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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何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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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何贖

呂紉蕙還沒說話,岑淵已經蹙眉上前,“殿下,潮州生死存亡之際,安能戲言?”

“是嗎?”岑知簡扭頭看他,“我們給潮州帶來的究竟是生,還是死?”

說完這句話,岑知簡劇烈咳嗽起來,有鐵銹味從喉間溢到舌邊。他感覺聲帶被刀鋒來回廝磨,但他管不了了:“當年影子和永王做成交易,永王為你們進行政治掩護時,影子的部分下屬可以幫助永王處理一些棘手之事。在影子驅遣下,鎮西將軍——當年的青泥六號參與了那次長達數年的劫糧行動。他是那把犯罪的刀,你們就是執刀的手!”

這一刻所有人都聽到,無比淒厲的聲音從岑知簡口中發出,那醜陋聲響中仍能聽見些美輪美奐的痕跡,像能從一地碎片中窺見瓷器完整時的傾國傾城。

岑知簡放聲笑道:“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今時今日,就是你們的報應!你們借刀殺人想要奉立正統,不過用一個贗品頂替另一個贗品而已!”

呂紉蕙猛然與不遠處的岑松巖對視,在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驚懼。接著,他們聽到岑知簡刺耳的聲音:

“我不是蕭衡。”

“不可能!”岑松巖推開傘蓋,顫巍巍走到城邊,“當年改換繈褓的時候我就在一旁,絕對不會錯!”

“你們讓侍婢福娘偷換繈褓,因為她曾是公子的女官,忠義之心堅定如鐵。但豈不知人非草木!我娘嫁入岑氏三年,待她親如姐妹,最後關頭,她不忍我娘子骨肉斷絕,又把繈褓換了回來。”

岑知簡說:“我就是岑知簡。我不是蕭衡。”

雷聲大作,震耳欲聾。

閃電從天而降,照亮了所有人的臉色。岑松巖怒目圓睜,岑淵張大嘴巴,呂紉蕙臉部肌肉抖動,說不好是什麽表情。所有人紅色紫色青色的臉被電光染成慘淡的白色,又被暴雨沖刷成粘稠的黑色。岑知簡倚在垛口,無數雪白光圈鑲嵌在他臉上,分不清是強壓在他頭頂的旒珠光輝還是他眼中垂落的淚水。

呂紉蕙反應過來,快步上前扼住他手腕,幾乎把他壓倒在垛口裏。他聲嘶力竭道:“你是蕭衡,你是建安侯蕭衡!三娘的孩子早就死了,一個婢女的話如何作證!”

岑知簡的嗓音幾乎令人不忍聽聞:“我不是蕭衡!我就算是也已經殘廢,我做不了那個位置!”

呂紉蕙柔聲安撫,“不怕,我會治好你的嗓子,殿下,我連觀音手都能解,何況一個喉癥?”

岑知簡安靜下來。

就當呂紉蕙以為他回心轉意之際,突然聽到他低笑一聲:“廢人你能治,閹人呢?”

有水光從岑知簡眼角滑落,他說:“你至今沒有問過,卓鳳雄對我做過什麽。”

城頭短暫的動亂被李寒當即占斷,他高聲叫道:“鄉親們,如今潮州臨危,岑氏編造岑郎身世,意圖偷天換日趁火打劫,而蕭將軍當年是怎麽做的?他身先士卒戰必親臨,饑荒時他求糧耕種時他下地,他為了給城中換糧,親手挑斷了自己的手筋!他的罪過是真的,但他為潮州舍生忘死也不是假的——我不相信大夥沒有眼睛!我不相信蕭將軍舍命救下的,是一群全無心肝的禽獸!”

他聲音尚未落地,大雨中一道寒芒閃爍,比電還快地直躥向李寒眉心。

幾乎是同時,砰當一聲脆響,一粒石子濺起雨花前把飛刀當空攔截。

圍在靈車旁的潮州營快步沖向李寒,唰唰拔出長刀將他圍在中央。程忠已經攔在他身前,厲聲喝道:“誰殺軍師,我殺誰!”

