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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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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艷曲

秦灼揭下冪籬從簾後落座。天又白又昏,水沈沈的,他臨窗坐著,整個人血陰陰得像個鬼影。

陳子元從對面坐下,低聲道:“這時節糧食短缺,酒樓食鋪子都開不下去了,據說這清風樓也是最後一天開張,今兒的曲兒不要錢,算是答謝鄉親父老。”

絲竹聲飛動竹簾,簾外歌女抱琴而坐,落下一片倩影。秦灼凝眸註視片刻,問:“她是這邊的老人?”

“不清楚,但瞧賓客的反應,不像。”

秦灼點點頭,斟了一杯茶。

歌女緩撥琴弦,殷殷開口:

“公子本乎光明裔,月夕初降千乘家。

信節葳蕤成天妒,福禍顛倒為世嗟。

山崩殿覆繁華滅,白虎在囹鳳在笯。

可憐玉樹生旃廈,一夕逐水作楊花!”

陳子元倏然變色,尚未開口,便聽鄰座低語:“這真是唱的南秦少公?也沒聽出來呀。”

“這還有假?南秦人都信光明神,他們祖宗都說自己是光明神的後嗣。聽說這位秦少公是仲秋出生的,可不就是月夕節麽。到底唱的誰,這不明擺的事兒。”

“這事我還真有所耳聞。秦灼他爹死得不明不白,本當是他繼位,結果摔斷了腿,殘疾做不了大公,讓他叔父白撿了便宜。”

“是不是便宜還說不準。帝王家的事——嗐。”

“要我說,秦灼也是個不爭氣的貨色。換作我,拼一口氣也得把名頭掙回來,他倒好,拾掇得油頭粉面給人當兔子去了,這不擺明丟他們南秦的臉嗎?我要是南秦人,有這麽個太子我都嫌寒磣。”

陳子元霍地按刀起身,秦灼冷冷叫道:“坐下。”

“殿下!”

“我叫你坐下。”秦灼遞了杯茶給他,“才剛開頭,善始善終。”

陳子元深吸口氣,突然想抽自己個嘴巴。今兒是他的生日,自己同他講這事做什麽?專門給他添堵嗎?但他無法違抗秦灼的眼神,慢吞吞從原處坐下。

秦灼緩緩撚動扳指,聽簾外婉轉唱道:

“摧松折柏效蘿蔦,去冠易弁改裙釵。

群鯽過江排闥入,不呼君子呼倡徘。

翡翠金籠鮮合歡,登床徑向綺叢摘。

汗光點點濕綠雲,蘭麝微微分羅帶。

忍醉吞聲辭不得,露滴蕊顫枕邊開。

芙蓉帳底雙絲線,不懸香囊懸玉踝。

十裏消息九地遍,一室歌哭五衢聞。

笑言樓頭新桃葉,本自深宮舊王孫。

王孫豈非雲中物?奈何明月照泥淪!

揾面掠鬢束楚腰,轉向人前獻金樽。

夜半杜鵑啼血印,妝作傷春紅淚痕。”

秦灼瞧向窗外,天很低,卻沒有下雨。但他耳邊分明響起一道驚雷,閃電撕裂夜空像撕裂錦帛。一雙手剝掉他的衣裳,像活剝了他一層皮。剝膚椎髓的痛楚裏,那人——無數人獰笑著壓在他背上。

像有把匕首捅進去。

那場雨又下下來了。

歌聲靡靡,一場殺人的飛花一樣,每一瓣都輕柔,每一瓣都片起一塊血淋淋的皮肉。陳子元疼得渾身發抖,而秦灼依舊無動於衷。他右手在桌上輕輕敲擊,甚至在和節拍。

“白衣須臾幻蒼狗,金烏玉兔相傍走。

翠幄紫帷常歡笑,銀觴玉鬥周旋久。

巧笑橫波傳杯時,虎視鷹瞵人靜後。

獨見瓔珞滿羅袖,未識袖底翻雲手。

風動帳開出寶劍,龍蛇伏影藏玉簟。

驚夢飛血濺枕屏,分屍離首一夕間。

錦衾尚暖歌未歇,明眸秋水猶灩灩。

勾踐得此綺羅貌,吞吳何須甲三千!”

