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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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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生死

賀蘭蓀發冠歪斜,不可置信地看著秦灼,“你的腿……”

秦灼緩步上前,從陳子元手中接過一只盒子,向賀蘭蓀打開。

錦盒裏一條死去幹癟的蠱蟲。

秦灼銜一縷笑意,垂手輕輕拍他的肩,“香旌,我雖不通醫道,但你或許聽說過,我有一位名叫鄭永尚的貼身醫官。他的醫術如何,香旌你雖龜縮一隅,應當也有所耳聞。你種下這玩意不久,我就托他幫我再次開刀,取了出來。”

“不過我還是要多謝你。”秦灼笑道,“若非你當年自作聰明,而今又把我放在宮裏,我要拿你的覆生蠱、借你的國道可沒這麽容易。”

“借道……”賀蘭蓀喃喃,“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秦灼有些好笑:“難不成你當真以為,我同你虛與委蛇多日,只為了一盞蠱嗎?”

羌地與潮州相距不遠,又與南秦毗鄰。他日秦灼大軍南下,借道羌地是最為明智之舉。在下決心除掉賀蘭蓀之前,秦灼已經有了與他談判借道的念頭。

秦灼望向人群,頷首道:“此役得勝,也要多謝君上之弟為我裏應,才能叫我妹妹順利外合,一舉得勝。”

賀蘭蓀轉頭望去,他的二弟縮在人群裏抱了抱手,不敢擡頭。

賀蘭蓀呵呵笑道:“少卿,你因秦善篡位偏廢多年,被弒君殺兄之人害成一條喪家之犬,如今又要擁護我的兄弟來篡位殺我,所作所為和你叔父有什麽兩樣!你在這裏言辭鑿鑿,才是一場天大笑話!”

秦灼蹲下身,直視他雙眼,一瞬不瞬,含笑道:“我做鬼做了這些年,怕做這個笑話?香旌,那這樣。”

他商量道:“我做這笑話,換你去做鬼吧。”

雨色淡去,月色裏,賀蘭蓀面紗滑落,一張臉艷麗無比。

其實一開始,秦灼並沒有殺他的心。

他和賀蘭蓀的關系並非強迫,甚至是秦灼不懷好意地引誘他。此後種種不過求仁得仁,秦灼雖引以為恥,卻沒有想過除掉他。

直到錦水鴛裏,賀蘭蓀勾結英州,意欲除掉蕭恒。

他居然敢動蕭恒。他居然敢在秦灼眼皮子底下來動蕭恒。這令秦灼無法容忍。

賀蘭蓀眼中冷光一閃,突然咯咯笑起:“少卿,你殺了淮南,又是我,之前你的老情人都被你一個一個做掉。你猜,蕭重光還有沒有膽子跟你好?他就不怕,有用的時候你跟他睡,等他沒用了,就會被你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一劍殺死?可憐,可憐,他奸了你這樣長一段時間,下場會不會比淮南侯更慘一點?”

秦灼眉心一顫,雙唇抿緊。

賀蘭蓀觀他神色,更惡毒的話湧到嘴邊,這一瞬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一切都到了盡頭,虛情、權勢、榮華、生命,什麽都是。他心底陡生一種古怪的蒼涼。

羌地少猛獸,這讓賀蘭蓀錯把昆刀認成瘦貓,後來才意識到,它會長成撕裂咽喉的猛虎。

囚中猛虎,偽作貍奴。

是他有眼無珠。

賀蘭蓀歪斜在地,突然說:“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你射了一只大雁給我做賠禮。”

秦灼道:“我記性向來不好。”

賀蘭蓀嘴角牽動一下,像擠出個笑容。下一刻有騎兵匆匆趕來,對不遠處的陳子元附耳說了什麽。

陳子元神色遽變,緊著嗓子對秦灼喊道:“潮州沒收著咱們報平安的信,都以為你叫英州扣了。蕭重光叫錦水鴛釣上了鉤,媽的那裏埋了一地窖的火藥!現在不知道成什麽樣了!”

一瞬間秦灼面白如紙。

他如遭雷擊,抓緊陳子元手臂才穩住身形,顫聲道:“溫吉……溫吉留下,扶持新君繼位,把借道的事談下來……其餘人跟我走,馬呢?備馬!”

