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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臨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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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臨危

潮州存糧日漸緊缺,而秦灼派去采購的新糧依舊沒有動靜,城中人心惶惶。但到底哄抄鄒氏時蕭恒的餘威尚在,一直沒再鬧起什麽暴亂。秦灼院中也是外松內緊,潮州究竟是保是棄,他始終沒有做出任何明示。

這次能買回多少糧食,是他決定取舍的關鍵。

雷隆隆響了幾聲,雨卻沒下來。阿霓剛洗完澡,身上淡淡皂角香。她穿一件阿雙的舊衣,由蕭恒替她將頭發擦幹。

蕭恒又拿篦子梳了幾下,手指便穿過她頭發,將幾綹頭發往後束,似乎想給她挽起來。

秦灼坐在竹椅裏,在背後靜靜看了一會,道:“我來吧。”

蕭恒回頭看他,秦灼上前,他便站到一邊,看秦灼先將一小面銅鏡支起來。

天光晦暗,鏡光朦朧,明明阿霓坐得更靠前,頭一個映入蕭恒眼中的卻是秦灼的臉。

秦灼面孔在鏡中血色更少,眼睛一低憑空生了些纏綿的病態。蕭恒循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他蒼白指節上。

秦灼手指掠過阿霓鬢邊,烏發從指隙間涓涓流動,他拿起篦子,手勢輕柔地給她梳頭,口中道:“從前到後,順著經絡方向。別使太大力,不然傷了頭皮;也別一點兒力氣不使,不然養不好頭發,記得嗎?”

阿霓小聲答應一句,秦灼微笑道:“我囑咐你阿哥的。”

他沒有回頭,笑意卻在鏡中一覽無遺。蕭恒瞧著鏡子,說:“記得了。”

秦灼仔仔細細給她梳好,先從兩處鬢角各捋幾股頭發,五指靈活一擰,便在腦後挽成了結。他手上忙活,口中笑嘆道:“阿霓頭發好,我家裏有個妹妹,和你差不多大。我從小就給她梳頭,她小時候頭發黃,為了給她養頭發,費了我不少力氣。”

阿霓問:“阿兄的妹妹,我一直沒有見過。”她喚蕭恒做阿哥,喚秦灼做阿兄。

秦灼揀了支木釵子,將她後腦長發盤繞起來,說:“串親戚去了。我等她回家呢。”

阿霓輕輕道:“做阿兄的妹妹真好。”

“你就是阿兄的妹妹呀。”秦灼柔聲說,“我同你阿哥都在呢。”

阿霓眼光一動,探向鏡中的黑衣人影,說:“我有些困了。”

秦灼便將篦子放下,轉頭對蕭恒道:“你看她睡吧。”

蕭恒站起身,說:“我送你。”

秦灼沒有推拒,轉身也往外走。

阿霓屋裏簾子束得低,簾外新掛了鳥籠,他不怎麽習慣,額角險些撞在籠上。一只手已先行打開籠子,籠中翠鳥受驚,啾鳴著撲棱翅膀。

半片簾子掛在蕭恒臂上,他低眼看秦灼,秦灼半垂下臉,鉆出簾去。

兩人這幾日常常相見,卻都是焦頭爛額、無暇言他,獨在阿霓這處遇到,會不約而同地不去提那些公務冗事,似乎拿阿霓做了掩護的西廂月,偷情似的來偷這浮生半日閑。

秦灼形容也不似素日驕人,只穿一件素色大袖單衣,雖梳了髻,腦後頭發卻披著,腳下踩一雙木屐,走動時微有輕響。二人臂膀若即若離,就在廊下慢慢走,許久都沒有說話。

良久,還是蕭恒先道:“她新養了鳥。”

“鳥是她自己救的,托我捎了個籠子。阿霓素來悶,難得張次口。”秦灼奇道,“她先前沒同你講?”

