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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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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調虎

秦灼先去洗漱,蕭恒也坐著等他,阿雙便再去添置早點,叫他倆一塊吃了。秦灼剛梳好頭,陳子元已經匆匆來報:“殿下,外頭有遞帖子的。”

秦灼打簾出來丟開梳子,問:“什麽人?”

陳子元揭帖一瞧,“卓鳳雄。”

秦灼與蕭恒對視一眼。昨日蕭恒未得見他的廬山面目,今天他卻登門來找秦灼。

蕭恒道:“柳州政務雖交給我,對外仍是你在料理,如今他來,估計是那幾百畝罌粟田的事。”

秦灼問:“只怕他手下有見過你的人,你要不要避一避?”

“無妨,我昨天做了偽裝。”蕭恒略一沈吟,“把梅子叫進來。”

卓鳳雄若是影子,手下人多半是青泥,梅道然在場,若有變故也能控住局面。

卓鳳雄進屋時秦灼仍坐在桌邊,桌上膳點熱氣騰騰,蕭恒已吃完餅,正端碗喝胡辣湯。他不用勺,竟也沒出半分動靜。

秦灼那邊是一碗醪糟圓子,見人進來,笑道:“請卓郎坐,不知有沒有用過朝食,不如一塊?”

吃著飯見客,擺明不把人放在眼裏,卓鳳雄卻不以為忤,從堂間椅子裏坐下,道:“在下吃過了,初來乍到,按著規矩,先來拜會少公。”

眾人稱卓鳳雄為“阿郎”,秦灼本以為是個高大男人,卻見一個陰柔少年,穿一件石青鑲金的對襟胡服,手持一柄象牙折扇,兩眼笑盈盈,同他實際身份大相徑庭。

他往蕭恒那邊一瞧,笑道:“喲,這位便是蕭將軍吧。在下本想孝敬少公幾個服侍灑掃的,如今蕭將軍在,我那幾個丫頭更是搬不上臺面的粗笨東西。待我尋羅幾個美貌少年,再獻給少公不遲。”

他話裏話外意有所指,秦灼舀了粒圓子,笑對卓鳳雄道:“難道卓郎清晨拜訪,只為探看我屋裏事嗎?”

卓鳳雄笑道:“哪裏,在下前來,是為示誠。”

“我卻沒瞧出來。”

卓鳳雄敲了敲象牙扇,幾個小廝便擡了幾口箱子上來,卓鳳雄道:“都是些家鄉土貨,望請少公笑納。還有些分給府內哥哥姐姐們的東西,也都在外頭了。”

又有小廝捧上一只寶盒,卓鳳雄放在案頭,道:“這可是專門孝敬少公的好東西,雖比不上仙丹金貴,卻也差不多了。”

秦灼含笑道:“卓郎客氣,如此破費,不知所為何事?”

卓鳳雄道:“自然還是那五百畝罌粟田的事。聽聞少公前幾個月下了禁令,要斷了我們吃飯的路子,今日登門造訪,就是給少公看個誠意,望乞寬限幾日。”

“若是寬限不了呢?”

卓鳳雄笑吟吟道:“少公何必言之過早。這些東西又不是少公的產業,賣給我也沒什麽損失,和氣生財嘛。”

秦灼點點頭,“卓郎也說到了,這並不是我的產業,你來求我,是求錯了人。”

卓鳳雄笑道:“少公如今是柳州的當家,只需高擡貴手。具體怎麽來,那就全看在下的本事。”

一席話畢,秦灼也沒應承下什麽,卓鳳雄留了大幾口箱子,顯然也不覺得空投了錢財。

待卓鳳雄遠出門去,秦灼才對蕭恒道:“挺會做樣。只怕早就知道是你拿著柳州,所以來拜會我,實際來刺探你。”

他想了想又問:“他的確是影子的人?”

蕭恒道:“跟他進來的那幾個小廝,身形步法,應當是青泥。”

他看了眼梅道然,梅道然也點點頭。

秦灼蹙眉,“既如此,卓鳳雄也該知道你是影子出身,這樣公然帶人過來,就不怕叫你瞧出馬腳?”

蕭恒沒說話,顯然也沒有想通。

梅道然問:“他這些東西,咱們怎麽處置?”

秦灼道:“收下。”

“收下?”

秦灼微笑道:“不只要收下,還要大張旗鼓地收下。叫眾人都知道,卓鳳雄來走我的門路,走通了。”

他將卓鳳雄放下的那只寶盒轉到手邊,撥開鎖扣,只見裏頭是一枚烏黑丸藥。

秦灼臉色一變,還未開口,蕭恒已手臂一揮,將那盒子砰地蓋上。他習慣性使用右臂,多少失了力道,擡手竟將那盒子摜在地上。

一聲巨響裏,寶盒四分五裂,那丸藥也骨碌碌滾遠了。

秦灼未料蕭恒當即發作,再看他,他正面色陰沈,氣息也微微不穩。

千言萬語在胸,最終秦灼只嘆得一口氣,捏了捏他手臂,自己拿了塊手巾將那藥丸包起來。

阿雙聽得動靜,忙收拾了裙子要幫忙,秦灼叫住她:“你別碰。”

阿雙哪見過他們這等陣仗,問:“這是什麽東西?”

