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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情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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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情鐘

秦灼一出城門便被徐啟峰的一支分隊緊緊咬住。若在平時,三人還能合力一戰,但如今蕭六郎重傷,秦灼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只能先走為上。

滿天大雪紛紛揚揚,陳子元喝馬喝得滿口血腥氣,扭頭一瞧,破口大罵道:“這群王八孫子咬得真他媽緊!殿下,咱們往哪裏去?”

秦灼蹙眉回望,反倒是蕭六郎接口:“白龍山。”

白龍山山勢險峻,又多僻路,二人又沒少來過。為今之計只得如此。

秦灼沖陳子元點了點頭。

如今到底立春,卻降此鵝毛大雪,天氣反常得怪異。白龍山難行,但幸虧蕭六郎認路,三人苦行許久才到了娘娘廟。

陳子元回頭再瞧,那批人馬已不見蹤影,忙問:“趁現在甩脫他們,要不要加緊趕路?”

秦灼看了眼蕭六郎,“歇一晚吧。”

陳子元欲言又止,見秦灼也傷得不輕,到底沒再阻攔,把他們安置去廟裏,自己守著前門去放哨。

到底怕引來追兵,他們也沒敢生火。娘娘廟多年失修,門窗俱破,北風卷雪,砭人肌骨。二人也顧不得什麽,相對寬解衣裳借月光包紮傷口。

蕭六郎這副身軀秦灼見過許多次,可輪到自己寬衣解帶倒是頭一回。背部血跡粘連在衣裳上,秦灼咬牙將那件圓領袍子並中衣一齊剝落,將上身完全袒露出來。

他身上傷口不少,但所幸皮肉傷居多,自己橫七豎八得裹了幾道,餘光瞥見蕭六郎一直看向這裏。

他在看自己。

秦灼咬咬牙,擡頭迎上他的視線。而蕭六郎卻毫無躲閃,坦然與他對視。

秦灼心中劇烈一跳,在蕭六郎那近似無情的目光裏,一時竟雜念全空,只這麽呆呆看他。他們只是雙目交接,便傳遞出一種靜水深流的湧動,無關人欲,卻能有薲草一般食以忘憂的博大力量。

月濃如漿,雪光輝映,廟中方寸世界無比澄明。兩人目光相交,靜靜望了片刻,卻不知什麽意思。直到秦灼冷得打了個哆嗦,這才回過神,忙將衣裳穿好,見蕭六郎渾身血口,忙說:“你坐好,我幫你料理。”

蕭六郎也收回目光,“我自己來。”

“別逞強。”秦灼看著他。

蕭六郎沒有再拒絕。

此情此景太過熟稔,秦灼坐在他背後,雙手穿過他腋下來系結,像個擁抱。蕭六郎身上沒有汗氣,是鐵銹和血腥凍裂的氣味,他整個人凍得就像塊冰。

秦灼忍不住問:“冷嗎?”

蕭六郎搖搖頭。

秦灼敷好瘡藥,藥粉卻被大股血液不斷沖落。他深吸口氣,又撕了塊衣角將那傷口按實,只覺蕭六郎背肌瞬間繃緊,忙又問:“疼?”

蕭六郎只道:“不疼。”

秦灼滿手鮮血,在腿邊擦了一把,說:“還糊弄我呢。”

蕭六郎頓了頓,終於說:“一點。”

秦灼原本一條腿撐著,給他包紮完傷口,力竭般癱坐在地上。他靜靜看著蕭六郎的鮮血洇透布條,只覺胸中一窒,輕輕呼吸片刻,終於問:“為什麽不跟我說?”

蕭六郎沒有回頭,語氣也淡漠如常:“弒君是死罪,和你沒關系。”

“和我沒關系——那我問你,你是不是拿這個做條件找長樂保我?”秦灼沒聽到他回覆,苦笑一聲,“現在你還說與我無關嗎?”

蕭六郎默然片刻,“我是短命之人,不該連累你。這回……若不是宮門能開,你已經叫我害死了。”

一時靜默,蕭六郎似乎聽見牙關打戰的聲音,在他背後,秦灼低聲叫道:“是我害死你啊。”

蕭六郎嘴唇微動,沒能說出什麽。

少頃,秦灼呢喃般追問一句:“事到如今,還不能告訴我你真的名字嗎?”

那人靜了一瞬,說:“姓蕭,行六,叫恒。”又補了一句:“長久的那個恒。”

秦灼深深呼吸,柔聲叫道:“蕭恒。”

面前,蕭恒點頭答道:“是。”

這一聲後,又是片刻無話。蕭恒從一旁拾起外衣套上,正要打衣帶時,忽然聽秦灼在身後叫道:“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他這樣孤註一擲的口吻,下一刻卻立即換了一副佻然輕快的語氣,似乎是一時興起,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要我教你吹《鳳求凰》,到底是宮宴所用,還是要學了去求姑娘?”

蕭恒說:“都不是。”

秦灼戲謔道:“都不是,那你借這事來找我,難不成是沖我來的?難不成,你是別有用心?”