蕭恒搖搖頭,“她以後要什麽,你先和我說。”

“小玩意兒。”

“少卿。”蕭恒叫他,“不能這麽攪擾你。”

他這句話將親疏判下來了。

秦灼眼一低,旋即笑道:“你妹子,聽你的。”

蕭恒沒多解釋,將他送回了屋,自己又出了院子往吳月曙那邊去了。他這幾日一直兩頭奔波,瞧著到比許多官兵還要上心。

秦灼吃了碗薄粥,便點燈看賬。他手底的賬越出越爛了。秦灼看了半天,只覺心亂如麻,吹了燈掀被睡下。

外頭一夜鼓噪,雷聲大作後,又是一場瓢潑大雨。雷雨聲震天動地,宛如千萬兵戈齊鳴,反而將細微的異樣沖淡了。

如此睡到半夜,一道閃電將他晃醒,秦灼隱約睜眼,卻見一個黑影徑直走向床來。

那人腰間帶刀。

秦灼身形一動,當即抽出手邊長劍,翻身橫劍在那人頸邊。

那人似乎沒料到他驚醒過來,也沒有抵擋,只說:“西瓊攻城,刺史已經到了。”

***

吳月曙在堂間坐立不安,一見秦灼和蕭恒進來,忙匆匆迎上去,還沒說話,秦灼便開口問道:“敵軍多少?”

“夜雨太大,哨子看不清楚,但至少有三萬騎兵。”

而潮州城中軍備不足兩萬。

秦灼和蕭恒對視一眼,繼續問:“什麽方向?”

“現在聚在西城之外。”

“主帥何人?”

“西瓊繼位不久的女宗主,名叫段映藍。她雖是個女人,卻是兇名遠揚,聽說她刀法彪悍,又能開強弓,一個能挑十個男人。西瓊好產野馬,她的騎兵更是異常驍勇,沖鋒起來足能將人踏成肉泥!”吳月曙苦思冥想,“潮州雖與西瓊挨得不遠,但並非毗鄰,向來又井水不犯河水,她就算要打怎麽也該從邊境打來,怎麽繞道山路專取潮州?”

“只怕為了糧。”秦灼沈吟片刻,“天災不只落在中原,西瓊肯定也受了暴雨殃及。西瓊多丘陵少平原,本就少種莊稼,如今難以糊口,肯定要揮兵東向。”

“可潮州哪還有糧?”

蕭恒看向秦灼,“你的行蹤暴露了。”

秦灼沈思片刻,只得點頭,“有這個可能。”

這些年他一直在給潮州供糧,他如今又身在潮州,段映藍難免不會將潮州視作他囤積糧草的後備之城。她拿潮州,勢在必得。

吳月曙一時情急,“若坦言相告,潮州的確無糧呢?”

秦灼看他一眼,“內無補給,外無強援。她更會速戰速決,拿下潮州。”

“段氏拿不到糧草,也絕不會白來一趟。如果占住潮州,她就能劍指中原。不管進攻還是談判,潮州都非取不可。”蕭恒神色凝重,“而且西瓊作戰有屠城的舊習。”

“此戰不可免,只能贏。”

吳月曙深吸一口氣,“但如今城中糧食只能勉強度日,一旦開戰,糧草無法供給……勝算太低。”

秦灼看著壁上輿圖,蹙眉問道:“向鄰州和朝廷求援了嗎?”

“已經百裏加急送出去了。但官道路毀,棧橋也被沖垮,援兵何時能到實在不能預料。”

秦灼緩緩吐氣,“那就只能速戰了。”

蕭恒沈默許久,突然說:“不能速戰。”

“西瓊這次進犯主要是為了拿糧,說明他們的糧草並不充裕,他們更想速戰。但如果沒能立刻拿下潮州,她只能陪著耗。”蕭恒說,“因為她以為潮州是一個大型糧倉,持久戰雖然有代價,但誘惑太大。而如果戰況膠著,她必須要補足軍糧,長期的糧草沒有,短期的她湊也要湊出來。”

他話音一頓,“而我們現在,正缺糧。”

秦灼聽出他弦外之音,“你要劫糧?”

蕭恒點頭,“用潮州為餌拖住段映藍,另取快兵,襲她的糧草。”

秦灼沒有立刻肯定,思索片刻後道:“那就需要迂回敵後。但如今道路不通,出去只能和她硬碰。”

“可以走山路。”蕭恒說,“西邊山多勢險,她防不住。”

吳月曙愁道:“可西處多峭壁,這時節又多發山洪,不送命就是好的,更別說劫糧了!”

“我去。”

雷聲隆隆裏,吳月曙訝然看向蕭恒。

秦灼靜靜註目他片刻,只問:“需要多久?”