見秦灼大亂陣腳,秦溫吉一把將他拉住,在青銅面具下蹙眉看他片刻,緩慢問:“這位舊主怎麽辦。”

相持之間,秦灼暫時恢覆鎮定。他轉過頭,對著賀蘭蓀雙眼,吐出一句話:

“進宗廟吧。”

賀蘭蓀笑了。

他卸下渾身力氣,從袖中摸出那串紅麝珠串遞過去,輕聲說:“那些年,我是真心對待你。”

秦灼以為聽見這句話時會冷笑。他眼前突然走馬轉篷般閃過畫面:羌妃們的面靨、浩蕩的儀仗、雨夜第一次親吻,還有很多年前他們在草野上的初見。那些燒手的幻夢,秦灼不會去捉。他要回潮州,立刻,馬上,蕭恒那裏要出事。

於是他冷漠地說:“知道了。”

***

潮州地方志記載,一場始料未及的爆炸裏,錦水鴛被夷為平地。潮州營在殘磚碎瓦間刨了近乎兩個時辰才找到蕭恒,壓在他身上的梁柱搬開後,露出他滿身焦爛的傷口和刺破後背的刀鋒。

秦灼狂奔三日後終於趕到,幾乎跌撞地滾下馬背,沖進帳子時正見梅道然轉身掩面,軍醫唉聲搖了搖頭。

秦灼楞楞問:“怎、怎麽了?”

梅道然張了張嘴,一串淚先落下來。

秦灼慢慢走上前,在榻邊跪下,認真端詳蕭恒。

蕭恒又瘦了,人也黑了,嘴唇卻沒有絲毫血色。胸口血洞被草藥堵住,又赤裸出渾身的新舊傷疤。秦灼從來沒見過,從來不曉得。

他摸了摸蕭恒的臉,柔聲叫:“蕭重光。”

他雙手緊緊握住蕭恒一只手掌,抱著撫摸自己的臉,輕輕說:“我回來了,我回來給你接手了,我和他徹底不來往了。我以後只和你來往,只和你睡覺,好不好?蕭重光你看看我,你理理我啊。”

蕭恒不應他。

蕭恒昏迷不醒三日,藥灌不進人喚不醒,潮州郎中爭相趕來,依舊束手無策。秦灼趕回的這個夜裏,蕭恒斷了脈象。

軍醫顫抖地收回手,頓時伏地大哭起來。梅道然再忍不住,一個人沖出帳子。秦灼仍抱著他右臂在懷,一動不動。

夜間風雨大作,劈裏啪啦地像萬千人哭。滿軍營扯了素,兇肆也送來了棺材,梅道然雙目紅腫,捧著裏外七件的壽衣走進來。

陳子元紅著眼上前,兩手穿到秦灼腋下來架他,“殿下,殿下咱們起來,咱們叫蕭將軍換身衣裳……好好上路吧。”

秦灼頭也不擡,一把掙開他。

陳子元上前拉他,“殿下,我知道你傷心,可人死不能覆生,再傷心也無濟於事。咱們遲早弄死柴有讓端了英州給他報仇雪恨,現在頭等大事,是先讓蕭將軍入土為安。”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梅道然冷聲說,“秦少公,我師弟是個蠢人,為你死是他心甘情願。算我求求你,我求你大發慈悲,別叫他死了也不安生,成嗎?”

秦灼無動於衷。

梅道然把壽衣一扔就往前沖,陳子元忙攔住他,梅道然恨聲喝道:“人已經斷了氣,你他媽還要怎麽樣!”

秦灼聲音沒有波動,“要認他死,除非等他爛在這裏。”

冷風鼓動軍帳,像鬼魂也像靈幡。阿雙聽了吩咐,把秦灼壓箱的紫參全都熬了湯,怯怯走進帳內,將碗捧給秦灼。

秦灼接了碗,一手扶起蕭恒後腦,一手拿勺給他餵湯藥。蕭恒嘴唇緊閉,藥汁灌了一頸。秦灼也不急,自己飲了參湯,嘴對嘴哺給他。

時隔半載,他們的嘴唇再度貼合,秦灼探出舌,撥開他的唇縫,再去一寸一寸翹他的牙關。秦灼黔驢技盡,蕭恒紋絲不動得好絕情。他雙手挾住蕭恒的臉,大力捏開他的下頜,迫使蕭恒承受他這個類似親吻的舉動。