蕭恒擡首看他,目光又沈又靜。

他說:“我是別有用心。”

……

月光明鏡般嘩地大亮,那些不能為道的心意,在這一瞬驟然纖毫畢現起來。秦灼腦中嗡地一響,不敢確定他言中之意,剛想張口說什麽,蕭恒猛地揮臂劈在他頸邊,伸手將他接在懷裏。

那只手僵硬許久,終於與秦灼十指交扣。

這不是蕭恒距離他最近的時刻,但很可能是蕭恒最後一次觸碰。

人活一世,各有使命。重光有重光的使命,阮道生有阮道生的使命,蕭恒也有他自己的使命。

天底下,最尊最貴的人姓蕭,最低最賤的人姓蕭。

最尊最貴的是大梁的國姓。

最低最賤的是燕地的賤流。

這是一個悖論,蕭恒是姓蕭的梁人,那他本該是最尊最貴的人。但天底下一度找不出比他更低更賤的人。

因為蕭恒原本不姓蕭。

蕭恒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在遇到養母之前,他只是元和大荒年流落並州的眾多乞兒之一,穿百家衣、吃百家飯過活。是歲人食人,的確有人想拆了他吃肉,也的確有人餵他一口冷粥。草根樹皮已被挖盡,他吃了一肚子土,一頭栽倒在一家人戶跟前。迷蒙中,兩個女子將他擡進屋子。

女人成了他的養母,女孩成了他的阿姊。

他的養母給了他姓氏,他的阿姊給了他名字。

養母是販入大梁低賤的蕭氏燕妓,那他就成為大梁妓女的兒子。蕭氏在梁人裏是高貴的,但再高貴的姓氏都拔不高他。

可那些貌似低賤的日子,卻是他活到現在最快活的日子。

好夢從來易散。

元和七年,鐵蹄在雷雨裏動地而來。

他從並州屠殺的血海裏幸存,那身人皮就被他自己親手扒扯下來。影子撿回了他,馴獸一樣地馴養他、鍛劍一樣地打磨他,他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把趁手的兵器,為了活。為了覆仇,他必須活。

為此,他開始學習殺人,精於殺人,無休無止、孜孜不倦地殺人。如同最上好的武器,暗殺、刑殺乃至虐殺他統統做得得心應手。卓越的殺人技能,這是他從影子裏活下去的保命本事。

但記憶深處,暴雨夜裏的舔血長刀,他越看越像自己的形狀。

十三歲那年,他曾去佛廟行刺,得手後刀不沾血,事了拂衣。那夜林木寂靜,晚鐘悠遠,有一名癩頭和尚念一道偈子,念罷雙手合十,誦道:“萬法皆空,因果不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身形微頓,看向手中刀光。明月當空,他影投壁上,如刃出鞘。

他不想成佛,但如果可以,他還想做回人。

並沒有佛偈故事裏的大徹大悟。那夜他沒有皈依,卻被喚醒了凡心。

而他重新做人的願望,也在佛光普照下新生了一線契機,在他自己的刀鋒之上。

元和十六年,京畿雨雪紛紛,他挑斷韓天理的木雁,從那年輕人大無畏的目光盡頭,看到了自己內心最深處從未遺落的覆仇的欲望。

這麽多年,他一直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可在這一瞬他陡然醒悟,或許時機一直把握在他自己手裏。

殺生還是放生,做人還是兵器。

一念之間而已。

那和尚從他耳邊誦道:回頭是岸。

他沒再猶豫,放下了長達八年的屠刀。

但當他想要做人起,他做刀的一切都成了罪孽。他重新做人的意義,除了洗雪血仇之外還有贖罪。

他不是大慈大悲的人,但他早年卻因無數百姓的大慈大悲活下來。而入影子以來,他一直做著和屠城者一樣的業障。

其罪何贖。

就是抱著贖罪的念頭,他才會不知死活地救了第一個人。那個大雪夜,穿紅衣的少年人被狼群圍攻,蕭恒手舉火把奔來時並沒有什麽大義凜然,他只是希望,這會是他自救的開頭。

誰料自此泥足深陷,不死不休。

其實一開始,他對秦灼並沒有抱存什麽別樣的感情。順手搭救,一般來說從此別後難逢。但冥冥之中,命運也好緣分也罷,總有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纏織著他們,越縛越緊,似乎他們只是各站各的,就有無數雙手擁著擠著推他們到一處去。

一時善意被秦灼捏做把柄,蕭恒不是沒想過斬草除根。但真正以刀鋒同秦灼的言辭斡旋時,他才發現這人的確是拿捏人心的慣家老手。為利而來,因利而散,他和秦灼從搭救、背刺、試圖滅口到結為各取所需的短暫盟友。

