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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遺 茶花,糧食和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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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遺茶花,糧食和婚姻

眾所周知,潮州局勢近期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

相當一段時間,崔清不曾撤兵,但也沒有進攻,她有意無意留出的喘息之機讓生活的價值重返潮州城。蕭恒得以騰手處理除戰爭之外其他重要事宜,譬如經濟,譬如土地,譬如小規模的新條施行(由於蕭恒現在的反賊身份,我們稱這些試驗律法為“條例”更合適)。

守城之戰後,原住民死亡殆盡,大量土地荒廢無耕。同時,隨著潮柳並居條例的推行,不少柳州人遷入潮州定居,卻沒有土地耕種。面對諸多問題,蕭恒開展了一次試驗性的分地運動:由郡縣官府公人丈量土地、統計現有人口,按鄉衡量,進行均分。出於戰局之下的內部團結需要,蕭恒暫時沒有征沒縉紳地主的私人土地,但要求其繳納更高的賦稅(在免去農民賦稅的背景下)。

久澇的潮州大地雨過天晴,急需犁耙和人力耕種出新的芽苗。分得土地後,男女老少熱情高漲,家家下地,戶戶耕種。同時,對黑膏產業和妓館的打擊力度繼續加強。潮州境內妓館全部封停,賣身文契盡數燒毀,妓女外遷,集體居住,鼓勵其進行耕種和紡織經營。

總體來說,蕭恒的新條試驗取得良性的長效進展,為奉皇年一系列改革提供紮實基礎。但多管齊下,總有微末之處難以顧及。眾所周知,青萍之末和時代的颶風總有關系,至少影響了蕭恒的個人命運。

如果要看清這朵青萍,還要回到當時的潮州城,推開秦灼時常為賀蘭蓀打開的院落角門。這扇門響之時秦灼聽到賀蘭蓀香車轆轆聲也聽到蕭恒離開的馬蹄聲。那段時間,秦灼對待蕭恒,采取了俗稱“打一巴掌給一甜棗”的策略。不然他有什麽辦法?當著賀蘭蓀的面不打巴掌,覆生蠱難以入手,而蕭恒真正的甜棗究竟是什麽他卻不敢應承。為此他心力交瘁,罪有應得。

這次賀蘭蓀離去後,蕭恒再次躲避他。早上秦灼請他用飯,房間已經無人。中午請他商看軍需,他要梅道然主辦。晚上親自去軍營堵人,人卻和一群將領圍看沙盤道子夜時分。好容易夜靜人散,秦灼剛要開口,他就借口潮州的第一茬莊稼終於要種出來,快步出帳大半夜去看水渠了。

等秦灼重回院子,一個人在臥房坐了半天,半天之後打斷陳子元和老婆的夢中約會,殘忍地把他從暖被窩安到冷板凳上來。

陳子元滿腹怨念,敢怒不敢言,希望這位殿下千萬有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宣布。接著,秦灼莊而重之道:“馬上就到六月十六了。”

陳子元點頭,“所以?”

“你不記得十六是秦地的花貺節嗎?”

啥節?

由於秦灼微含怨怪的嚴肅語氣,陳子元才在腦袋的犄角旮旯裏掃到這個節日。

的確,花貺節是南秦地方節日之一,但南秦節慶大多因神而設,供奉的神靈大小就有數百位,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神的相關節日全部鋪排一遍。而花貺節,就是不太起眼的一位神侍(註意,只是神侍)聆訓登天的日子,因受花神點化,故名花貺。

自然,這個節日和主人一樣不甚起眼,只有和這位神侍八字相合的人才會按照書籍記載,在六月十六熏香沐浴,客人們奉饌簪花,圖個吉慶。

“所以,”陳子元問,“是花貺節,然後呢?”

“我要做這個節慶。”秦灼正色道,“潮州溫暖,正是開花時季,兄弟們離家多年,又勞累多日,正好松快松快。”

陳子元以一種狐疑的眼神打量他。

顧左右而言他,他殿下肚子裏絕對憋著大事。

果然,秦灼以極其正直自然的神色繼續說:“蕭將軍是潮州之主,一會你親自送帖,拜請他賞臉參加。”

陳子元忍不住指著月亮叫起來:“一會?”