參湯灌入時秦灼終於觸到蕭恒的舌頭,死一樣沈在嘴底,像一塊枯萎的樹根。秦灼去纏他,極盡所能地去吮,那條舌仍又僵又冷。蕭恒口中近乎死亡的腥苦氣渡過來,秦灼有些恐懼,又渾然不怕。

如此再三,那碗參湯終於空了,卻也沒有餵進多少。梅道然冷冷瞧著秦灼,猛地轉身出帳。

雨聲如鞭,每一鞭都抽在秦灼身上。他突然好冷,抱著蕭恒胳膊摟住自己。兩人胸骨相嵌時,秦灼感覺膛前一硌。

他往蕭恒懷裏一摸,卻摸到三枚薄薄銅片。

圓形方孔,一面刻火焰,一面刻大篆。這東西他貼著心口放。

頃刻間,秦灼目光憤恨起來,何止咬牙切齒,簡直食肉寢皮。他怒視片刻,猛然揮手往蕭恒臉畔批了一下。蕭恒頭便往一旁歪去,更不理他。

秦灼雙手抱緊他面頰,顫聲叫:“蕭重光。”

蕭重光蕭重光蕭重光。

陳子元不忍再看,俯身去拾地上壽衣。

狂風忽地一沖,滿帳燈火飛動搖曳,光影扭動得有些瘆人。陳子元手背起了層栗,站起身,卻見秦灼兩眼發直,眼仁黑得嚇人。

陳子元頭皮發麻,叫道:“殿下。”

秦灼眼珠向他一滾,像個借屍還魂的死物。

他吩咐:“叫阿雙開我的匣子,取那對七葉黃金耳珰過來。再找一身女子衣裙,大紅的。”

陳子元駭然問:“殿下……你要做什麽?”

秦灼看著他,笑了:“我要請靈妃,降身。”

陳子元第一反應是,秦灼瘋了。

請神不同於祝神,祝神是祈禱,請神是有所求。

秦灼要請求神力來救贖蕭恒,但他所請的主戰主生死的靈妃是座女神。

他阿娘甘夫人曾擔任南秦主祭,所演正是靈妃,那雙耳珰正是她娛神所用。這是血統之外,秦灼必須用來聯系神靈的媒介。

他要扮靈妃。

陳子元半天說不出話,淮南迫秦灼改換女裙的碎片在眼前閃過,秦灼臉色蒼白又屈辱。他看看沒氣的蕭恒再看看秦灼,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南秦請神的規矩你比我更知道,請神說是借神之力,其實就是走投無路找個安穩!你請靈妃得有靈妃衣冠,你現在就有這一對耳墜!你他媽要為了救一個死人穿耳嗎!南秦什麽男人才穿耳,殿下,你他媽不清楚嗎!”

秦灼問:“我還不到走投無路嗎?”

陳子元嘴圓張,再說不出話。

秦灼聲音終於開始顫抖:“他不能死,他不能這麽死了……他這麽死了我算什麽?他死了我這輩子都要背他的一條命……子元,他死了,我還能再找另一個人嗎?”

陳子元心頭大震。

竟至於此了。

秦灼掩面道:“你救救我吧。”

帳外大雨傾盆。

帳中燈火茫茫,恍如一潑金雨灑落。雨光下,秦灼脫掉素袍、中衣、褻衣,站出滿地衣衫,渾身赤裸,宛如獻祭。金色雨圈濺在身上,是金色的紛紛亂箭,所至之處,他潔白的肉卝體金血斑斑。他渾身金光熠熠,卻照不亮蕭恒一星半點,蕭恒陳屍於榻,面如死灰。