這段時日裏,他領教過這人的巧言令色,見識過這人的翻臉無情,也旁觀過這人的睚眥必報。這人千人千面如他戴的層層假臉,他一以貫之的微笑和他一以貫之的冷漠殊無不同。

蕭恒也就這麽意識到,他們其實是一樣的人。

所以這樣一個人,替自己擋過劉正英、被虞山銘險些當庭杖殺時仍不肯松口,蕭恒不是不震撼。

因虎符一事,他被秦灼脅迫談判、不得不與之同住,中間或有關切,但蕭恒更多抱一種息事寧人之心。他給秦灼包下庖廚一方面是想解決問題,不欲他因胃病耽誤正事,一方面,是他想重新體會怎麽“做人”。那時候的秦灼在他眼中只是幫他體味煙火的工具。

就是這次杖責,有什麽開始變了。

後來上巳節秦灼遭人算計,他趕到現場、踹開門的那一瞬撞進秦灼的目光。那是他第一次得知,一個人僅憑雙眼就能將人心撼動至此。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他面上薄紅未褪,目如秋水,遙遙一註,無限哀感。燈火曈曚處,那轉瞬的怨慕之意宛如幻覺。蕭恒只覺天靈蓋被輕輕一撬,叫那一睇之力極快極柔地飛震出去。

他在那人不可置信的震驚神色中快速說:走。

平心而論,當夜換作旁人,蕭恒也會立時搭救。但不會有另一個人報以他這樣的目光。

不會有另一個人,巧飾多年的面具破裂,只為一個“走”。

在那之後蕭恒發覺,自己對秦灼的態度似有不同。

他可以殺一個人、放一個人,但他不會毫無目的地保護一個人。

秦灼開始成為那個例外。

有關秦灼的真實身份他早有揣測,確定下來的時間也比秦灼自以為的要早很多。秦灼少年受辱之時,他也多有耳聞,但得知此後,他意外發現自己竟無分毫厭棄憎惡,反而生發一種全新的心緒:傷其所傷,痛其所痛。

蕭恒無法分辨這種憐惜發自何處,但他敏銳發覺,他對秦灼的付出已經遠逾本分。而這種越界非但沒讓他感覺自損其利,甚至有些幸福。

蕭恒想不通,又好像都了然。

人共通的是感情。他像刀像劍像兵器,到底也是人。

他請教過曹青檀什麽是喜歡,但他總感覺不全然是。曹青檀並未點撥給他情與欲的關竅,是故當他察覺到那幾分欲望時,幾度將情意一概否之。

從前他為了殺人曾潛入妓閣。濃烈的脂粉香氣裏響起幾道帛裂,小竹矮榻不斷搖晃,他冰冷地旁觀床上男女,兩具花白胴體纏繞,女人痛苦地高叫哭泣,男人則異常興奮,越來越快地搖撼身軀。

那是一種泯滅理智的欲卝望,人貴能自制,蕭恒認為這是獸卝性。而男女的舉勢嵌合,分明是長劍入肉的雙生異形,持劍者因施卝暴而快樂,那這行徑與虐殺殊無不同。獸卝性與虐殺是與做人相悖的成分,蕭恒一貫決意剔除。

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對秦灼產生了這種近乎獸卝性的欲卝望。

秦灼常作一種婉娩柔順的姿態,但極偶時也會在他跟前露出點本性的苗頭。秦灼徐徐流轉的眼波,如同淺醉的臉頰,蘭麝鼓動的氣息,潤澤飽滿的嘴唇,還有從大紅衣衫裏剝離出的潔白軀體,宛如一枝文殊蘭的嫩蕊生葩自錦繡地獄裏悄然而綻。聖潔生於邪惡,那就成了誘惑。燈火搖曳裏,他拂過自己身體的手指、急促濕熱的喘息、搔蹭面頰的睫毛,還有那一夜,他不斷後傾,向自己打開膝卝蓋。

蕭恒幾乎是本能地嵌入他雙腿當中俯身,宛如獵殺的敵退我追。他了解自己殺人的暴烈,雖然他不清楚具體步驟,但他確信,下一刻他會以另一種方式將秦灼撕碎。

於是他懸崖勒馬了。

如此殘暴、兇戾、有悖人性,怎麽能施加在秦灼身上?

既然欲望如此痛苦,自己卻仍肖想於他,這又是什麽喜歡?

這念頭時時刻刻折磨他,他理不清又剪不斷。但如今血仇未報,大事未竟,實在不是糾纏之際。他和秦灼最好的結局,或許就是宮變之後生死兩隔、一別兩寬。

但秦灼回來了。

不計代價、同生共死,也要回來。

有個聲音在心底大聲問道:你真的能夠放手嗎?

他一時猶豫不決。而槍林箭雨裏,秦灼先向他伸出了手。

他回答不了了。

於是娘娘廟的這個夜晚,當下,此刻,他作為一個刺客道出身份,是徹底把自己剖露給秦灼。這樣視死如歸的勇氣,與剖心、嚙臂、刎頸、殉情等等盟誓與賭咒一無不同。

心中那個聲音又問:是喜歡嗎?

說出來才知道。

於是他問自己,我是別有用心嗎?

……

是。

窗外北風嘶吼,宛如追兵銜尾而至。曹青檀一句話驀地從耳邊響起:一塊兒死也是福氣。

蕭恒看向秦灼,像再不會看見他那樣。

要是能一塊兒死。

他松開目光,也松開了牽著秦灼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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