秦灼一時未答,阿雙便知不是善物,正要含糊過去。秦灼已起身,連手巾帶丸藥的丟在盂裏,道:“西南有種秘藥,以阿芙蓉做引,哪怕性冷如冰,用之亦能□□,常作榻上催情之用。”

阿雙大吃一驚,不敢說話。

蕭恒和梅道然精於用毒,得知此物也是常理,但秦灼又如何知曉?

秦灼道:“阿雙下去吧,藍衣也一塊。”

梅道然瞧瞧他倆,給阿雙打了眼色關門下去。屋裏只剩下他們兩個,蕭恒仍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秦灼也從原處坐下,輕輕道:“我沒用過。”

蕭恒深深呼吸,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秦灼渾身一震,一時也沒有掙脫他。

蕭恒緊緊握著他,打斷他接下來自剖傷疤來自證清白的話,只說:“你不用講,我都知道。”

秦灼手指打了個顫,叫蕭恒扣住,十指嚴絲合縫。

他低聲叫道:“過去了少卿,都過去了。”

秦灼一楞,突然被這一聲抽幹力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傾倒,默默靠在他手臂上。

蕭恒沒有摟抱,似乎只是借他個肩膀。這樣靜靜坐了一會,秦灼瞧著兩人交握的手,滿心荒唐,問:“接下來,想怎麽做?”

蕭恒道:“卓鳳雄的打算,我明白了。”

秦灼說:“他想激怒你。”

只怕卓鳳雄昨日就猜出蕭恒身份,卻不知蕭恒會不會再度約見。他激蕭恒相見,恐怕已設鴻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蕭恒道,“那就如他所願。”

***

數日後,赤衣江上。

十數艘畫舫停靠,管弦聲悠悠,舟上客人衣著各異,一派觥籌交錯。

卓鳳雄今日舟中擺宴,實際要議阿芙蓉的價錢。蕭恒要入虎穴,唐東游不放心,極力要求跟從。

蕭恒本不答應,還是梅道然說:“多個人多條路嘛。不過唐將軍,你可得低著嗓門,這一船人的耳朵比兔子都尖,謹防禍從口出。登船之後,務必聽從將軍號令。”

唐東游無有不應,蕭恒也找了個現成的面具給他戴,雖不精細,但勉強夠用。

唐東游驚道:“將軍還有這等手藝。”

梅道然便笑:“你將軍的手藝多著呢,就算以後歸田養老,也餓不死你們。”

蕭恒已將一張假面戴好,“時辰到了,登舟。”

梅道然瞬間收斂神色,手掌覆上刀柄。

舟中人頭攢動,酒香四溢。艙中有一條極其闊大的八仙桌,坐滿了人,一個穿胡服拿牙扇的年輕人坐在領頭,不是卓鳳雄又是誰?

他們甫一進來,卓鳳雄眸光一閃,揚聲叫道:“各位,恭迎蕭將軍大駕光臨!”

阿芙蓉買賣見不得光,更別說潮州現在是蕭恒的地界。眾人大驚之際,侍衛紛紛按到上前,艙門也被數名力士堵住。

未料卓鳳雄一開場就要撕破臉,蕭恒卻依舊鎮定,從卓鳳雄對面的太師椅裏坐下,說:“我也是來談生意。”

卓鳳雄微瞇雙眼,“哦,我們是走黑膏的,將軍是打黑膏的,不知這你死我亡之間,有什麽生意好做?”

蕭恒道:“想必罌粟的地主也在場。”

卓鳳雄一橫眼,底下一個富態穿錦的中年鄉紳忙抱袖起來,喏喏道:“回將軍,咱們柳州的地主太多,不能到齊,就推舉了小人前來做這個交易。”

蕭恒問:“如何稱呼?”

鄉紳抹了把汗,“小人姓聶。”

蕭恒頷首,問:“聶員外,卓阿郎要多少?”

“五百畝罌粟,全包。”

“現在已經收不成芽了,這回要什麽?”

聶員外忙道:“果兒,這回要果。”

蕭恒和卓鳳雄對視,當即明白他的意圖。

罌粟芽為煉“觀音手”解藥所用,如今采芽不成,只能用蒴果替代。但用果所制的解藥毒性更強、效用減半。

哪怕罌粟芽短缺也要加緊炮制解藥,蒙八郎在此被擒,影子還敢再闖潮州。

看來解藥之事已然迫在眉睫。

影子因解藥而起的內亂,想必愈演愈烈。

蕭恒又問:“他出多少?”

卓鳳雄答道:“黃金十萬兩。”

蕭恒點點頭,“這樣,我出二十萬兩。”

他直視卓鳳雄,擡了擡手,“卓郎,慢走,不送。”

眾人大驚,卓鳳雄手中象牙扇掉了個,冷冷說:“蕭將軍,你耍我。”

蕭恒看向他,“我談我的生意,卓郎與我同為買家,還要做賣家的主嗎?”

