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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羅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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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羅裙

次日雨停,但一直沒出太陽,又一日傍晚時分,北邊山頭後便上了濃雲,灰黑沈甸地墜著天,潮熱得黏人身上一層汗。

“夜裏有場大雨。”柳州地界的將士都這麽講。

凡是來往外出的人都戴了雨披蓑衣,至少拿著把傘。營地不遠處,哨兵也從輪值的手裏接過鬥笠,正要換崗,卻聽見平野盡頭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人胯下駿馬皮毛黑亮,是百裏挑一的白蹄烏。一身紅袍迎風而爍,若在白日,那顏色尤勝女子腰間的大紅石榴羅裙,如今天氣陰暗,竟似披了一身血光。

他沒有帶傘。

營地已近在眼前,那人卻仍沒有收韁之意。哨兵一時驚惶,正要拔刀示警,黑馬突然騰空高躍,越過人頭直直沖向營中。

哨兵正要喊人,卻見不遠處又有三二人至,卸下一口大箱,轉身又離開了。

那人轉臉看他們,笑容如同春風,“勞煩諸位通稟,款子到了,請徐將軍開門清點吧。”

***

大帳之內燈火如晝。

將士設案而坐,正痛快吃肉喝酒,架勢形同犒軍。風撩起帳簾,映著條條影子,是鬼影,群鬼歡宴等他的生血肉作血食。秦灼冷眼旁觀著。

徐啟峰大馬金刀地坐在矮榻上,手裏拿刀切著炙牛肉,肉間還帶著血絲。他笑道:“少公言而有信,是條漢子。”

秦灼面帶微笑,說:“我已應約而來,徐將軍,能將人帶上來了嗎?”

徐啟峰把肉分下去,拾一張帕子擦刀,他切肉用的是佩刀。長刀兜回鞘中,他擦拭著手指說:“不急,少公一個人來,答應我的東西呢?”

一口大箱擡了上來,落在秦灼身後。

徐啟峰瞇眼,說:“這麽點兒,不夠吧。”

“潮州的境況將軍恐怕有所耳聞,旱了這麽多年,有錢也沒處花去,更別提二十萬兩現銀。”秦灼語氣一頓,“但我給將軍帶了別的東西。”

他將箱子打開,露出裏面的東西,徐啟峰雙眼微微一動。

他這點神情變化秦灼看在眼底,將箱蓋霍然掀開,含笑說:“這兩座父母神大像,將軍不陌生吧。”

“昔年高公受賜落日弓,於大明山試箭,一箭崩裂半座崖頭,裸出裏頭的血翡翠。高公便鑿落兩整塊翡翠石,命能工巧匠雕琢神像,一件便值一城。”

秦灼將箱子一合。

“今取兩座,願抵做將軍資俸。”

徐啟峰撐著案,手背一揮,示意收下。

箱子由人擡下去,秦灼眼瞧著他,又道:“想必將軍的人也探聽到了,三千虎賁軍已然出城。我的人也到了,約法三章、三章已成,將軍一世英豪,想必不會言而無信。”

“還有一件事。”徐啟峰看他,“少公,你的扳指呢?”

“只一件事麽?”秦灼面上笑意不更,“依我之見,此物還是同最後一件東西一起奉上更得趣些。”

徐啟峰哈哈笑道:“都道秦少公好家教,我今日才曉得,原來六藝都學到床榻去了,人之大欲,返璞歸真嘛!”

滿帳一同開懷大笑,都是秦善的膀臂,不吝於在此羞辱秦灼。論羞辱還早呢。

秦灼只靜靜立著,等他們笑夠了才開口:“我同將軍談的是生意,並不想找罪受。將軍若能軟款一些,我何樂不為?”

他語氣誠摯,“希望今夜之後,我與將軍若有緣再會,還能平心靜氣地喝一上杯。”

徐啟峰大笑一聲:“少公好大的氣量!滿酒!”

一名軍妓上前斟酒,纖腰微低,□□半露。徐啟峰從她手中接酒,兩眼乜著秦灼,“請少公落座!”

來了!

