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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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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殘破

秦灼再睡醒,枕邊已經空了。

帳外光影昏昏,分不太清早晚。他轉身一動,青紗帳就被在外打起,蕭恒鉆進簾裏,先上前摸他的額頭,又端了碗溫水從榻邊坐下,緩緩餵給他。

秦灼嗓子仍有些啞,問:“幾時了?”

蕭恒手指擦幹他唇邊水漬,“約莫戌時一刻。”

睡了整整一天。

秦灼答應一聲,靠在枕上又迷糊一會,只覺一只手哄小孩睡覺般輕輕拍打,他便嚷:“別拍,我起床。”

那人低低嗯一句,片刻後氣息一近,撐身在上方垂臉吻他,一下一下地,秦灼有點愜意,又有點嫌鬧,和他吻一會,就雙臂掛上他後頸,叫他把自己抱起來。

蕭恒便攬住他後背將人抱起,快速摩挲他脊梁去盹。

“我頭好痛,哪裏哪裏都痛。”秦灼臉靠在他肩上,拿腦袋輕輕撞他一下,“都賴你。”

蕭恒依從道:“都賴我。”

“我昨晚出聲了嗎?”

蕭恒有些心虛,不講話。

“我妹妹住在對面。”秦灼越想越氣,張口咬在他頸側,“蕭重光,我沒臉了!”

他狠狠咬了一會才松口,仍窩在那人懷裏,問:“我昨晚講的,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我說的什麽?”

“不要扔你出去。”

秦灼輕輕摑他一下。蕭恒臉往他頸邊靠了靠,說:“你講,要對我最好。”

秦灼嘆一聲,輕輕撫摩他後背,低聲說:“以後再這麽忍,我就不和你好了。我出門找別人去……不,我把你從屋裏攆出去,叫人家躺你的床蓋你的被睡你的男人,還要你眼睜睜瞧著。”

蕭恒摟緊他,低聲說:“不行。”

秦灼笑道:“你也知道怕啊。”

蕭恒呼吸灑在他耳邊,忽短忽長地。秦灼轉過臉,貼在他耳畔輕輕道:“別怕。”

蕭恒身體一繃。

秦灼笑一下,捏著他後頸,輕聲說:“但今天著實是不成了,你往後盡管折騰,但中間叫我喘口氣……你從前都是怎麽忍的?”

他撫摸那牙印,氣聲吹在蕭恒臉邊:“今日體諒體諒我,一會,我用腿給你……”

門外突然輕叩兩聲。

秦灼私底下好胡言亂語,那叫情趣,可他在人前又愛披張正人君子的皮。這兩道叩門之聲像外人一只腳踏進他們床帷裏,秦灼頗有些惱羞,甩手就把蕭恒搡開。

蕭恒仍握著他一只手,沖外問道:“誰?”

竹節敲擊聲一響,鸚鵡已高聲鳴道:“岑郎,岑郎。”

岑知簡夤夜而來,必有要事。

蕭恒和秦灼對視一眼,重新將帳簾落下,起身去開門。

岑知簡顯然是匆匆而來,只著一身雪白單衣,一落座便撿起紙筆。他將紙張推過去,蕭恒輕輕吸一口氣。

——或許有觀音手解藥的替代方子。

蕭恒回頭瞧一眼帷帳,又轉過頭,壓低聲音道:“你說。”

岑知簡繼續寫道:觀音手是蟲蠱,故而解藥丸方也是蟲蠱,處子血及罌粟只是引子。天下蠱毒莫測,然理數相通,既有蟲蠱解藥,必有草蠱解藥。

蕭恒沒多問,道:“但聽你安排。”

岑知簡擡了擡手,蕭恒會意,將腕遞過去。

半晌,岑知簡又寫道:脈象仍如常人。

“什麽意思?”