“十日便回。”蕭恒說,“我願立軍令狀。”

“十日。”秦灼看向輿圖,沈默許久。

蕭恒並不催促,只扶刀等候。

窗外一片白光炸響,秦灼終於道:“請使君再擇十名健兒,二十匹快馬,外出一切行動聽從蕭將軍指令。我帶西坐北,使君帶東坐南,各率兩千人鎮守兩座城門。其餘侍衛嚴守城中,一是替補,二是嚴防百姓生亂。無論如何,也要拖這十日下來!”

吳月曙一個激靈,突然聽秦灼口氣放緩,對蕭恒說:“周全自身。”

二人目光相交處,一枚電光炸亮。

一個眨眼,蕭恒已迅速抱拳,利落道:“謹遵鈞命!”

***

城頭雨腳如麻。

攻城的陣勢已經開始了,火把燒透雨夜,暴雨紛紛裏箭雨紛紛。

所有百姓都從夢中驚醒,推門開窗時,折沖府步兵正拔刀小跑往四方城門,腳下泥水濺落聲如同渡河。另有僥巡隊伍高聲喊道:“外有山匪,各回家去,且勿驚慌!使君及南秦少公坐鎮城頭,定保潮州無恙!”

秦灼院裏也靜悄悄的,阿霓半夜起了高熱,一直昏迷未醒,阿雙便搬去她處貼身照料。籠中翠鳥也懨懨,只偶時撲騰一下。鳥籠搖晃時,城外角門已開,一支騎隊迅速投入黑夜,在暴雨裏直直刺向重山深處。

攻城雲梯搭上城頭,瓊兵如同群蟻上樹,相繼銜刀爬上城墻。城頭架滿熱鍋滾油,巨石也推上城垛,陳子元扭頭問道:“放嗎?”

秦灼屏氣凝神,“再等等。”

沖鋒的瓊兵吐刀在手的瞬間,秦灼高喝一聲:“推石!”

頃刻之間,巨石紛紛滾落城頭,屍體同碎石一起濺落暴雨炸開水花。如此再三,瓊兵已多有折損,卻頗有視死如歸之氣,前仆後繼再度爬上城頭。

又聽一聲令下,熱油混同暴雨當頭潑落,當即燒掉一層皮肉,一時鬼哭狼嚎的慘叫之聲響徹雨中。

褚玉照拔刀在手,憑借火光向外遠眺,叫道:“殿下,段映藍在前方!”

秦灼循聲望去,見不遠處高挑的灰藍旗幟下立出一人一馬。閃電劃破天際時,依約照亮女子身形,她掐指哨了一聲,身後瓊兵跳下馬背爬城沖鋒。

箭雨呼嘯聲裏,秦灼擡起右手,“弓。”

陳子元把落日大弓遞給他。

褚玉照沒有見過秦灼開弓,心底有些打鼓,見秦灼轉動扳指,青石虎口咬住弓弦,緩慢擡臂——

瞬時滿彀。

他五指猛地一放,一道極尖銳的箭聲刺破雨幕。褚玉照睜大眼睛,見那馬上女子身形一晃,栽下馬背。

如同驚雷擊中蟻穴,翻開層層黑色蟻浪,城下旌旗搖動,眾軍瞬時亂作一團。

陳子元大喜過望,急聲道:“殿下,段映藍中箭,瓊兵已然陣腳大亂!卑職願為先鋒,誓必蕩平瓊軍!”

秦灼轉頭問:“斥候所報如何?”

褚玉照與麾下耳語幾句,道:“瓊兵已成潰敗之勢,如今城下所存,最多不過一千!殿下,可以打!”

“不到一千……”秦灼皺眉道,“不對,少得太多了。”

陳子元道:“前一波打得兇猛,折了他們不少人呢!”

“他們都是騎兵,死的是人,那馬呢?”秦灼叫道,“鑒明,叫人看看底下有多少無主的馬!”

斥候當即領命,褚玉照也低舉火把下照城下,張望片刻,便聽斥候上氣不接下氣:“回稟殿下,沒有餘馬!”

是詐!

段映藍久經沙場,豈會輕敵至此?

弄一個假的做障眼,是為了牽制秦灼兵力!戰況膠著時逐漸撤退,是因為段映藍要攻的壓根就不是西城!

秦灼遽然變色,大聲叫道:“褚玉照率三千人鎮守西城,其餘人,立即跟我支援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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