秦灼暗暗咬牙,面上仍不動聲色,擡步走上來。

他臉穿過燈火,斑斕得像女人的額黃胭脂亂塗一氣。徐啟峰來了點興頭,似乎要從他步態中看出些柔媚模樣。

很可惜,秦灼跨步走到他身邊,一撩袍,男人式的坐下,問:“如今三物我悉數奉上,將軍能把人領來,叫我見上一面了嗎。”

“早晚要見的。”徐啟峰勾勾手指,秦灼停頓片刻,還是附耳過去。

徐啟峰攀住他肩膀,耳語道:“到時候,我會當著他的面□□,叫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好好團聚團聚。”

他松開手,拍了拍秦灼肩頭,議定計策般地大笑。

“將軍好雅興啊。”秦灼垂著眼,“做人做事,何必這麽不留退路呢。”

徐啟峰糾正他:“哎,退路都是窮寇才要的,我就是給了少公退路,你這點蝦兵蟹將又能翻起什麽風浪?”

他忽然一計上心,又道:“但少公好歹是文公的兒子,我給文公面子,給你找了條退路。”

“這樣,你若不想當他的面叫我操,就換身女人衣裳。”

秦灼眼底投過一梭暗色,沒有言語,斜眸看他。

徐啟峰再揮揮手,侍衛端上一件齊胸石榴裙,並一只妝奩,珠光滿溢,眩得人眼花腦亂。

秦灼一動不動。

徐啟峰從首飾堆裏撿起一只金釧,問:“還是要我再打斷他一條手臂,要他叫給你聽?”

秦灼眼簾靜靜垂著,像落著兩枚燕尾。不多時,那柳葉兒尾輕輕一掀,他伸出手,那只白皙的手腕蛇一樣往金套子裏一鉆,被嚙住了,靈活得像做慣這事的女人。但那只手掌在燈火下骨節分明著,又是男人的模樣。

徐啟峰本為折辱,但突然被一股魔力擊中頭穴,鬼使神差地要去摸那只手。

秦灼收回來,自己慢吞吞拾了另一只戴。

徐啟峰有點掃興,又有點得意,敲了敲妝奩,說:“耳墜。”

秦地男人唯娼家穿耳。

秦灼看他,似乎有些委屈,只說:“我怕疼。”

“一會有更疼的。”

秦灼頭略歪著,看他那一眼就像斜飛出去,他明明滴酒未沾,卻似含了醉態。但如果細究起來,他只是正正常常說道:

“這是個快活事兒,我相信將軍是個會疼人的人。

徐啟峰骨頭一酥,說:“不穿耳也罷,那就更衣吧。”

他手掌按在那條羅裙上。

“就在這邊兒。”

秦灼只轉著金釧玩,不理。

他做什麽在徐啟峰眼裏都帶了別樣的媚態,淫者見淫,不管他本意是否如此。徐啟峰也不生氣,道:“從前高緯都舍得馮小憐赤身裸體叫朝臣一觀,我這些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想必少公也不會吝惜一人之身,定願讓大夥飽個眼福。都是男人,看一眼也不會少塊肉。”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秦灼嘆息道,“這種兵臨城下之語,將軍信口而來,只怕不吉。”

“打仗若是靠忌諱,腦袋早掉了八百回了。”徐啟峰失去耐心,敲了敲刀柄,“別饒舌了,脫吧。”

秦灼淡淡道:“堂間風大,我也怕冷。”

徐啟峰哈哈大笑:“怕冷無妨啊——來人!倒一碗暖情的酒來,給少公熱熱身子!”

這是要在人前用藥,叫他醜態百出。

徐啟峰就是要羞辱他,故意召了這麽多人在帳裏,只怕不只要看,還要輪番上一遍。

他要把他當軍妓作踐。

虎頭扳指在手,被緩慢撚動著。面前,一雙手捧上一盞深腹酒樽。

修長粗糲的指節,和傷痕錯綜的虎口。

秦灼的眼睛瞧進酒底,眼仁微微一動。

杯底沈一枚青銅錢,陽面向上,跳躍四枚金黃火焰。

不只是南秦光明錢。

是他的錢。

那人將酒獻上,只躬身躡步退下去。步子很輕,輕得聽不見聲。

秦灼唇角一綻,也舉手端起酒樽,似乎想起什麽快意之事,搖頭低笑起來。

徐啟峰不明所以,皺眉問:“你笑什麽?”