人們還沒找到那粒救命石子出自誰人之手,不遠處的雨幕之後,已經響起夾雜著金屬絞動的沈重響聲。

有婦女失聲叫起來:“是城門,是城門開了!”

他話音未落,成千上萬的馬蹄聲和跑步聲已經沖破雨聲動地而來,勢不可擋,席卷一切,連暴雨似乎都只是硝煙。

孩子們尖叫大哭起來,男男女女們大叫:“英州來了,英州軍來了!”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潮州營的留守部隊像一枚煙花一樣嘩然四散,沖到當前,將百姓護在身後。

占據呂紉蕙得以鳥瞰全局。他看到無數異於潮州軍隊的兵甲從洞開的城門沖入,如同餓狼圍獵,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整座潮州城。受驚的人群宛如豺狼齒下的兔子,哭天搶地毫無還手之力。呂紉蕙顧不得岑知簡說他是真是假是健全是殘缺,當即按住他沖城下大聲喊道:“蕭恒已死,但奉建安侯殿下為主,我等當傾力解救潮州!”

最後一個字音沖出喉嚨時,呂紉蕙突然感到一陣如同颶風的力量直沖面門。變故突生,身後影子迅速提住他後領將他扯到一旁。呂紉蕙摔倒在地時,聽到木頭斷裂的喀嚓聲響。他回頭,見那頂明黃華蓋一場煙夢般當空墜落,在灰色雨幕中如同漶然。

木桿的斷體下,釘著一支巍巍顫動的羽箭。

這樣強的弓力和準度。

一個可怕的揣想從腦海滑過時,城下已經響起一聲大喝:“誰說蕭恒已死!”

眾人紛紛回頭,這一刻天地仿佛按下靜止。

鞺鞳而來的大軍之前,兩人兩馬並列當先。紅衣人放下大弓,沖刷他臉頰的雨水也沖刷他指間的虎頭。他身邊一匹白馬,肌肉健美,目光如電。白馬背上,是頭顱好好長在脖子上的、毫發無損的蕭恒。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的同時也爆發出痛哭聲,蕭恒喝道:“程忠呂志鴻,各率千人護送百姓撤離!”

他一露面,條條黑影像禿鷲也像疾電般躥下城墻。呂紉蕙將岑知簡護在臂彎,沖負責護衛的影子叫道:“保護殿下萬全!”

岑知簡劇烈掙動,喊道:“放開我,我不是建安,你叫他們放開我!”

呂紉蕙充耳不聞,繼續發號施令,“立即取重光人頭,推奉殿下登位!官印!”

官印被陳子元擱在臺上,影子沖身去搶之時,靜止多時的陳子元突然松開寶刀,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和不可思議的技法,割破了對方的喉嚨。

影子在被割喉的力度裏了然了對方的身份,但他已經無力阻止。大雨裏響起一陣如同骨節錯位的輕響,旋即被屍身倒地的聲音掩蓋掉。屍體濺起的血花漸漸雕零後,一潭血水裏,倒映出陳子元的身形面孔——一個女人的身形,一張銀環的面孔。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彈指之間。

岑淵當即要跑,被銀環揪住後心,十分利落地扭斷脖頸。

一支影子隊伍擋在呂紉蕙面前,一支沖向岑知簡。這個雨天和那個雨夜隱隱重合,卓鳳雄獰笑的臉越逼越近。岑知簡嘶聲大叫:“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呂紉蕙喝道:“殿下!你聽話!”

“我是岑知簡!”岑知簡爆發出一聲大吼,他失聲痛哭起來,“我是……你們都不要的……岑知簡……”

面前影子漆黑的毛茸茸的大手——卓鳳雄的手抓向他衣襟時,岑知簡大叫一聲,向後一倒,從垛口跳下城墻。

這一刻他的耳朵像顛簸銅豌豆的簸箕,任無數雨聲砸落爆響。極速墜落時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個黃昏,無數飛鳥沖入窗中的風像他沖向城下的風。那五彩絢麗的羽翅振飛的晚風後,露出一個人的臉,和他唇邊音調詭譎的笛聲。後來他才知道這笛聲本是行兇的罪惡,而不是為了取悅他,創造這樣幻夢般的美景。