秦灼咳了一聲,更改道:“明早,明早他出操之前。”

陳子元幹笑兩聲:“殿下,蕭重光常常半夜出操。你不比誰都知道。”

秦灼大聲問:“我知道嗎?你管我知不知道。這是令旨,你還跟我討價還價?”

很好,虛張聲勢,還令旨。陳子元心想,別哪天他的花轎你都要上了你妹妹攔門你再來句這——是——令——旨——

第二天他就青著眼圈胡茬闖去校場,在眾目睽睽下以極其詭異的力氣把剛認鐙的蕭恒薅下馬背,將那封請帖拍進他懷裏,極其響亮地吆喝一氣:“六月十六我們殿下有請帖子我送到了來不來你看著辦吧不來我們殿下絕不覺得你看不上他絕不啊——”

這封請帖十分見效,送出去不到半日,秦灼就在自己臥房裏見到蕭恒。蕭恒的背影和他鋪設鴛鴦錦被的床榻一起,構成一幅情景溫馨色彩和諧的畫面。秦灼輕悄悄地,立在門邊看了他一會,才輕輕叫:“將軍。”

蕭恒肉眼可見地一個哆嗦,一下子叉著手站起來,臉上難得地不自在。

秦灼問:“吃茶嗎,還是用些點心?”

說到“點心”,似乎鼓動了蕭恒開口的勇氣。

他說:“少卿,花貺節的事,我不能答應。”

秦灼渾身一僵,想盡量保持得體的語氣,臉部肌肉卻控制不住微微顫抖,“哦,這點小事,還要勞煩將軍親自登門回絕,真是不好意思。”

“我算了潮州的賬面。”蕭恒腦袋微垂,“現在支不出這筆錢。”

這句話後,房屋陷入神秘的安靜。蕭恒發現秦灼臉上的惱羞忽然神奇地彌散殆盡。秦灼笑了一下,聲音溫和:“你放心,我用我自己的積蓄。”

蕭恒卻沒被說動。他盯著秦灼的眼睛問:“少卿,你還記得潮州最初缺糧而虎賁有存糧的時候,你遭受了什麽?”

秦灼在他註視下放下嘴角。

蕭恒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就算是好人,惡念一出,也勝虎百倍。”

為了發展經濟,也為了安撫災難後的百姓情緒,蕭恒從未禁止甚至鼓勵一些民間節日舉辦,像之前的上巳和之後的七夕,但無一例外,這些節日無分階級,全在公開場所開設,農夫走卒俱可進出,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鋪張奢靡,反而通過燈市廟會推動商業恢覆。

這種情況和花貺節完全不同。

花貺節是南秦上層的歡慶活動,這次的參與人員也是南秦中級以上軍官,普通百姓被隔絕在外。再者,花貺節對裝飾宴飲的規格有相當要求,所花費的銀錢不在少數。潮州尚在饑苦,秦灼若驟然鋪張,會再生多少怨憤?

何況南秦和潮州彼此並非沒有隔閡。

秦灼靜靜聽完,說:“這是戰時,我沒有鋪張的打算。流程只保留簪花一節,折點時令鮮花就得了。”

他語氣放得很軟:“就是一塊吃個飯。”

他說到這個份上,蕭恒不能推拒。陳子元眼看花貺節變成個插著花的吃飯節,老大不高興。但他一方面知道潮州艱難,一方面也是秦灼樂意,識趣不多嘴,只是問秦灼:“按最簡最簡的規矩,也得簪花和獻饌。花還好說,只是殿下,您這位貴客去哪裏弄飯?”