——不好,也不壞。

蕭恒靜了靜,突然手掌一展。岑知簡會意,將筆遞給他。

蕭恒寫道:我還能撐多久。

岑知簡瞧著那字跡,又寫:長生蠱尚在,至而立無虞。

蕭恒點點頭,將那張紙在燈上舔掉,笑道:“我有數了,勞煩岑郎深夜走一趟。但有什麽所需,盡管找我。”

青帳之後人影綽約,岑知簡也不再多言,退步出門,重新回自己房中去。一開門,微微一楞。

梅道然正在屋裏坐著。

一見他,梅道然立馬站起身,指了指桌上一只藥瓶,“新配的藥,試試,看看對嗓子有沒有什麽作用。”

岑知簡順他手指看向藥瓶,視線又重新轉回他手上。那雙手互相捏攥指節,又搓了搓掌心,想緩解尷尬和局促。

岑知簡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自己也從對面坐下,將那藥瓶收入懷裏。

梅道然默然片刻,問:“沒再發作?”

岑知簡知他問五石散,輕輕點頭。

梅道然問:“平時還是很疼?有沒有什麽旁的緩解的法子?”

岑知簡服用五石散就是為了緩和長生蠱發作的蝕骨之痛,如今戒服五石散,無異於將他活活扒層皮。

岑知簡卻笑了。

他從桌邊撈起酒壺,沖梅道然搖了搖。

梅道然也勉強笑一下:“我給你打好酒。我給你釀。”

四目相對。

岑知簡突然起身,梅道然不知其意正要跟去,他已折返回來,將新的酒壺酒盞放在桌上。

一只酒杯放在梅道然面前,註入清釀。

岑知簡也給自己滿倒一杯,輕輕一碰前一只盞子,擡頭一飲而盡。

梅道然端起盞,盞中一片明月。

窗外明月當碧天。

杯盞已倒,酒壺已空,一件玄色白鶴道袍蓋在岑知簡身上,岑知簡躺在竹椅裏,纈眼看向梅道然。

梅道然沒在對面,他坐在窗上吹笛。月光灑得他一身銀輝,藍袍映如深青,他像穿了一天夜色在身上。笛聲遄飛時他眉目微低,眼中微微湖光又似微微酒光。

鬼使神差地,岑知簡看著他的臉,一雙手鉆到袍擺下。

月光鵝毛般紛飛吹來,每片都是梅道然的氣息梅道然的臉。岑知簡微微張口,頭往後仰。

君子。放蕩。祖訓。欲卝望。蓮冠。帛裂。你死我亡。肝膽相照。

想要。

他想要。

無數雙情卝欲的手從心中探出摟住他滿身,半是醉意作祟半是理智強迫地,他的雙手越來越快,但他的掌心依舊幹燥。

霎地,笛聲戛然而止。

梅道然跳下窗來,笑道:“你喝高了,酒都灑了一身。”

他的酒水已經吃空。岑知簡雖知不可能,還是不由看向兩腿之間。這動作徹底出賣了他。

像那一夜卓鳳雄揮刀而落的痛感。

岑知簡徹頭徹尾地醒了。

梅道然卻像醉了似的,從他身旁椅子裏躺下合眼打盹。岑知簡半張臉隱在衣領處,屈辱地、極低聲地哭起來。終於有什麽打濕了衣袍,仙鶴沾了塵露,再難重歸雲外。

窗外明月依舊漠然。蟲鳴此起彼伏,抽噎只聲斷斷續續,梅道然像睡熟了,絲毫沒有察覺。

……

次日天光大曉,梅道然睜開眼,岑知簡仍蓋著那件外袍坐在一旁竹椅裏,靜靜看著他。

僅僅一夜,岑知簡便面色蒼白得猶如病容。梅道然心中一驚,知道岑知簡是極其自尊之人,自悔不該逼他過甚,正要開口,就被人捧臉吻住。

岑知簡在吻他。

那一瞬間,梅道然腦中啪嗒一響,同時本能已先於理智,將岑知簡壓在椅中。他察覺岑知簡渾身顫.抖,滿面濕冷,這種戰.栗像火花像電流,一點就是兩個人。兩人吻到幾近窒息,岑知簡捉住他的手,隔衣握住自己。

……

殊無變化。

梅道然如遭雷擊。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岑知簡,下方,岑知簡玉冠輕頹,沖著他搖搖頭,輕輕一笑。