下一刻,秦灼將那襲大紅衣裙穿在身上,滿室金光乍斂,他面色冷白得像個死去多年的女人。那女人的神靈或鬼魂操縱他,撚起一只耳珰,拿蜂尾一樣的短刺穿透耳垂。

秦地男子只有男妓穿耳。

這句話如同響雷在陳子元體內炸開,他五臟六腑碎裂般絞痛著,面前,秦灼已擡手再穿另一只耳。

他耳中金血湧出,沿耳珰墜落,滴在蕭恒嘴唇上,變成血色般的殷紅。

秦灼面無表情,嚓然拔出虎頭匕首,破腕放血。

雨下了整整一夜,血放了整整一碗。

秦灼雙手合十,兩掌合在額前,緩緩俯身叩頭。

……

衣裙加身之際,秦灼並沒有想象中的屈辱。

從前那麽多人把他當作妾妃,徐啟峰要他戴手釧,賀蘭蓀為他簪玉釵,淮南侯愛看他穿羅裙。他們撕碎他身上的女人衣裙把他掰成各種形狀,叫他少卿。

少卿。阿耶阿娘這麽叫。淮南羌君這麽叫。能叫他少卿的人,要麽已經死去,要麽只能死去;要麽他愛得要命卻已離開,要麽他恨得要死卻還活著。爺娘走後,每有人叫他少卿,說明他的肉卝體和尊嚴又要遭受一次如同雷殛的酷刑。

直到那個人出現。那人也叫自己少卿。

鄭重的,沈默的,飽含愛意的。

他這才漸漸想起這字的含義。他的爺娘怕他短命,壓著輩叫,故喚少卿。他也就這麽想起,他的字被人叫出來本不當是恥辱,是愛。

秦少卿已經死了。

如果沒有蕭恒。

***

為蕭恒收殮出殯所用之物一應齊備,但除陳子元外,沒有人被秦灼允許進入蕭恒軍帳。他正為蕭恒舉行一場盛大的招魂。整整三日,秦灼水米未進,帳中毫無響動。每日清晨陳子元端入幹凈器皿,黃昏端出來時,內壁已被鮮血染成淡淡肉粉。帳內,蕭恒仍一把斷劍般直挺挺躺在榻上,秦灼伏在他身邊,像劍上一縷殘血痕。

三日內秦灼沒有放開過蕭恒的手。他很少睡眠,第三個夜晚終於再撐不住。在蕭恒身邊合上眼時,他聽見衣裙窸窣之聲。

秦灼以為是靈妃下降,匆忙睜眼,卻在一片模糊光芒裏,看見一張女孩面孔。

秦灼啞聲叫道:“囡囡。”

那個被他喚作阿皎的女孩子站在面前,滿目哀愁。她輕輕撫摸秦灼面孔,轉頭看向蕭恒。

一束月亮光般的匕首貫穿蕭恒左胸。

女孩子跪到他面前,雙手持住劍柄。

秦灼頭皮發麻,高叫一聲:“囡囡!”

撲哧一聲。

匕首拔出蕭恒胸膛,銀血噴濺三尺高。

秦灼渾身猝然一動,猛地擡頭。

他對上一雙疲倦眼睛。

夢中,蕭恒靜靜看他。

……

不是夢。

不是夢!

秦灼一只手扒緊他的手掌,另一只手要摸他的臉,想碰又不敢碰,只發抖。他短促笑了一下,眼淚奔湧,口齒不清:“醒了、你醒了……你醒了……來人、蕭將軍醒了,快來人啊!!”

軍醫和將士紛紛擁進帳中,替蕭恒察看傷情,爆發出喜極而泣的嚎啕之聲。但秦灼沒有。

他幾乎在人群湧入的瞬間就恢覆冷靜,摸了塊手巾把臉擦幹,默默站起,轉身退到門口,隨便拿了塊破布,慢慢把手包起來。手腕傷口還在洇血。他日日割血祝神。

阿雙小聲說:“妾替殿下看看耳朵吧。”

秦灼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走出軍帳。所有人都瞧見他一身形容,他身上女裙,耳上金墜。他們不敢議論甚至不敢直視,但眼角瞟出的視線已把他捅了個三刀六洞。

秦灼只覺身心俱疲,懶得去摘那耳墜,甚至疲憊得感不到恥辱。現在,他全心全意被感恩和喜悅包裹,一種神聖又平靜的情緒,大音希聲。

他沒說什麽,在手腕打了個結。

這種麻木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入夜,直到蕭恒轉危為安的消息傳來,阿雙察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替他將耳鐺取下。

金鉤與血肉分離的一瞬,秦灼終於產生了痛覺。先從耳垂上,緊接著從體內形成一股巨大握力,毫不留情地攫住他的心臟。

秦灼不知較什麽勁,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角力般對抗許久,漸漸呼吸不上來,渾身顫抖得像抽搐,像瀕死那樣。

阿雙跪在一旁,一下一下捋著他的後背,靜靜垂淚。

終於,他痛得受不了,將那兩枚耳鐺攥在掌心,伏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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