卓鳳雄笑吟吟道:“潮州窮鄉僻壤,將軍一文不名,能拿得出二十萬黃金?”

蕭恒竟掛了絲笑,“不勞費心。”

梅道然在一旁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道待得久了,還真把秦灼那皮笑肉不笑的本事學了七分。

“素來買賣,價高者得。”卓鳳雄道,“我出二十五。”

“私鹽價高,販者流刑。私鐵價高,售者絞死。有命掙錢,也要有命花去。”蕭恒笑道,“聶員外,你賣給他嗎?”

他坐在此處,哪裏敢賣!

卓鳳雄連笑兩聲:“敢情蕭將軍是來拆臺的。”

蕭恒目光冰冷,“你進了潮州的地界,就知道我是來幹什麽的。”

卓鳳雄呵呵笑道:“重光,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你叛逃出去,咱們可以當你死了不聞不問。但你要燒罌粟,就是要斷弟兄們的命!”

他仍坐在椅中,嘴部卻倏然一動。咻然一道風響,一枚寒芒已迎面刺來。蕭恒當即抽刀一振,一枚蒺藜刺釘入船梁。他們這邊一開動,二層數條人影齊齊躍下,動作沒有絲毫停滯,當即一片刀光繚亂。其他船客豈見過這等陣仗,當即抱頭蜷在地上。

卓鳳雄躍上八仙桌,從腰間抄出一雙彎刀劈頭就砍,環首刀與之相撞,震開一聲驚天巨響。卓鳳雄有些不可思議,這麽普通的一口破刀,竟能攔下精鋼寶鐵之擊,而蕭恒用練刀數月的左手招架,竟能發揮出接近右手的力量。

右手。

卓鳳雄想起他的右手,哈哈大笑道:“當年你扔進狼籠裏,僅用一只右拳就能將那畜生打死爬出來,哪怕在青泥裏都是傳奇!如今竟為了一群螻蟻自廢右手——戰士永遠不會棄刀!斷腕不過是廢人之舉!重光,你當年如何本事神通,如今也不過一介廢人!”

蕭恒右臂使不上力氣,以左手接他雙刀之力到底有些勉強,驟然挑刀斜刺,迅速後退幾步停住,冷聲說:“公子檀無蹤,建安侯已死!影子行事冠冕堂皇,不過奪嫡黨爭的一枚棋子!我們是誰的武器,又是誰的戰士!”

卓鳳雄面色陰鷙,雙刀一錯,再度躍身襲來,“主上之令,豈容你來窺探!”

金鐵當空相撞,如同相擊雙鷹。

蕭恒厲聲喝道:“你們若毫無疑心,何故催逼解藥,又何故生此內亂!”

他旋身避過一擊,彎刀砍在甲板上轟然一響,蕭恒沈聲說:“公子檀以仁德名天下,影子卻盡行殺戮之事!仁德之君,豈會組織殘暴之兵!影子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巨大騙局,如今回頭未晚,莫要自欺欺人!”

卓鳳雄獰笑道:“我管主子是誰!老子顧不著,只要這條命!誰攔我拿得罌粟來煉解藥,我就殺了誰!”

“罌粟只是其中一味,收了這五百畝罌粟,然後呢!然後你再去殺孩子,再去殺女人?”

“你他媽少在這裏說教!柔兆叫你解了毒,你自然能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若二十瀕死,還能這麽義正言辭!”卓鳳雄怒喝一聲,“弟兄們,縱要死,也要把這個墊背拉下!”

看來影子已然分崩離析,他們這一行人很可能是單獨行動,而非上方指派。

蕭恒話套了差不多,不再戀戰,左手驟然加力,一瞬之間劈、刺、挑、閃四招已過,直接將卓鳳雄右手彎刀打落。

蕭恒當即叫道:“藍衣,收網!”

梅道然長刀翻飛時哨了一聲,水面傳來排波撻浪的巨響,江盡頭柳州水軍列隊攻來時,蕭恒三人縱身一躍,落在早已備好的小舟上。

帶火箭鏃如雨射落,畫舫頃刻燃起大火,船上眾人紛紛投江,頃刻被環伺已久的潮州軍網羅活捉。

唐東游從未和如此剽悍之輩廝殺過,剛才多險象環生如今就有多意猶未盡,船身微微搖晃裏他大笑一聲:“將軍,痛快啊!”

蕭恒還刀於鞘,聽石侯叫道:“將軍,卓鳳雄的屍體撈上來了!”

甲板上,卓鳳雄渾身濕淋,面龐極度浮腫,胸口被血水洇染,已然斷了氣息。

蕭恒蹲身看他的臉,猛地皺緊眉頭。

幾乎是同時,梅道然叫道:“不對,他剛死不久,臉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蕭恒手指從屍體臉上一揭,嘶啦拽下一張泡得發白的面具。

他不是卓鳳雄!

梅道然頭皮發麻,大聲叫道:“中計了!家裏沒留把守,只有少公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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