事自此處仍無半分反應,只怕岑知簡心中厭惡至極。

那個夜晚如同鴻溝,邁不過,跨不去。是他逾了矩。

梅道然恍惚起身,呆呆站了一會,想伸手拉他,又縮回,啞聲說:“是我該死。”

他逃也似沖出門去。

岑知簡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四肢頹然垂著,身體漸漸從竹椅裏滑下去。

他本以為卓鳳雄的辱身不會摧毀他,反正他無心風月,也壽數有限。

直到梅道然回來。

梅道然那麽痛苦又負罪地站在他面前,不敢施放半點情意地站在他面前。梅道然敞開身體讓他去恨,他恨到盡頭竟去愛這個人。

那一刀只會摧毀愛欲之人。

岑知簡從來沒覺得自己殘疾,直至此刻。

此刻他切實感受到,他的自尊破碎了一塊地方。不是他不肯正視情卝欲,他的身體能夠重獲情卝欲的那部分已經壞掉。

哪怕他的心,很想很想。

許久,岑知簡從地上爬起來,似乎想整理散亂的鬢發,雙手一滯,直接拔掉玉冠拋在地上。

***

自從蕭恒回來,似乎天下太平了一段時辰。一日天光未明,秦灼尚在枕畔安睡,蕭恒緩緩從他腦袋下抽走手臂,還是將人帶醒了。

秦灼眼睜不開,含糊道:“哪去?”

“軍營有事,我趕去一趟。”他替秦灼掖好被子,輕聲說,“我去瞧瞧,沒有大事就回來,一塊吃早飯。”

秦灼唔一聲:“你昨天那樣就好,不用非等我醒了。”

蕭恒難得有些耳熱,不答話,低頭親了親他。

秦灼前幾日去看虎賁軍防,有兩日沒回來,深夜趕回時蕭恒已經動身去巡營了,便自己上床合衣睡了。第二天早晨——也就是現在的昨日,他半夢半醒,就感覺一只手按住小腹把自己鉗在懷裏,另一只手揭開他衣袍,把褻卝褲給他褪到膝蓋。

秦灼迷迷糊糊,還以為發什麽春卝夢,直到被蕭恒活活弄醒。

清醒過來時,他聽見自己還叫喚著,身體也在相迎,全不知道此前出都了什麽醜態,正要急,卻又想到蕭恒難得這樣不忍,心中又酸,撥開臉上頭發,喘著氣轉頭瞧蕭恒。

蕭恒一身外衣未褪,只按住他大腿,目色深沈地看著他,動作卻一息未停。

對視片刻,秦灼渾身哆嗦著,重新扭臉過去伏在枕上,主.動迎著他,張嘴咬死了枕巾。

想起昨天一大早就白日宣淫的情形,秦灼到底也臉熱,摟著枕頭要睡。蕭恒再吻一吻他,將床帳放下,放輕腳步出了門。

他趕到軍營時人已聚齊,但神色都不好看。梅道然眼下烏青,連李寒也肅穆面孔,手邊茶水已經放涼。

蕭恒快步走上前,問:“怎麽了?”

李寒吃了口冷茶,擡手請蕭恒從對面坐下,說:“我與將軍逃出生天,皇帝震怒異常,甚至還軟禁了參與其中的孟蘅。又下旨通緝許仲紀,但許淩雲反應迅敏,當即上殿負荊請罪,逐許仲紀出家門。”

蕭恒問:“青公呢?”

李寒一時默然。還是一旁梅道然說:“全無消息。”

“小鄭將軍也……?”

“老師到底仍有威望,鄭涪之在軍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皇帝就算要動,也不可能暗中殺人滅口。今時今日,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李寒輕輕吐出一口氣,“在下的私事不值一提——如今皇帝連崤關都顧不得,調遣十萬大軍南下而來,已經在軍中聲明,生擒將軍者,封侯萬戶,得取首級,則賞萬金。就算只是胳膊腿,十代之內衣食無憂也不在話下。這一戰下來,將軍想做個囫圇人,還真不是易事。”

蕭恒問:“誰做主帥?”

