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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與山巨源絕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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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與山巨源絕交書

多方對峙,暗流湧動。

許仲紀被狄皓關捉在刀下,神色卻無半分驚惶,見局面僵持,他低聲催促:“刀收緊些,見點血!”

狄皓關當即一橫刀鋒,許仲紀頸側鮮血汩汩而流。

許淩雲神色遽變,叫道:“二郎!”

倪端輔從泥地爬起,沖狄皓關喊道:“狄將軍,你這是何意!”

“鄭將軍說得對,李渡白有治水之能,不能殺!”狄皓關頭臉被林影籠罩,黑暗中只有眼睛兩束精光,“倪使君,我還要請教你,青羊壩決堤一事究竟何為!”

倪端輔臉部一搐,“不要扯遠,大帥,現在將李逆正法才是要緊!再請天子節鉞,將恒逆就地斬殺!”

許淩雲刀下,李寒輕聲一笑:“我已是許帥刀下之魂,這顆人頭不過暫寄頸上,倪使君,最要緊者當是關天人命!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為謀名利濫造水利,又貪汙公款偷換石料,以致新建不久的青羊壩因雨決堤,害得松山十萬百姓家破人亡!天子節鉞要誅的罪臣是你吧!”

這邊動靜太大,除輪值士卒外,百姓和府兵也圍攏過來。先是交頭接耳聲、詫然聲,再是怒罵聲、痛哭聲,一時間呼天搶地、人潮如湧,將士只來得及攔阻人群,分不出精力清剿潮州營。

酈叢芳立在人群前,撲通一聲軟在地上,直直看向倪端輔,道:“使君,真的是你。”

他伏地痛哭,連連捶地道:“真的是你啊!!”

倪端輔高聲吼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做,是他栽贓陷害!鄉親們,千萬不要受他煽動!此賊想叫我們亂作一團,好成就蕭恒的千秋霸業!許帥,你還等什麽?還不快快除賊!”

許淩雲呼吸一沈,長刀再次逼近李寒脖頸。

鄭素當即壓重劍身。對面,狄皓關手中一緊,許仲紀頸上血流如註,心領神會地高呼一聲:“阿翁!”

許淩雲刀鋒劇烈顫抖。

猝然之間,他丟開李寒,竟擡刀要抹自己頸項!

變故只在頃刻,眾人攔阻不及。許仲紀嘶聲喊道:“阿翁!!”

比許淩雲的刀更快的是另一把刀。

未見刀主,破空而來,快如銀蟒般將長刀震脫許淩雲之手,錚然刺在地上。

天下第二,玉龍寶刀。

馬蹄聲未住,梅道然已一躍而下,雙腳落地時已提刀在手,翻刀將倪端輔後襟刺破挑起來,身手矯健漂亮得像一只藍羽獵鷹。

梅道然朗聲喊道:“大夥安靜,我們將軍有話要講!”

一說蕭恒有令,四周百姓竟漸漸止聲,真等他發話了。梅道然道:“將軍說,大夥有的沒有染疾,有的尚未痊愈,還是各自回去休息,以免疫疾再次擴散!大夥都回去吧!”

如今民情聲勢正向蕭恒,蕭恒竟要眾人回去。

眾人齊聲叫道:“鄉親們,咱們聽蕭將軍的!蕭將軍叫咱們回,咱們就回!但蕭將軍是我們松山的恩人,誰要動他一根指頭,我們都不答應!”

“都不答應!”

“我們是回去,不是死了!你們這些當官做宰的從不把我們當人看,好容易來一個給我們攔水治病的人,還要叫你們給弄死!”

人群雖怒氣未消,究竟聽從蕭恒命令漸漸散了。梅道然又道:“好了,軍師,你趕緊講話。”

李寒擡頭看向鄭素,“小鄭將軍,我有一個問題。皇帝派青公迎敵是為了克我,但青公雖非毫無原則之人。他肯領命和明知無罪的蕭將軍相扛,皇帝一定開出了價格不菲的條件,對嗎?”

他看著鄭素眼睛,一字一句道:“賑濟糧。”

鄭素一驚,李寒已笑了:“果然。果然朝廷不是沒糧,而是要以糧為籌碼,為要挾賢臣清除蕭將軍這個叛逆的資本!百姓的救命之物,竟是為了滿足帝王高枕無憂的私欲!”