秦灼說:“他有手藝。”

陳子元想,你又知道了,這節直接你倆單過多好。

並且他很合理地懷疑,他殿下甚至有在床上單過的打算。

不過花貺節之前,的確有一個值得上下歡慶的日子。潮州戰後糧草一直靠周邊商貿,而六月十二,終於收獲了澇災後第一茬本土水稻。當天一早,太陽未出,天光初亮,百姓從四方出發,崔清包圍潮州一樣地包圍眼前的金綠海洋。他們一到田壩,立刻被一種甜蜜瘋狂的稻香沒頂。蕭恒站在東方最首,和大夥一樣背負竹筐手持鐮刀,簡直是當代農民的典型形象。

程忠叫道:“將軍,咱們東隊等您一聲令下,直接把他們西隊都攆回姥姥家!”

東邊姥姥家姥姥家地喊起來,其餘各方哎哎地答應。

一會西邊就喊過來:“我們梅將軍說了,莊稼跟前不分上下,只論兄弟!按輩分你們東邊還要叫我們梅字牌哥哥——好弟弟!”

滿田熱熱鬧鬧喊成一團。蕭恒沒有喊,但也毫不掩飾地開懷大笑。等眾人叫囂夠了,他才掐指哨了一聲,田野歸於一片團結的安靜。蕭恒高舉手臂,往下揮動時高聲宣布:“東南西北四隊領命,列陣,收割!”

如今雖是戰時,實際卻是短暫寶貴的和平。潮州營全體將士實行輪班倒休,三天一換,一半負責巡邏和崗哨,一半幫助農民下地刈稻。第一天收割後,婦女兒童立刻進行晾曬和脫粒工作。第一茬糧食晾曬三天後順利進入糧倉和各家的粥碗。這一天是六月十六。

據說南秦這位神侍在黃昏受化,花貺節宴會便在傍晚舉行。這天蕭恒和梅道然換了一日崗,大清早趕到校場,幫忙一起翻曬稻谷,再脫殼篩殼。路過巷口,蕭恒聞到陣陣幽香,在馬頭瞭到矮墻內劃出的一塊花圃,開滿各色花朵。花朵倩影在眼前繚亂,白馬已經沖到目的地,眼前取而代之的是金燦燦的曬谷場景。

婦女們頭戴各色頭巾,揚動簸箕揮動爬犁,陽光在濺有谷殼碎屑的棕紅臉龐上綻放光芒。拿笤帚的孩子們把散落的谷粒掃成一堆,擡頭正看到蕭恒,興高采烈地高叫:“蕭將軍,蕭將軍回來啦!”

蕭恒下馬沒走幾步,懷裏腿上已經掛了好幾個孩子,母親們忙斥責:“皮猴們趕快下來,哪能這麽冒犯將軍呢?”

蕭恒右手叫一群孩子牽著,左手抱著個女孩走過來笑道:“大嫂別這麽說,我喜歡孩子。”

他把孩子放下,幫忙翻曬谷子,翻了一會道:“我看巷西有家在種花。”

一個戴藍頭巾的婦女面含嫌惡,“糧食還不夠種呢,妖妖調調地種什麽花。”

蕭恒顯然聽到這句話,藍頭巾婦女忙解釋:“將軍慈悲,叫那些妓女從良,不用再從火坑裏受苦。人家倒好,又貼上軍官要做夫人。爭相獻媚賣弄風騷,和咱們住在一塊都覺得臟了地方!”

蕭恒聽出不對,“有軍官和婦女通奸?”

另一個戴碎花頭巾的婦女忙道:“通奸絕不至於,但……常有軍爺往她們那邊去。那個叫蘇小雲的,聽說從前是南妓裏的頭牌,如今連盛昂將軍都招去三天兩頭照看她的‘生意’。怎麽說盛將軍也是您跟前的人,她怕人們閑話,又不願耕作辛苦,種了一堆山茶當街賣……”

藍頭巾叫道:“賣花?誰知道當街賣什麽東西呢!妓館雖毀,卻有暗娼,將軍,您說這和從前有什麽兩樣?”

