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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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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蕭墻

梅道然快步上前,粗略檢查他的頸部傷口和五官身體,轉頭看向岑知簡,“的確是自盡。”

岑知簡立在書桌前,從香爐裏拿出一張尚未燃盡的紙張,在灰燼和殘火間看到零星字句。

祭吳清宵文。

岑知簡遽然擡頭。

那把劍。

那把劍由呂擇蘭親手取下,遞到吳月曙手中,作為他上任的禮物。只是其故主人楊崇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早已殊途的兩個學生,會因為這劍同歸於一座墳墓。

岑知簡邁動腳步,還沒走到榻前,一下子跌倒在地,沒梅道然緊緊持住。

“我還有話問他……”岑知簡喃喃,“我還有話沒問明白啊。”

此變太過突然,岑淵夤夜趕來,叫仵作驗看屍身,的確沒有看出任何異樣。

呂擇蘭留下的文書當中有一封認罪折子,陳明自己正是影子頭目無疑。岑淵看罷,嘆道:“呂公在朝多年,多有骨氣,大抵為免回京受鍛煉之辱,才刎頸自裁。”

岑知簡由梅道然攙扶起身,“人命關天之事,一個‘大抵’安可定奪?”

“岑郎你自己也辨認過了,的確是呂長公的親筆。若非如此,他何必以死抵罪?”岑淵搖搖頭,“我現在回去寫折子,連帶呂公遺筆一起呈送陛下。岑氏雖與呂君芳有姻親,但岑郎受害,恩怨相抵,陛下應當也不會怪罪。”

岑松巖猶疑,“那呂舅的喪事……”

岑淵道:“在下呈奏至長安也有一段時間。到底是親戚一場,不如趁皇命尚未下達,盡早辦了。”

岑松巖嘆道:“三娘的喪儀也不能再拖了。家裏頻繁出事,焉知不是停靈太久魂魄不安的緣故。明日清早,叫她入土為安吧。”

夜幕徹底墜落下來,像一塊被打碎的死亡,碎塊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

岑知簡在梅道然陪同下離開房間,穿過回廊,路過靈堂時他腳步一滯。他神情像癡滯也像銳利,發現鬼火一樣盯著母親烏黑的棺槨。

梅道然聽見他說:“我答應你。”

***

第二日太陽未出,烏雲密布,卯時一刻,岑氏族人齊聚靈堂。

他們看到跪在棺前的岑知簡,不知是來得早還是跪了一夜。他身邊,藍衣青年帶刀而立,像鬼寺裏一根柱石。

岑松巖拄杖勸道:“丹竹,起靈吧。”

他擺擺手,伕子們領命上前,靠近棺槨時梅道然欻然拔刀出鞘。

岑松巖喝道:“丹竹,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親自捧過瓦罐,遞到岑知簡面前,“你娘數日靈魂無寄,你再悲痛,也要叫她入土為安。”

岑知簡嗓音比昨日差了不少,沙啞得厲害:“我娘遺恨未消,入土難安。”

岑松巖嘆道:“我知道你怨怪你舅父,但他人已經沒了,朝廷也會對他追究到底。好孩子,把瓦罐摔了,咱們起靈。”

“我娘的確怨恨舅父,”岑知簡說,“卻未必是這一位。”

此言一出,滿堂愕然。素幡拂動中,岑知簡站起身,目光穿過烏壓壓人頭,射向堂外的呂紉蕙。

岑知簡道:“請二舅父移步近前。”

人群像被劈開的巨石,豁然裂開條道。道路盡頭,浮出呂紉蕙意料之外又並非驚詫的臉。

呂紉蕙笑笑,走到岑知簡面前立定,問:“丹竹此言何意?”

岑知簡未答,梅道然已擒住呂紉蕙兩只手腕,把衣袖摜至肘部。

衣袍飛動間,三條抓痕赫然刻在呂紉蕙左臂,已然結痂。

梅道然攥緊他手腕,雙目之中藍色火苗閃爍,似乎要燒透假面,讓他暴露原形。他沈聲說:“這就是罪證!”

“呂三娘死夜,見的不是呂擇蘭,至少不只是呂擇蘭,還有你!”梅道然喝道,“你和她起了爭執,她悲痛之中抓破了你的手臂。”

眾人大驚失色,呂紉蕙仍面色泰然,“你這位郎君好不講理,三道抓痕便認定是我?”

“呂三娘右手三根指甲縫隙有殘存血跡,正對應你手臂傷痕。‘兄不負我我不負兄’,說的不是呂擇蘭,”梅道然厲聲道,“是你!”

雲外隆隆一聲巨響,天空的陰翳轉移到呂紉蕙臉上。

岑松巖張大嘴巴,不知表何態度。岑知簡已經開口:“叔祖,你們一口咬定我娘是驚厥而死,可曾叫郎中查驗過屍身?”