他嘆口氣:“這兩個月以來,蕭將軍所作所為大帥看在眼裏。糧草藥材無分彼此,許帥這三十萬王師也一同治療救濟。抗洪搶險更是身先士卒,何曾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眼裏?大帥,各位兄弟,蕭將軍是貧苦出身,為什麽能紮營潮州?因為西瓊段氏兵圍之時,朝廷不曾援手,是蕭將軍一人一刀守下潮州,又挑斷手筋換得糧草!之所以能受封鎮西,是懷化將軍圍剿之時去抵禦齊國,蕭將軍不顧舊仇帶兵馳援!又為什麽能叫西塞死心塌地?是他把聞名大梁的兵油子磨成了西夔營這把利劍,是他帶兵擊退齊國叫人聞風喪膽的狼兵團!而皇帝為什麽要下詔討伐,因為皇帝想用內憂解決外患,想叫蕭將軍死在一次一次的抵禦外敵裏,但蕭將軍居然活著回來了。他活著掙得了皇帝得不到的民心和越來越多的兵力,所以皇帝懼怕至此!我想請問諸位,叫皇帝懼怕就是蕭將軍的錯嗎?皇帝不把大夥當人他把大夥當人,皇帝先制衡後百姓他先百姓再求生,這也是他的錯嗎?這就是你們領命誅殺的逆賊,各位,你們要他的命他卻在救你們的命!如果諸位把自己當畜生,好,你們要殺他,我只能嘆各位高堂不幸,竟生得豺狼一群;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是人,知廉恥懂禮義的人,到底要怎麽做,還要我來教嗎?”

他一言出,眾軍羞愧難當,許淩雲更是閉目不語。李寒從地上拾起長刀,“所以我其實明白許帥之掙紮。”

“仲紀得以投奔蕭將軍,正是許帥對將軍心有松動,將軍十分感念。此次出征作戰毫不留情,因為許帥的親族俱在長安,掌於皇帝之手。但仲紀卻在蕭將軍麾下,你既怕戰敗連累許氏滿門,又怕戰勝叫仲紀屍骨無存,所以你想了一個法子。”

李寒一頓,“世間安得雙全法,既如此,只能你來死。”

許淩雲渾身一震。

李寒繼續道:“你若戰死沙場,就算戰敗,皇帝也不會以你為叛逆牽連許氏。而且這連日以來蕭將軍的行為你看在眼裏,許帥也昧不了這個良心。所以這幾次出招的死手,都是沖我而來。我不過蕭將軍帳下一軍師,縱然死了,對將軍基業的影響也微乎其微;但我又是個惡名昭彰的叛逆之臣,更是蕭將軍狼狽為奸的心腹之一,殺了我,是與蕭將軍徹底割席的象征,也是向皇帝表明忠心的最好方式,付出最小的代價,來保全家全軍性命。”

李寒將刀雙手舉起,奉到許淩雲面前,“所以在蕭將軍和皇帝面前,許帥其實已經有了決斷。只是這個決斷的表象,迷惑了大多數人。”

他輕聲道:“許帥,仲紀自幼在您膝下長大,您今日若死,他此生此世不能從害死祖父的陰影中走出來,說不定還會心生仇恨怨懟蕭將軍。到時候,他一個朝廷通緝的逆賊,再失去蕭將軍的庇護,您說他會是什麽下場?您忍心看他落得個曝屍荒野的結局嗎?”

許淩雲看向李寒。

他素來不喜李寒行徑,總覺得是後生張狂,自以為是。君父當為臣綱,為臣自當謹慎本分,如此規矩豈能被一介豎子打破?上元夜為民請願他覺得嘩眾取寵,承天門矯詔放人他覺得愚不可及,直到此刻。

此刻他才頓悟,一直以來,自己何其狹隘,何其愚蠢。

許淩雲手掌顫抖,要去握那刀柄。

倪端輔厲聲叫道:“許帥,你也要附逆嗎!欽差尚在此地,天子節鉞尚在此地,你這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謀逆!你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想死,還要帶著這數十萬將士百姓一起死嗎!”

梅道然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廢話忒多!你這老小子攛掇人挺有一套啊?睜開您這狗眼瞧瞧,你的節鉞欽差在哪裏?”

倪端輔四周一望,果然沒有杜宇身影,結結巴巴道:“你們……你們竟敢謀殺欽差!”

梅道然咧嘴一笑,“不然怎麽說,咱們是叛軍呢?”

倪端輔大口喘氣,突然往前一撞。梅道然留著他明正典刑,怕他立死趕緊收刀,竟叫他尋了間隙掙脫刀刃。

梅道然長刀劈面而落,倪端輔已將酈叢芳擒到身前,掏出懷中一直來不及取用的一把果刀,抵在酈叢芳頸上高聲叫道:“退後!都他媽給我退後!”