蕭恒笑著安撫她:“大嫂說得不無道理,有些事情是我考慮不周。你們先忙,我出去一趟。一會蒸幹糧麻煩留給我幾個,我付錢。”

蕭恒沒有騎馬,步行往向西走去。如今天光暗沈,夕陽的病容閃爍紫紅色光芒,攤販們也螞蟻出巢般活動起來。蕭恒走在街上,聞到售賣的甜漿香氣和福包裏的香草氣味。然後他在人聲車聲裏聽到他的目標,一個女人沙啞地叫賣:“茶花,新鮮的茶花,賣茶花嘍。”

他在五丈之外,隔著各色招旗鎖定了那個女人。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這是個幹癟滄桑的女人。臉頰凹陷,身量幹癟,只有一頭堆疊的發髻和身上那件淡青色織金褙子看出些過往經歷的痕跡。她轉過臉乞求過路行客,蕭恒得以看到她搽胭脂的鮮紅嘴唇和一雙大而空洞的眼睛。濃妝艷抹下,其實是一張溫柔面善的面孔。她喃喃道:“茶花,新鮮的茶花……賣茶花。”

蕭恒走上前,問:“大姐,這花怎麽賣?”

蘇小雲眼睛一亮,“一籃五個銅板。”

蕭恒從她的反應裏料定她沒有認出自己,作難道:“五個銅板夠買兩個火燒了,一籃花,有些貴吧?”

蘇小雲忙道:“這花不好養的,費的精力不比伺候糧食布匹要少。”

“既如此,怎麽不紡織賺錢呢?”蕭恒道,“我聽說州府有發放機杼和織架,柳州那邊也有新運來的蠶繭。一匹布總比一籃花好賣吧?”

竹籃裏的茶花一群鮮紅的嘴唇一樣吮吻著蘇小雲手臂,她麻木地任其啃咬,道:“郎君不知道,我從前不是良家人,也不是潮州地界的。我和幾個姐們是前些日關口松散從西南跑來的。我們聽說潮州沒有妓館,姑娘們還都有官府貼補能自己紡織種地……”

蕭恒問:“官府不給發東西嗎?”

蘇小雲道:“發的,只是布賣不出去。我們織的布不幹凈,大夥怕染臟病。我女兒還要治病,我沒法子了。”

“什麽病?”

“肺癆。”蘇小雲嗚咽起來,“她那麽小的人,跑出來的路上得了肺癆。是我害了她,我得掙錢,我得掙錢給她買藥!”

她抓緊蕭恒手臂,顫聲問:“郎君,你買不買花?不買花你買我吧!我沒得過病,我身上現在也幹凈,你就買我一晚上,給我半吊錢……給我十個銅板就好!我會彈琴唱曲,我很會伺候男人,我管保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的,我……”

蕭恒攙住她,“你女兒呢?我去瞧瞧孩子。”

蘇小雲連連搖頭,“路上折騰不動,托付給贖身的姐妹照顧了。我都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病死了。”

“大姐,你別哭,這籃花我買,你院子裏的花我都買了。盛昂常來找你,是不是?”

蘇小雲也顧不得街上,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好郎君,你千萬別聲張出去。盛將軍是個好人,我看了這麽多男人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我真心對待我……我不能連累他……”

蕭恒道:“大姐,潮州不認你從前的行當,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人。他想和你好,得過正當的禮數。更何況他還是個軍官。”

蕭恒攙扶住她,卻沒有觸碰她一寸肌膚,“大姐,我出門匆忙忘記帶錢,回去取一趟。你先回家吧,回家幫我把花收好。我所有的花都要。”

蕭恒折回去騎走白馬,飛快趕往軍營,找到正在檢查兵庫的盛昂,兩騎直奔小巷。一路上盛昂欲言又止,他吞下去吐出來的詢問聲淹沒在風聲裏,蕭恒充耳不聞。

馬蹄在山茶香氣彌漫的門口止步時,盛昂滾鞍下馬,跪在蕭恒馬前叩首,“是末將有罪,請將軍寬恕雲娘!不幹她的事!”

蕭恒立馬問:“什麽時候的事?”

