成血紅。

長劍刮過刀鋒,飛蛇般躥向秦善頸邊,當即一束血花飛濺。

秦灼正在高地下望,厲聲叫道:“秦溫吉!”

他提起韁繩,卻在喝馬之前牢牢勒住,胸口起伏幾下,重新停步,對褚玉照迅速說:“安排!”

秦溫吉一擊未得手,立刻抽身驅馬,身體抽離秦善刀尖。她臉上殊無痛色,論起來竟還是快意居多,撥馬掉頭時大聲笑道:“你沒能殺了我們兄妹,兩個兒子皆死於我二人之手!秦善,這就叫惡有惡報!”

她這一撤退,虎賁軍紛紛掉頭相隨,跑得煙塵滾滾。秦溫吉漸漸落在隊後,秦善催馬咬緊,高舉長刀就要斬落。

“來!”

“大王!”

秦溫吉馬蹄躍過之後,地上陡然擡起絆馬索。秦善緊忙勒緊韁繩,秦溫吉在飛馳馬背上陡然轉身,一劍飛速刺向他脖頸。

一支長矛破風而來,將寶劍打落,劍鋒掃過秦善頭上纓槍,盔頂應聲而落。

秦善親衛隊策馬狂奔而來,秦溫吉不再戀戰,當即躍馬回營。

秦善的衛隊長跳下馬背,將盔頂撿起,雙手奉給秦善,低聲問:“大王,是否追擊?”

秦善瞇眼遠眺,虎旗底秦灼身影佇立。他重新將盔戴好,咬牙道:“回營。”

撥馬前他叫一聲:“劍。”

衛隊長會意,將棄在地上的寶劍交給他。

秦善接劍在手,呼吸有些顫抖,閉目再睜眼,眼中狠意盡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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