眾人止住腳步,梅道然破口罵道:“你真是個畜生!”

“能活著,誰他媽不做畜生!”倪端輔吼道,“退後,不然我一刀殺了他!”

酈叢芳渾身戰栗,低聲道:“你認罪吧。”

倪端輔哈哈笑道:“可笑!群英,要我認罪,我有什麽錯!青羊壩皇帝只給兩年工期,兩年!天山白石運來擡到山上就得兩年不止!她坐在宮裏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們就要領這掉腦袋的差事!我能怎麽辦!誰能料到居然下了兩個月的暴雨,暴雨毀堤,這是他們的命!”

“倪端輔!”酈叢芳爆發一聲吼叫,接著,他斷斷續續道,“你下去,給松山餓死、淹死、病死的百姓,磕頭認罪吧!”

他突然抱緊倪端輔手臂,被那果刀割破咽喉時,投身撞在梅道然刀刃之上。

眨眼間,一道快刀閃過,狄皓關擡手提起倪端輔人頭。

他是皇帝親命的剿逆將軍,他殺了松山長吏,如同謀逆。許淩雲身為主帥,必須依律將他處置。

一旁梅道然已跪在地上,將酈叢芳接住,李寒也撲上前去,緊緊去捂他頸上胸前的傷口。

酈叢芳眼睛睜大,嘴唇向他張了張。

李寒忙附耳上去,聽他用氣聲說:“蕭將軍……松山……托付給……他……軍……州印……榻底……救救……百姓……”

李寒語速加快,一疊聲道:“你別講話了,別講話,軍醫馬上就到,松山事務我們不清楚,還要請教你。”

酈叢芳抓住他衣襟,擠出最後三個字:“對不……住……”

他頭向一邊歪去。

李寒面露茫然,一下子坐在地上。

他深呼吸幾下,擡手抹了把臉,沒有意識到把自己擦得滿臉鮮血。他撐身要站起,可能起的太猛,竟一個踉蹌,叫人從背後抄住兩腋一把撈住。

等他站定,鄭素松開手,將他丟開的那把刀遞過來。

李寒將刀接過,再次雙手呈給許淩雲。

片刻。

許淩雲伸出手掌,緊緊握住刀柄。

***

李寒安葬酈叢芳後,在他榻底找到軍印州印,正式替蕭恒接管松山。

許仲紀立在一旁,“軍師。”

“仲紀有事?”

“是我阿翁。”許仲紀面露猶豫,“我阿翁心中已有決斷,但族中幹系重大,不好明面偏向將軍。十萬大軍就此戰敗,只怕皇帝不會相信。”

李寒沈吟片刻,“松山不是易守難攻麽?就講將軍已入松山城中,許帥顧忌百姓不敢妄動。再添一筆,說咱們潮州的兵馬和少公的人手神兵天降,三方夾擊,王師已失先機,只得連連敗退。”

許仲紀道:“但十萬大軍出征,又是一場惡戰,傷亡如此之小,只怕皇帝疑心?”

李寒笑看他,“這倒好說,問問有哪些兄弟願意收編蕭將軍麾下,直接報個陣亡上去。再叫他們和家裏知會好,追隨將軍如何都是附逆,還是看大夥的意願。”

潮州西塞兩戰早就叫蕭恒聲名遠播,哪怕是個反賊,行伍之人還是敬佩居多。這次又親身搶險試藥,眾人歸服之心更甚。

許仲紀笑道:“只怕這麽算人,十萬人能叫咱們搶沒一半兒。”

李寒也笑了,將兩方大印抱在懷裏,突然說:“時辰快到了。”

許仲紀點點頭。

李寒收整表情,轉身走出帳子。

松山難得生艷陽,太陽金輝刺破瘴霧,是滌蕩塵埃的晴朗。

三軍之前,杜宇被綁縛在臺,劊子手立在他身後,等候號令。

李寒抱印登臺,落座問道:“杜宇,你還有話講嗎?”

杜宇昂首挺胸,喊道:“陛下禦賜的節鉞呢?”

李寒道:“給他拿上來。”

傳令兵從帳中取出一節一鉞,斧鉞利刃在太陽金光下閃爍著虛假的黃光。

杜宇叫道:“好了,殺了我吧!李渡白,你猜猜後世史書會怎麽寫我?天子使者身入賊營,不辱臣節不屈而死!老子會流芳百世,而你們從頭到尾都只是亂臣賊子!梅道然,阮道生,曹青檀收的一雙好徒弟啊!還有你李渡白,好手段,好心計!怪不得天下士子以你為恥,在朝官吏紛紛唾你罵你!”