盛昂俯在地上,“是……是將軍不叫末將再上前線之後。”

“所以你心存怨懟,欺辱婦女。”

“不是!”盛昂忙道,“將軍已經把道理說得明白,末將羞愧無比,哪敢有分毫怨懟之意!但末將心中苦悶,末將恨自己不中用啊!末將吃了悶酒回家,碰見雲娘站在路口向人賣花,遭了多少白眼,好可憐。末將……不忍心。”

盛昂咚咚磕頭,“是末將糟踐了她,末將知錯,末將這些日一直想稟報將軍向她提親,但……”

“但她從前是個妓女。”

盛昂忙叫:“不、不!她是個苦命人!她從前有夫有子,是叫那負心人賣進的窯子!是末將有錯,是末將怕將軍知道此等大錯,要革了末將的職。末將已經不能上陣了,丟了軍職是要末將的命!是末將辜負她,將軍但殺但剮,末將絕無怨言!”

盛昂告饒磕頭聲大響,連院門都震開,蘇小雲匆匆跑出來,見狀已曉得蕭恒身份,忙撲在馬前抱住他靴子,哀哀哭道:“求將軍饒盛郎一命!他不嫌棄妾殘花敗柳年老珠黃,實在是重情重義之人。妾願代其受罰,求將軍高擡貴手!”

“此事一人做不得,二人都要罰。”蕭恒憑馬道,“蘇小雲,罰你帶全體從良人一起,為潮州營上下縫制征衣。潮州營供給你們棉花和尺數,但從織布到裁衣全由你們親自動手,成衣價格按市價交付。你服不服?”

蘇小雲怔然,蕭恒已經繼續道:“盛昂。”

盛昂忙道:“末將在!”

“罰你明媒正娶蘇小雲,帶她去州府造冊,我等你們的喜酒。”

盛昂喜出望外,高聲叫道:“末將遵命!”

蕭恒跳下馬背,將兩人攙起來,握緊盛昂手臂,“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天大的福氣。照顧好她娘倆。”

說罷,蕭恒當即上馬要走。蘇小雲忙道:“天色不早,將軍留下來用頓便飯吧。我們的鍋碗瓢盆都幹凈的。”

她再次申辯的“幹凈”把蕭恒刺痛了。其實在她一開始拉住蕭恒說自己沒得過病的時候,第一夜秦灼泫然欲淚的臉就在眼前再度爍然。蕭恒沒有罰,除了公理外還有這個隱秘的私人原因。他和秦灼這段欲蓋彌彰的關系已經成為眾所周知的新聞。別人會不會像摘指蘇小雲一樣摘指秦灼?秦灼聽在耳中會作何感想?

一直以來,秦灼用情迷意亂作為上床的借口。但蕭恒知道,這就是通卝奸。

他能體會到相卝奸時秦灼的快樂,一如體會到他的痛苦。秦灼讓他操他卻不讓他吻他。這讓他弄不清自己和秦灼的關系,弄不清自己是秦灼的眼前利益,還是洩卝欲卝工具。

他甚至一度以為這是喜歡。

直到賀蘭蓀的出現。

這樣酸痛的念頭只在蕭恒腦中一閃而過,他的身體已經將那籃山茶掛到臂彎撥轉馬頭。他還要趕回校場去取新蒸的幹糧,然後去赴秦灼的花貺之宴。天色已經晚了,他答應了秦灼自己會趕到,他不能食言。

蕭恒馬蹄聲消失在巷口時,無垠的紫黑暮色一鋪到底。

盛昂抱緊蘇小雲,抹掉臉上喜極而泣的淚水,“我九死也難報蕭將軍的大恩大德。”

“蕭將軍?”她聲音有些迷惘,“這是蕭將軍?這麽年輕?”

盛昂嘆道:“你或許還沒聽聞,蕭將軍正是公子檀的兄弟,那位失蹤已久的建安侯蕭衡!”

“蕭衡,衡量的衡嗎?”