美景總是幻夢。

這一刻,這一生。

……

突然,岑知簡感覺腰間一痛,像有什麽東西在腰間墊了一下,又被一道繩索從中間扯成兩半。接著他聽到刀尖滑刻城墻響起的火花四濺之聲。

岑知簡睜開眼,見一只阻擋他下墜的盾牌骨碌碌墜到城下,從天而降一條鎖鏈牢牢抓在自己腰上。

梅道然不知怎麽躍到城墻半腰,用玉龍刀釘著城墻挽緊鏈子抓住他。

岑知簡聽到他哨了一聲,一匹青馬沖破大雨和混戰人群,將他接在馬背上。

岑知簡想叫他,但感覺有爆裂的痛感從喉間炸開,似乎是血流的細小液體倒灌下去。他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只是可惜。

可惜梅道然費盡周章、壞了鼻子才治好的嗓子,就這麽輕易廢掉了。

梅道然將他抱在懷中,似乎說了什麽。雨聲廝殺聲各種嘈雜聲裏,他努力分辨梅道然的聲音,發現梅道然只說了兩個字:“我要。”

他們不要的岑知簡,我要。

***

所謂壓境的英州軍隊實系潮州營改裝,早已將華州折沖府兵圍入甕中。影子的確棘手,此時“反戈”隊伍就派上了用場。百姓們由軍隊護送回家,在家人擁抱中汲取力量。翌日雨過天晴,陽光射入窗中時,鑼鳴把衛兵呼告聲送入家家戶戶:“岑氏已收押,蕭將軍得勝!”

眾人喜出望外,紛紛走出家門,在金光普照的青石街道上找到蕭恒的身影。蕭恒沒有騎馬,腳步堅實地走在路上,甲胄上的未幹血光映在臉上,像一張白面具上塗抹的紅色油彩。他站在陽光下,似乎還是一尊完美無瑕的英雄形象。

人們沖上前去,卻在他身邊幾步開完紛紛停住。蕭恒懂得他們的遲疑,所以他安靜地等候質疑。

好久,一個孩子走上前,拉住他的一片盔甲,仰頭脆生生張口:“將軍,他們造謠是不是?他們說你是餓死我們的壞人。”

蕭恒蹲下身,摸摸他的腦袋,由他母親將他抱走。接著,他就著這個姿勢雙膝落地,說:

“是我。”

人群沈默了。

蕭恒沒有等待人們接下來的反應,一個頭磕在地上。

“元和十三年官道劫糧者,是我。”

他額頭抵在地面,聽到嗡鳴的議論聲,分辨出其中包含的覆雜情感色彩。他不清楚人們粗重的喘息是由於掙紮還是由於憤怒。他不清楚潮州人民如今看待他,是死而覆生的英雄,還是窮兇極惡的禽獸。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一刻兩刻,也可能千年百年,蕭恒有些麻木的腦袋裏終於回響起一串腳步聲——由人跌跌撞撞向他跑過來——是打是罵還是咬死他,他都認了。

下一刻,他被人緊緊抱在懷裏。

抱住他的是個老婦人,是質問過他、怨恨過他、問他為什麽沒有死又求他好好活著回來的那個堅強苦難的老祖母。她像拍打自己的兒子或者孫子一樣拍打蕭恒的後背,哭著說:“不要緊,不要緊……只要你活著……老天爺,只要他活著!過去的事我們不提了,都不提了!”

她的上前像是一個訊號,人群當即向他合攏,千萬雙手把他攙扶起來,千萬滴眼淚灑在他的臉龐他的傷口上,像甘霖滋養皸裂的土壤。他們抱著他失聲痛哭,又紛紛跪在地上沖天磕頭,感謝老天把他送還回來,感謝老天還給他們活生生的兒子,而不是冷冰冰的屍體。

潮州感情覆雜喜極而泣的痛哭聲裏,蕭恒眼前浮現起攻陷英州的畫面。沒有一絲一毫的延誤,面對流言的挑撥,潮州營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李寒為人麻倒無法掌控局面,在短暫的騷動後,各營長官統調麾下,讓整個計劃履行得天衣無縫。

戰後石守誠被捆縛上前,眾將士怒不可遏,要推其斬首。

石守誠的質問正如今日的情形——你真的能昧著良心,讓你坑害的人對你感恩戴德嗎?