岑松巖蹙額,“三娘是大家女眷,貿然驗看豈非有失體面?”

梅道然五根手指仍焊在呂紉蕙手腕上,聲音冰冷:“閣下是不願查驗,還是不敢?”

岑松巖喝道:“放肆!你一個外客插手岑家家事已是冒犯至極,還敢開棺驚擾亡魂,不怕我一紙狀書將你告上堂去!”

“此事經我應允。”岑知簡看向叔祖,陰天之下瞳仁晶亮。他的聲音裏包含一種格外深刻的含義。

岑知簡說:“他是不是外客,我說了算。”

梅道然渾身血液一泵,卻沒有轉頭看岑知簡。他用一種平淡的語氣陳述:“你們沒有驗看屍首,自然不知呂三娘並非發病而死,而是吞金。就像昨日只憑幾張圖紙和福娘一人之詞就咬死呂擇蘭,卻不知他不申不辯,是為弟頂罪。”

梅道然看向呂紉蕙,“真正的影子之首,是你。”

低低議論詫然聲從人群間升騰而起,天邊雨雲一樣逼近每個人頭皮。梅道然將呂紉蕙提至面前,冷聲道:“你對你妹妹說了什麽?岑丹竹尚在,就算她知道兒子是為自己的兄長所害,也不至於心灰意冷到立時自盡!”

他的聲音逐漸激切,不再像剛才那個冷靜鋒利的青年:“岑知簡還活著,她還有盼望,你對她說了什麽,叫她連兒子都不要了?”

風聲嗚嗚咽咽,素練窸窣,發出質地堅硬的響聲。呂紉蕙目光飄到他臉上,空洞地,像看一個死掉的人。

“真相。”呂紉蕙說,“我只是告訴她二十多年前的一個真相。”

他目光下移,看向梅道然扣住自己的手指。接著,呂紉蕙綻開一個很嘆息的笑容,“你真的是一根早該棄掉的雞肋。”

他這麽稱呼梅道然:“青泥三號。”

接下來是梅道然一生中排的上號的可怕時刻。

呂紉蕙的喟嘆像一個無聲霹靂一樣輕飄飄落地,梅道然扣在他頸間的手指感受到喉結的滑動,和一股自上而下貫通的氣流。他推開呂紉蕙飛速後退的同時,數條黑影突破屋頂瓦片從天而降。

岑知簡後領被梅道然抓在手裏,幾乎是被他提到堂外。他擡頭看向這群和梅道然構造相同的殺手,大叫道:“叔祖,使君,究竟誰是叛逆一望皆知!”

“岑丹竹!”梅道然叫他的名字,看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

岑知簡支撐他的手臂直起身子,在岑淵岑松巖一少一老的臉上看到悲憫漠然的同類內容。他發現,彈指之間,堂外的族親公人和堂內的青泥殺手構成一個圓圈,他和梅道然正像兩頭獵物被圍困在這個捕獸圈套中。

岑知簡寒毛倒豎,血液在喉部凍成硬塊。

原來如此。

影子的組織者不是個人,而是華州岑氏這棵根深蒂固的參天大樹。

並在長官權力和長老權威合力編織的保護傘下,構成了一個完美秘密的生態系統。

陰沈天幕下,岑知簡所有的親人化身成一群喙爪尖利的烏鴉,眼睛像盯一塊腐肉一樣綠幽幽地盯著他。

他背部那條傷疤再次破裂般劇痛起來。

岑松巖的聲線改變了,慈愛消褪,化作冰冷:“丹竹,這件事隱瞞你是為你好。”

岑知簡幾乎笑出聲來,“叫我短命折壽生不如死,叔祖就是這麽為我好嗎?”

岑淵冷聲道:“郎君為人所惑,中斷喪儀。左右,立即將歹人格殺!”

語落,堂中素幔如同閃電,欻然一振,數條身影如同飛箭颼颼彈射而出。岑知簡聽到玉龍刀鏗然長鳴的聲音,越來越快的金鐵震蕩聲像一場刀子雨濺落在堅硬土地上。

梅道然再快也只有兩手兩腿,招架之時另有兩條劍光刺向他腰腹。岑知簡顧不得其他,撲身擋在他身邊。出乎意料的是,那兩條長劍立即掉頭而去,只割破他的衣袖。

他們不敢——至少不會傷自己。

岑知簡立即將梅道然護在身後,果然,影子們鬼魅般的身形立即定格,開始采取獸群緩慢包圍的姿態。

岑知簡緩了口氣,“不管他之前是青泥還是什麽,他如今是蕭鎮西的心腹和將領。你們殺他,不怕蕭重光傾其兵力叫爾等血債血償?”

岑松巖臉上有片刻僵硬,扭頭去看岑淵。

這時候,呂紉蕙走出靈堂,他的臉再度漂浮在灰色空氣中。

他很奇怪,“一個死人,拿什麽給另一個死人覆仇?”