盛昂不通文墨,根本分不清兩個“衡”有什麽區別,便按照有關建安侯的記憶說:“約莫是,聽老人說建安侯是個什麽星宿,名字裏帶桿秤。”

“是衡量的衡。”蘇小雲似乎淒然,又似乎輕輕嘆氣,“他真是個好人。”

蕭恒趕回院子時南秦人物早已齊聚,面前飲饌已冷,如同各人臉色。最上首坐著秦灼。秦灼冷清的臉在蕭恒出現的一瞬間突然點亮,當即從座中站起來。

秦灼今日並非素日裝扮,一件深紅裏衣外加一件素羅袍,腰部以大帶束起,動作時袍擺飄飏,竟有些淩波之意。蕭恒腳步一滯,接著不動聲色地往前走去,“諸位見諒,我來遲了。”

秦灼道:“不遲,將軍入席吧。”

席間只有秦灼並肩處孤零零空著,蕭恒心中滋味雜陳。落座後,褚玉照看向蕭恒帶來的蓋著帕子的兩只竹籃,笑道:“蕭將軍想必頗費力氣來尋覓鮮花玉饌,才耽誤了這些功夫,可否叫咱們開開眼?”

蕭恒揭開一只籃子,見秦灼探頭,將籃挪到他面前,解釋道:“我們種的第一茬水稻下來了。以此蒸了米飯、捶了米糕。家常之物,你見笑。”

秦灼笑道:“受此貴重之物,我不勝歡喜。謝過將軍。”

蕭恒將碗碟取出,問:“嘗嘗嗎?只是有些冷,我去熱過。”

秦灼察覺他有些緊張,按住他手臂,含笑道:“不妨事,我嘗嘗。”

他挾了塊米糕來嚼,細細品味道:“米香清新,不黏不澀,的確是上品。勞你費心。”

蕭恒揭開另一只籃子,滿滿一籃大紅山茶擁攘進視線。蕭恒道:“我不太懂花,但聞見這花極香,顏色又好,想著也襯你。”

他說著看秦灼,秦灼臉上卻產生一種古怪神色。似乎要笑,臉頰肌肉卻有些顫抖。蕭恒往下看,見眾人神色不對,心知送錯了東西,正要開口,秦灼已經擇一朵茶花在指間,笑道:“我很喜歡,勞你替我簪上,我看不見。”

客人獻花後,主人將選第一品簪頭。擡蕭恒的面子是意料之中的事,就算他折根野花回來秦灼簪上也不奇怪。但這朵茶花一出,整個席面都被一股平靜的漩渦裹挾其中。置身渦心的秦灼卻恍若未覺,側首對他道:“你快些,我脖子酸了。”

蕭恒回過神,匆忙簪在他發髻上。秦灼坐回去,仍笑盈盈地,宣布宴席開始。

飯菜已冷,只得撤下派人再熱。席間秦灼著意勸他酒,或許有其他暗昧意味,蕭恒不敢確定。那朵茶花放在他頭上,在他靨光之下略顯暗淡。蕭恒看了一會,湊到一個耳語的位置對他輕輕道:“這花很襯你。”

秦灼擡眼瞧他,又笑一笑,帶點溫柔,又帶點苦澀。他把自己的酒杯放下,輕聲說:“我去更衣,你們先吃著。”

秦灼翩然離去,衣袂像女鬼的手一樣從蕭恒頸側摸了摸,誘惑的,涼冰冰的。他一去本就不熱絡的場面立刻冰凍。所有人都打量蕭恒,而蕭恒也不是搜腸刮肚熱場子的人,便自坐吃那碟米糕。

的確有些冷了。蕭恒想,他是不是吃那一塊胃裏不舒服?

他的思緒被褚玉照的聲音打斷。褚玉照態度有些生硬,“趁著殿下離席,我有句話不得不問蕭將軍。蕭將軍是貴人忘事,還是刻意羞辱?”

陳子元當即攔道:“鑒明,那些事他去哪裏知道?“

“但我聽說那塊屏風他見過。”褚玉照重新把視線投到蕭恒臉上,“淮南侯叫人畫的那幅屏風。”

這一句話叫蕭恒的記憶平地起風,無數碎片紛紛撲面,蕭恒看到一片五光十色的上巳之夜。他為之怦然心動時遺漏了秦灼蒼白恥辱的臉。秦灼的臉轉過來前面對一幅屏風。屏風上少年身穿衣裙姿態婉孌,髻邊破個血洞般斜插一朵嫣紅欲滴鮮艷奪目的——

“怎麽都住筷子不說話?”