李寒道:“皇帝旨意,由許淩雲掛帥出征。”

蕭恒雖略微訝然,到底還在意料之中。

皇帝要看許氏一族的忠心所在。

“但副帥何人,將軍一定想不到。”李寒一笑,“那位靈帝朝便英年早逝的驍騎將軍狄寒煙之孫,狄皓關。”

蕭恒問:“狄寒煙,和許淩雲有齟齬的那位狄氏先公?”

李寒頷首,“許淩雲和狄寒煙一同參軍,一度情同手足,後來與齊軍庸峽一戰,二人因相爭帥印有所嫌隙。靈帝任狄寒煙為帥,用許淩雲作其副手,戰中許淩雲要攻城拔旗以奪頭功,卻被狄寒煙三道軍令攔阻下來。後來戰時混亂,狄寒煙中箭身亡,許淩雲立功而還,但歷來有傳言,狄寒煙之死非因齊軍,而是同袍。”

李寒話音一頓,又說:“狄寒煙妻子已有遺腹,撫養長大後又娶妻生子,便得了這位狄皓關。許淩雲聞其為故人之後,幾度欲招攬麾下,狄皓關卻多番推辭,轉投他處,如今軍功得立,也算是朝中難得的青年將領。皇帝以他為副帥,算是上好選擇,但同時皇帝又給了他一項權柄,許淩雲的軍令頒布,需得狄皓關簽發。”

蕭恒道:“掣肘。”

李寒一攤手,“這正是皇帝的拮據之處。靈帝暴戾,親小遠賢,朝中良臣雕零,氣候已然損毀。至先帝朝時,雖有二三虎將,卻是裙帶盤錯,卞秀京倒臺,虞山銘戰死,兩大軍方雕落,先帝疑心又重,從前的老牌軍隊備受打壓,是以懷化崔將軍和鄭涪之這類軍中世家,反而不得其用。兩朝數十年人才雕落,留給今上調遣的將才本就不多,這些一巴掌能數過來的將才裏,五之有三還不滿她女人當政,臣心有貳。她能推心置腹的不過虞山銘帳下三萬將士,但大將軍彭蒼璧已死,如今老道多謀的將領中許淩雲的確是首選。而且許仲紀反水,皇帝對許氏自然存了疑心,叫許淩雲來迎戰將軍擒拿許仲紀,是探看他的忠誠如何。”

蕭恒道:“但皇帝不放心。”

李寒笑道:“正是,皇帝又怕許淩雲耽於親情,或早與許仲紀通氣,留在京中就是為做將軍裏應。若真是如此情形,以他為主帥豈非以此資敵?所以她得找個舊怨舊恨,兩廂鉗制,雙方制衡。”

蕭恒道:“不得不為。”

“是,放眼朝中,皇帝沒有更好的選擇。”李寒合上茶盞,“但自古得勝,天時地利還是其次,首要一個人和。如今用狄皓關來搭許淩雲……他們的將帥不和,就是將軍的人和。”

梅道然打起幾分精神,笑道:“軍師,咱們兵不過三萬,人家可是三倍之軍。”

李寒老神在在道:“若叫我瞧著間隙,十倍之軍也能擋得。”

梅道然笑道:“咱們軍師不愧是搞陽謀的老手。”

“過獎。”李寒亦笑,“不過這次是陰謀。”

蕭恒依舊眉頭未展,“那就要立時備戰了。”

李寒道:“是。”

蕭恒道:“軍師已有成算。”

李寒微笑道:“成算談不上,英州一戰的舊把式而已。”

蕭恒有所領會,“先發制人。”

“是。這次我為將軍選了個好地方。”李寒起身走向壁前,壁上大梁輿圖懸掛。他拾筆圈了個關鎮。

松山。

李寒將兔毫丟回筆架,“朝廷十萬大軍要到潮州英州怎麽也要一個多月的腳程,趁這個空檔,我們就不若徑取松山。”

梅道然聽了一會,猶豫道:“可松山易守難攻,古有‘江南第一天塹’之稱,是實打實的一塊硬骨頭。我怕咱們還沒把松山搶下朝廷便到,來個內外夾擊,那可完犢子了。”

李寒笑道:“藍衣,我說的是‘取’,不是打。將軍與朝廷相比,麾下兵、財二字都遠不能及,有一二勝算的,就是民心。若要強攻,豈不是把這二兩錢的壓秤當空打散?倒不如他解甲來你歸田,我麽,找個戰火不及的村子,做個教書先生,或者寫春聯的編話本的,留一條殘命茍活餘生。”

梅道然講:“您老人家可別賣關子了,直說怎麽辦吧!”