秦灼放下酒樽,柔聲道:“我在笑,徐將軍,你什麽時候清楚。”

“我坐在這個位置,取你人頭,如探囊取物。”

徐啟峰拍案暴怒,正要破口大罵,突然發覺自己說不了話了。

他驟覺咽喉一熱,捂住喉嚨、仰面栽倒的同時,眼中還是秦灼欲迎還拒的笑意。

他還在笑。

瀕死之際,一切聲色都開始放慢。瞬息之事,在徐啟峰最後一口氣裏漫長得有一個刻鐘。

滿帳的軍士被定格,他們大嘩的聲音也被切斷。一派五光十色裏,秦灼踢開他站起來。

徐啟峰用魔幻扭曲的視線觀察他,他唇如渥丹,像胭脂又像人血。瞳如點漆,像秋水又像日食。他風姿綽約又青面獠牙,像美女像鬼祟又像羅剎。

最後一眼,是秦灼紅袍飛掠。袍擺潑了血,像裙擺沾了酒。

血色羅裙翻酒汙。

……

徐啟峰咽了氣,時間一剎那飛速旋轉。

秦灼一躍而起,劍鋒尚未再落,帳中突然爆發聲聲慘叫。

血肉飛濺、人影撲倒,欺身上前的一層人墻陡然四分五裂、變成屍首落在地上!

中央劍光閃爍。

那把劍,和秦灼手中的同出一源。

喘息間隙裏,那人面孔陌生,聲音熟悉,沖他大聲叫道:“走!”

如雷擊頂。

三魂七魄未歸竅,身體已率先一動,疾鷂般向那人俯沖過去。兩條劍影如同銀蛇,雙蛇飈舞時血花四濺,他們默契得甚至無需眼神。沒有一個人戀戰,在殺出生路的瞬間那人抓緊他的手,兩人極速奔跑出去,心臟和步子砸得一樣快。

秦灼掐指一哨,黑馬從不遠處奔騰而來時,那人砍翻一個騎兵,躍身跳上白馬。

秦灼摔韁高喝一聲:“走!”

追兵追出帳時,兩匹駿馬如同丹丸,急速飛射出去。

黑雲積壓,沈雷在耳,江水咆哮,灰波洶湧。

鐵蹄人聲在耳,身後飛箭從臉側擦過。兩人兩馬馳向江岸,沒有一個人做出收韁之勢。

“繞道來不及了,”秦灼大聲喝道,“過江!”

心領神會地,那人猛然振動韁繩。駿馬一躍而下,義無反顧地投入江中!

身後亂箭紛紛,還有厲聲呼喝道:“渡江,都他媽的渡江!”

無數馬蹄入水,追趕、被沖走。

“拿他的人頭!回去給大王一個交待!”

刀風似乎揮在耳邊。

那人驟然翻身,劍鋒快速一振。

世界重歸寂靜。

只有激流聲、馬蹄聲、交錯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個彈指,或許一個春秋。兩人快馬躍上岸頭時一個雷霆炸響,將秦灼兩手的金釧打得像太陽。

追兵毫無蹤影,被埋伏的虎賁軍纏住了。

他們終於收住韁繩,劫後餘生地大口喘氣,大自然的雲雨間他們氣息交疊,像剛經歷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

那人胸口起伏著,擡手撕下面具,露出蕭恒的臉。

蕭恒扭頭對上秦灼目光。

秦灼也正籲著氣看他,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猛地手臂一掄,一拳打在蕭恒臉上。

手釧的金光嘩地一閃,將他臉刮了一道血口。蕭恒沒有抵擋,就這麽滾鞍跌在草地上。

壓壓密雲下,黑色駿馬沖他打了個響鼻。馬背上,秦灼穩踏鐵鐙,神情冷漠。

他轉了轉手腕,居高臨下地說:“你他媽敢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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