秦灼的話語和腳步聲一起傳來,他重新從蕭恒身邊坐下。那朵茶花缺失水分,飽經風霜的妓女一樣蜷縮在秦灼髻邊。秦灼顏色鮮艷,但用鮮艷來形容他更像一種猥褻。

蕭恒那只殘廢的右手開始痙攣。

他忍不住要把那朵花摘下來。

他手指湊近時秦灼嚇了一跳。蕭恒從沒在人前做出如此親昵之態,秦灼難免有些僵硬,擡手一擋,問:“怎麽了,歪了嗎?”

“嗯,有些歪了。”

“那你替我正一正吧。”

秦灼向他垂首,露出一截脂白頸項。

這樣耳鬢廝磨的情態放到部下跟前似乎是一種證明,你看我真的在意你,我同別人是逢場作戲,你不要想動想西。可蕭恒又要怎麽確定自己不是秦灼的另一個逢場作戲呢,怎麽確定自己帶給秦灼的不是恥辱而是幸福呢?如果秦灼真的幸福,為什麽還會有賀蘭蓀呢?

秦灼遞到嘴邊的酒打斷了蕭恒的思考。

秦灼在討好他。不是盟友之間,是公然在宴席之上、帶有性卝暗示的討好。他知道這是秦灼最痛恨惡心的行為。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個晚上蕭恒沒有想出答案。他只能謹慎再謹慎。

雙手接過酒盞時他小心避開秦灼的手指。

這一夜所有人食難下咽,宴席將盡,蕭恒和其他人一起起身告別。這出乎秦灼意料。他暗示床笫的細節不信蕭恒沒有察覺。他一開始甚至以為蕭恒的告辭是一種掩人耳目,直到蕭恒真的哨來白馬認鐙而上。

秦灼快步走到跟前,看似撫摸鬃毛實則詢問:“今晚有急事?”

“嗯,有些。”

話題一般到這裏就止了,這次秦灼卻反常地追問一句:“什麽事?”

蕭恒道:“這幾日收莊稼,都要輪值。”

“哦,難為你抽空來一趟。”

“答應你的,下刀子也來。”

秦灼似乎有些震動,默然片刻,問:“是有人和你說什麽嗎?”

“沒有。”蕭恒說,“都是兄弟,都很熱情。”

秦灼扣住他馬鞍的手指十條死蟲一樣滑落下去。但你知道了是不是?你嫌我嗎?這話他問不出口。他曉得蕭恒知道他從前的事,但不代表蕭恒能接受個中細節。他也知道蕭恒做卝愛的時候喜歡看著他。他神智但存時撞見過蕭恒的眼睛,完全不是沈湎情欲的樣子,好痛苦,好冷靜。

他是喜歡看自己迎合他的模樣,還是審視自己在別人床上是什麽樣子?

他好怕蕭恒在床上問你在賀蘭身子底下也這麽叫嗎。之前那麽多人這麽問過。但蕭恒沒有,一次沒有。這讓秦灼幾乎誤以為他真的不在乎。

直到賀蘭蓀到來後他對自己避如猛虎。

夜色深重,夜露侵身。蕭恒沒有下馬,秦灼立在他馬前,衣袍被風鼓動,像一個人的顫抖。

好久,秦灼說:“酒吃得不少,回去小心。”

蕭恒點點頭,說:“你回去吃些蜂蜜水,再吃點熱湯,提防胃痛。”

兩句不短不長的話後,喝馬聲響起。蕭恒還是習慣用右手抽馬鞭。第一鞭軟繩一樣滯重地響了一下,蕭恒就換了左手。第二鞭後才響起白馬鳴叫和馬蹄達達聲。

他的右手。當務之急是他的右手。

秦灼反覆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那顆被蕭恒氣息沖得躁動的心終於靜下去,感覺酒氣消散後有些冷。但他還是忍不住站在門前一望再望,望到蕭恒消失得像沒有來過,才挪動腳步轉向屋內的孤枕冷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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