絲弦聲飛往天外,琵琶也當心一劃,戛然而止的短暫寂靜後,歌女腔調哀婉,徐徐吟道:

“最難消受美人恩,未及秦郎一度春。

美人尚念雲雨意,郎也無情斷殘魂!

黃泉遍訪花下鬼,分斷陰陽何曾悔?

鹹言安懼風流死,再嘗朱唇一萬回!”

眾人當即大叫一聲:“好!”

掌聲如雷。

陳子元目眥欲裂,兩眼通紅,他看向對面,咬牙扭過頭。

滿堂喝彩裏,秦灼面無表情,跟著一齊拊掌。掌聲漸歇時他盯了會自己的手。

很好,沒有痙攣,很好。

秦灼拋了錠銀子在桌上,“唱得不錯,請她過來,單獨給我唱一曲。”

簾外又換了曲子唱,那歌女緩步而入,抱琵琶向秦灼微微一福,“不知客人想聽什麽?”

“還是剛才那曲吧,聽著新奇。”秦灼擡眼看她,“我瞧娘子也是生人。”

歌女道:“妾家鄉蒙難,近日才趕到潮州,無技傍身,只得獻醜。”

秦灼語帶笑意,眼中精光一閃。

“西瓊的確蒙難,但無技傍身之人,怎麽敢只身前來殺我?”

話音未落,琵琶在柔荑中旋然一輪,當頭向秦灼劈下!

秦灼指間杯盞一打,當即翻身閃過,陳子元心叫不好,忙拔刀去挑那歌女,卻聽當地一聲,那女子一躍而起,繡鞋踩在刀上。

借了陳子元的力,她竟如飛箭離弦,錚然向秦灼飛刺而去!

秦灼走得匆忙,沒有佩劍,正要踢案掩護,突然被人撲倒在地。歌女手中短鋒如同蛇信,挾著快風削發而過。

賓客驚呼奔逃聲大起,秦灼將人抱住就地滾開。一擡頭,陳子元已打掉女子手中匕首,將人反剪雙手擰在地上。

秦灼上下打量懷中女孩,“沒事?”

阿霓搖頭,“阿兄沒事就好。”

秦灼將她扶起坐好,自己走上前去,從歌女面前蹲下,盯著她雙眼,“段映藍在城中安插人手,說明她對潮州仍有圖謀。她還會卷土重來,對不對?”

歌女眼神一閃,秦灼心中已然有數。她低聲喃喃,秦灼微微皺眉,湊得更近一些。

她含笑低聲說:“這是我們宗主送給少公的壽禮。”

話音落,歌女雙腮猛然一動,口中寒芒一閃。

她嘴裏藏了兵器!

電光火石間,秦灼瞬時側面,一只手捏住她脖頸一掰,哢嗒一聲脆響後,女子身體癱軟,陡然墜落在地。

一支金色短箭當啷釘在柱上。

秦灼收回手,陳子元也卸了勁,蹙眉道:“這小娘還真有本事,嘴裏藏著這麽個玩意,歌還能唱得清楚。殿下怎麽料定她就是西瓊人?”

“來時沒想這麽多,見了人就確定了幾分。”秦灼道,“她咬字有問題,不是中原人。琵琶彈得還行,但也不是行當。還有她的身形,哪個他鄉飄零淪落的弱女子,會有這麽堅實有力的膂腱?而段映藍手底下攻城拔池的先鋒,正是一隊娘子軍。”

“就這麽滅她的口?”

“該散布的已經散布出去,她已經沒用了。”

秦灼站起身,見阿霓在揉手臂,便過去給她檢查胳膊,問:“怎麽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

阿霓皺著臉,小聲道:“我偷偷跟來的。我瞧阿兄臉色不好,還以為是阿哥……”

秦灼手指一滯,陳子元見狀幹笑兩聲:“哈哈,我們走得快,難為你還能跟上。”

阿霓再忍不住,抓住秦灼手臂,顫聲問:“還是沒有阿哥的消息嗎?”

“還沒有。”秦灼說,“會有的。”

“阿哥……會不會死?”

“他有本事,我也相信他的本事。”秦灼替她放下衣袖,“但也要做好這個打算。”

“段藏青,比阿哥還要厲害?”