梅道然臉部肌肉瞬間猙獰,厲聲喝道:“你說什麽?”

呂紉蕙立在階前,臉上出現類似夢游者的迷惘,“我說你們很天真,為什麽以為重光能活著走出英州?”

他掐動手指,像進行某種精密的蔔算,“對,就是今天,今天他應該已經化成一堆枯骨。再過三天,他的死訊就會傳回潮州。秦少公,他那個不倫不類的未亡人,是會為他披麻戴孝,還是會為他報仇雪恨?”

梅道然冷聲道:“就靠英州的蝦兵蟹將,要殺蕭重光,你們做夢。”

呂紉蕙收回手指,終結了那個占蔔儀式。他像看一個說夢的兒童一樣看向梅道然,溫和地作出假設:“如果,靠潮州呢?”

***

英州境內,一陣飛鳥射入紅日。

為將不必要損傷降至最低,先要瓦解英州的影子隊伍。蕭恒有令,反戈營作為先鋒部隊,隨他趁夜援墻入城。他們會在內打開城門,第二日以特制煙花為號,潮州營見此突入,形成裏外夾擊之勢。

夕陽在山坳越陷越深,潮州營前翼部隊潛伏的樹林也被泡入血泊。石守誠正檢查輜重糧草,身後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他轉頭一看,蹙眉道:“大戰在即,你不看好自己的崗哨,怎麽擅離職守?”

呂志鴻的臉一塊斷瓦一樣堅硬突兀地出現在眼前。他說:“軍中又有議論,蕭將軍的建安侯身份確系偽造。”

他來勢洶洶,石守誠也沒有控制聲量:“幾句莫須有之言而已。將軍一言九鼎,豈是欺世盜名之輩?”

“將軍若是建安,潮州就是龍興之地;若是偽造,大夥就是附逆造反,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他這一聲極其響亮,將官兵士們為之一靜。緊接著,響起紛紛議論之聲。

當即有將官斥責:“志鴻,我們知道你吃了罰心有不平,對將軍也有所怨懟。但如今開戰之機,你再多說一句動搖軍心,當以軍法論處!軍師呢,還不快將軍師請來!”

士卒們也附和,“咱們就是跟著造反了,愛誅九族就誅九族,老子的九族在段映藍圍城的時候早就死了幹凈!我爹娘在糧荒的時候就已經沒了!”

呂志鴻大聲道:“大夥以為這樣的謠言是我造的嗎?”

石守誠蹙眉,此話何意?

“石大哥,石長史,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呂志鴻聲音一冷,“到底是誰在軍中四散謠言拿真假建安說事,那夜除我們提過一嘴,還有誰人議論?安靜了這段日子,偏偏在將軍入城之後又鬧騰起來了——是不是太巧了?”

石守誠臉色冰冷,“你是懷疑我?”

呂志鴻道:“幹系重大,我呂志鴻不擔冤枉!”

“你不擔冤枉,就要冤枉旁人。”石守誠道,“心中有懼是人之常理,有的弟兄家裏只剩自己一條,可不是所有人都沒家口老小!他們為自己的父母妻兒動一動私念,難道是罪大惡極?我們追隨將軍,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論理論法,將軍建安侯身份若系偽造,兄弟們繈褓中的孩子也逃不過殺頭之罪!為自己思量罷了!難道一兩句流言,還真能摧倒長城?”

呂志鴻冷笑,“句句義正言辭,句句不離挑撥——還不肯認?”

二人爭吵間,樹林之外,西翼東翼方向,各有哨兵騎快馬趕到。

西翼哨兵率先跳下馬背,跪地抱拳道:“出大事了,軍師……咱們奉命請軍師來主持大局,但軍師在帳中昏迷不醒,呼吸極其微弱,實在不知害了什麽毛病!”

軍中當即亂作一團,樹林裏躁動起來,像鬧其一陣蜂群。

東翼哨兵幾乎是滾到地上,哭叫道:“各位將軍,東邊亂了!”

呂志鴻上前揪住他胸甲,喝道:“出了什麽事,什麽叫亂了?”

那哨兵面如土色,支支吾吾道:“今天下午不知哪裏傳的風聲,說……說將軍是……”

英州的殘陽被風一滾,蜷縮在華州冷硬的烏雲後。

梅道然冷笑道:“說他是欺世盜名的賊子又怎樣?潮州營和蕭重光是什麽關系,拿一個假建安侯就想挑撥離間——你們是癡人說夢!”

“潮州對重光如此死心塌地,無非是他退兵西瓊,填飽了潮州人的肚子。”呂紉蕙看著他,這種烏鴉般不祥的凝視讓梅道然渾身一冷。

呂紉蕙悠悠道:“可他們如果知道,這位蕭將軍才是潮州糧荒的罪魁禍首,又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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