一旁崔百鬥聽不過,剛要動作就被李寒制止。崔百鬥怒道:“死到臨頭還嘴硬,就聽他這麽罵罵咧咧!”

李寒講:“道不同。咱還得砍人家的頭以示軍威,叫他罵兩句怎麽了?”

李寒也不急,聽他罵完,這才去拔斬首簽。

“且住!”

臺下一聲大喝,鄭素已帶甲直奔而上,一把擒住李寒拔簽的手。

李寒皺眉看他,“小鄭將軍,軍令如山。”

“他是杜筠同胞的兄長!”鄭素叫道,“杜傲節再明理,殺兄之仇如何跨得過去?你殺他,真要置自己於六親斷絕之地嗎!”

李寒有些奇怪,“我早已自絕於青門,更沒有六親,從來都是這種境地。”

見鄭素仍沒有放手之意,李寒嘆口氣:“鄭涪之,你長長腦子。杜宇和蕭將軍兄弟積怨已久,會歸順嗎?一個不肯歸順,又得知許淩雲已然心向逆賊的天子欽差,活著還朝後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你有沒有想過?別說今日是杜宇,就算是杜筠……”

鄭素喝道:“是杜筠,你怎樣?”

四目相對,寸步不讓。

李寒看了他許久,緩緩撥開他手指,從竹筒中拔出一支斬首簽揮手一拋。

不遠處鋼刀砍落,染紅金陽。

鄭素沒有擠出喉嚨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制止的手掌終於收攏,低頭看向李寒。

李寒無動於衷,從太師椅裏站起,高聲叫道:“杜宇奉皇帝詔令鏟除蕭將軍,今已正法,嚴肅軍紀!蕭將軍立功無數,皇帝卻暗箭傷人斬草除根!如此不仁不義之君,安坐至高至尊之位!願與諸君勠力同心,共克王師,再創太平之世!以祭我數地枉死之百姓,以祭我埋骨將士之英魂!”

一時群情激憤,振臂高呼。喧嘩聲裏,鄭素冷漠看他,叫:“李渡白。”

“你真的沒有心肝。”

李寒面向三軍,殊無表情。

鄭素不再看他一眼,快步沖下高臺。

李寒叫人為杜宇選棺安葬,又把諸事後續一一打點,囑咐許仲紀:“鄭涪之要走,不要攔他,給他備一匹好馬,幹糧不夠從我的份額裏扣。青公最晚今夜就能知道消息,但估計會等新壩基構搭好再走,咱們這邊能請輛馬車嗎?”

許仲紀看他,還是道:“小鄭這是兩頭都在乎,擰巴了。你別往心裏去。”

李寒笑道:“他就是這個樣子。本不幹他的事,非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鄭素就是這樣,不會說在意,時時都在意。

就像松山埋伏時他向李寒後背放出的那一箭,沒有蕭恒挾李寒那一把,也不會射中。但那一箭他必須射出去,他必須出這口惡氣。

就像青不悔是因賑濟糧前往松山,鄭素卻不全是。三萬叛逆對十萬王師,勝算何其渺茫。李寒身為要犯,是時必死無疑。但若有個人在營中,終有轉圜之機。

為了青不悔,他不想李寒贏。但同時,他也不想李寒死。

而李寒呢?李寒為了他認準的道,誰都能利用,誰都能坦誠。誰都能背叛,誰都能團結。他不期待任何善意惡意,但可以問心無愧地接受所有。

李渡白只作選擇,並承擔選擇造成的所有後果。

他沒怎麽糾結,對許仲紀說:“我給杜家寫封訃告,勞煩你替我寄過去。”

是夜,李寒展箋提筆,一氣呵成。最後裝進信封時,突然有幾個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

數日之前,一封信被他援手點燈,化成一縷青煙。

當時看到那封信,李寒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個暮春,確切說是春夏相交之際。他被肅帝任為並州案主使,夜歸時杜筠已備酒以候。杜筠問他要查到什麽地步,他直言要徹查到底。杜筠是怎麽表示的?

杜筠舉起酒杯,說,我陪你。

果真陪到他最後一刻。

所以那封信裏,杜筠不勸不問,只用李寒當年的話來告訴他:

——江不言清,河不言濁。安顧毀譽,我自做我。

知己如此。

倏然之間,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真的問心無愧嗎?

昏燈下,李寒靜坐許久,緩慢黏死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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