秦灼微微詫然,不料這事竟傳回院子,蹲在原地思索片刻,只得道:“他們不是一個路數。段藏青驍勇,據說雙臂能撕裂活人,你阿哥卻也能從狼群裏殺出來。我只是擔心……”

秦灼頓了頓,“阿霓,他的身體不是很好了。”

阿霓怔怔看他片刻,大顆淚珠從眼中滾落。

***

刺客雖死,流言卻在這天悄然四起了。

秦灼當年之事並非秘辛,可也絕不算家喻戶曉,但經這曲子一唱,起碼潮州上下已無人不知。此時口糧緊缺,朝不保夕,人的窺探欲和□□最容易煽動,那歌女雖魂斷香消,她的歌聲卻沒有,那腔調經久不息地纏綿在整座潮州城的街頭巷陌。在那唱詞裏,秦灼已經被所有人嫖了個遍,數萬雙眼睛看光了他,數萬雙手撕扯過他,他的床上姿態早就在餘音裊裊裏一覽無遺,只怕當下妓中頭牌也無此殊榮。所有人把他褻玩畢,還要往他身上唾一口:他一個男人,當年就不敢反抗?若是反抗不成,為什麽沒有一頭撞死?啊呀,若是我哪有臉再活著,平白玷汙祖宗門楣。嗳,說不準人家正享受呢。我家離他院子住得近,夜夜都能聽見動靜,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的貓在叫春呢。

這件事給消沈已久的潮州城掀起狂歡般的高.潮。若說妓.女,我們姑且論她為餐為飽,囫圇算個情有可原。但秦灼可是個男人,有手有腳,沒傷沒病,爹娘多生給他一根東西,不是叫他撅屁股叫人捅!

人言合力擰成股繩,他們抵禦外敵怯懦,殺起自家人來反倒眾志成城。秦灼掉在水裏,這繩子淩空一拋,不是施以援手而是痛打落水狗。他若是個女人,這繩索夠他上吊一百回、鞭笞三千次。而這些人剛被他從水裏救上來,甚至用的還是這條繩子。

但秦灼對此事沒有采取任何積極措施,只是嚴令手下不許爭執,自己閉門不出。他能怎麽做?他總不能拔掉所有人的舌頭。也就是在鋪天蓋地的流言裏,他徹底領悟到段映藍惡毒又玲瓏的心思。

暫退絕不是西瓊作戰的終點,對潮州她志在必得。而秦灼是潮州最後的庇護者。她要逼他離開潮州。

有什麽比借刀殺人更有意思呢?

夜間,他執篦給阿霓梳頭,半句不提此事,只道:“最近有點掉頭發?一會去你阿雙姐姐那邊要點桂花油,好好養養,這幾日都早些睡覺。”

阿霓轉回身,瞧著他一張蒼白平靜的臉,抱著他放聲大哭。

無數破碎畫面在秦灼腦中一閃而過。

那個雷雨夜,淮南侯將他摜倒的一瞬,那女孩子透明的身體撲到他身上。

同樣滾燙的眼淚,同樣柔軟的手臂。

秦灼摟著阿霓,神思有些游離。如果他以後會有孩子,那孩子若知道他當年的事,會不會怨恨,會不會嫌棄?他孩子的母親定然會知道這些,如果以後兩人爭吵,她會不會口不擇言?他能經受住這種口不擇言嗎?他真的要成家、要孩子嗎?

蕭恒的臉浮現在眼前,秦灼陡然一個戰栗。

要孩子……那蕭恒呢?

蕭恒定然知道全部的事,他就沒有嫌棄過自己?沒有一點點?

自己為什麽要思量他呢?

蠟燭低燒,明月西沈。女孩子哭累了,未梳洗便睡下。秦灼替阿霓攏好被子,輕聲掩門出去,遠遠便聽見嘈雜哄鬧聲。

阿雙迎面匆匆趕來,急聲叫道:“殿下別往門前去,不知哪裏傳出消息,說殿下手頭有餘糧,只留給虎賁軍吃用。折沖府的人不幹,帶著人鬧上門來要說法,褚將軍已經趕過去了,殿下往後頭避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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