李寒看向蕭恒,“松山最近遭了澇,因此斷糧。”

梅道然嘶聲,“跟潮州前兩年還挺像。”

李寒道:“比潮州要強不少。但如今是一陣急災,周邊州府又自顧不暇,唯獨潮州已開糧道。將軍若此時援手,松山會記將軍這個恩情。”

梅道然問:“他要是不記呢?”

李寒攤手,“那因時而變,戰場相見了。”

梅道然皺眉,“那豈不是賠了糧食又折兵?還不如不動。”

李寒道:“不動,就是坐等許淩雲大軍整合南下。我們到底偏安一隅,本營正是潮州。以攻為守,是無奈之處的上上之舉。”

梅道然說:“我真不是不讚成,只是將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們雖有糧道,可也得有糧食。咱手中就那一丁點存糧。”

李寒袖手道:“我只是建議,還要將軍做此決斷。”

他們的視線一齊投向蕭恒。

片刻沈默。

燈花輕輕爆裂,蕭恒也轉向李寒,“有勞軍師擬個章程,今日把大概敲下來。”

這是答應了。

“還有件事。”蕭恒擡眼看他,“軍資是個大問題。”

“要迎戰這十萬大軍,潮州、英州、西塞三處須得擰成一股,輜重配備更不能出分毫差錯。這一戰快則一月,長則一年,所需軍備怎麽也有這個數。”李寒伸開手指比了比,問,“將軍有思量嗎?”

蕭恒雙手交握,沈默半天後,開口道:“不能再加賦稅。”

李寒頷首,“百姓受不住了。”

梅道然問:“軍師,你有沒有主意?”

“倒是有一個。”李寒看向蕭恒,“不過將軍定然不會答應。”

梅道然急道:“你倒是說啊!”

李寒把手一攤,“將軍如今是有家口的人。若枕頭風吹得好,未必賺不得少公一擲千金。”

梅道然心中一驚,忙去瞧蕭恒,正見蕭恒微瞇雙眼,目光雖算不上殺意,但也足夠冰冷。

秦灼的確有不少私款,除去文公積蓄和自己私庫,大多是他數年來奴顏婢膝所得,每個子都是血汗。再說秦灼還有自己的數萬人養活,雖不至於窘迫,但總不算寬裕。

他供養潮州五年,得來的卻是被逼遠走。蕭恒和他相好,卻必須用命來保柳州。

此事秦灼雖不再提,卻一直刺在蕭恒心頭。

他不是不愧對。

半晌,梅道然聽到蕭恒的聲音:“我說過,南秦少公本分已盡,我手下的人,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李寒露出個了然的神色,兩肩一聳,“所以在下說,將軍定然不會答應。且秦少公是個精明人,和將軍至此,至少有一半切切實實的真心。他這樣一個人肯以真心投報將軍,將軍若以利益算計,他只怕會立時決裂,反目成仇。如此賠了夫人又折兵,不是明智之舉。”

梅道然一聽,樂了,“軍師,說到底,您老人家也沒個主意。”

“我又不是文武財神散財童子,真沒錢,我也沒法子。”李寒瞧眾人臉色,笑道,“沒錢就省嘛,大夥苦日子不是沒過過。當年高皇帝阜州一戰,隆冬只得鑿冰來飲,十日以來食不過一餅,依舊用八千人打退了三萬之軍。只看近處,蕭將軍守潮州衛西塞,哪個不比如今艱難?”

他話頭一轉,雙眼光芒向蕭恒一閃,“不過將軍有將心比心之情,對方卻未必有設身處地之意。聽聞將軍的小姑已至,說不定正虎視眈眈,要狠狠敲你一筆竹杠,來作她兄遇人不淑的貼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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