呂志鴻年輕氣盛,當即喝道:“將軍,不殺這廝,留其作甚!”

面前是無數雙噴火忠誠的眼睛。

戰事未結,內亂又起,蕭恒知道這不是認罪的好時機。

他也知道,只要他矢口否認,潮州人民依舊會像信賴父親一樣信賴他。

但他認罪了。

……

街盡頭,梅道然長舒口氣,對一旁雙手抄袖的李寒道:“我是真怕把他生吞活剝了。”

李寒望向不遠處抱頭痛哭的場景,冷靜道:“不至於此。潮州自從追隨蕭將軍起,就已經變成一塊朝廷要割的腐肉。藍衣,你覺得如果將軍落敗,潮州會不會傾力為他覆仇?”

梅道然渾身一凜。

李寒的聲音繼續響起:“潮州的確需要蕭將軍,但退而求其次,他們至少要有一個能夠保全滿城的領袖。有道成王敗寇,誰是這場戰役的贏家,誰就是潮州的新主。如今將軍戰勝,他的根系紮在潮州,而潮州能依靠的只有將軍。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活下去。這樁陳年舊事就此揭過,是潮州既往不咎,將軍對此只會更加感恩戴德。”

梅道然打了個寒噤,許久方緩緩吐出口氣:“令人齒冷。”

李寒反而笑了笑:“人之常情而已。而且我相信,這只是極少數人精明的算計。百姓們依舊對他抱有樸素的感情,將軍更夠生還,大夥是真心高興。對於他從前的罪過,他們也是真心寬恕了。”

梅道然盯著人群看了一會,突然說:“你是故意的。”

李寒轉頭看他。

你任由影子把他劫糧的消息大肆宣布,除了做局之外,就是要看到今天這個局面。梅道然說:“你要潮州認清這個人,不是聖人,再由他們決定他是不是真的惡人。”

“事情不會因為閉口不提就不存在。”李寒語氣平靜,“這件事雖然隱秘,但能傳播出去,說明並非密如天機。潮州是將軍的本營,必須具有毫無芥蒂的鐵的忠誠。而且這件事是將軍的一塊傷疤,不直面它,這塊疤永遠不能揭過去,他永遠是個罪人。”

梅道然嘆道:“拼死拼活落得個任殺任剮,這叫什麽事?”

面對他的氣餒,李寒報以一抹神秘的微笑:“藍衣,還是那個問題,如果蕭將軍落敗,潮州會不會他覆仇。”

梅道然沈默片刻,“我不是個賭徒。你看上去像,其實也不是。”

他似乎什麽都沒說,李寒卻笑了笑。準備轉身離開時,他聽到梅道然喃喃問:“你說,他真的能把這些事揭過去嗎?”

“不,”李寒回頭,看向金陽之下,人群簇擁中的蕭恒。

“所以我才選他。”

***

各種史料均可證實,玉升二年之後,潮州已經成為蕭恒自己認定的地望。無可否認,這座城市對他具有高於生死的意義,蕭玠曾在其手記首篇中表示疑問,但從《土地》篇的結尾來看,對於這種感情,他已經全然理解:

“父親對潮州土地的熱愛遠逾山水。他很少提及潮州‘銀山藍水明玉盤’的著名夜景,但對地頭的黃昏戀戀不忘。無數個揮汗如雨的傍晚,他擡頭遠望,就能看到地平線盡頭,吳公祠和薰娘廟相對而立,父母般守護著潮州城嶄新的繈褓。那對兄妹身後,是永遠廣袤的一片夕陽。

我知道父親對土地的熱愛,源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父親一直以並州人自居,但我想我的祖籍應該是潮州,我根柢的孕育之地,我父親的第二故土。他在那裏吃夠了生命的苦也享夠了人世的福。在那裏他犯罪、贖罪、懲罰一切罪,也在舍生、覆生之後,為所有人找到新的生路。

潮州城放棄過他。

潮州人原諒了他。

我得再回一趟潮州。那裏有我還沒磕的三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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