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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宮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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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宮傾

皇帝的確曾賜死李寒,卻是派婁春琴私命陰誅,未有公示於眾,當時情形,更不能直言李寒已死,便稱派他出京。

李寒那件官袍此時穿在身上,踏過大片血地,厲聲喝道:“天子腳下屠戮學生,你們好大的本事!”

統率面露疑雲,沈聲問:“陛下若有旨意,也該是從禁中傳詔,李拾遺為何從宮外趕來?”

“本官結束案情,今日才趕回都城。陛下詔本官入宮獻詩,還要請教將軍嗎?”

“承天門並無傳旨之人出入,李拾遺所謂奉詔,如何而來?”

“我家在扶桑巷,西處通明門更為便宜。”李寒冷笑兩聲,“難道我大梁宮闕只有承天門一道宮門嗎?將軍好大的氣魄,皇城東南西北十道宮門,只能走將軍管轄的這一座!”

統率道:“既如此,請陛下聖旨。”

李寒袖手立於雪中,“口諭。”

統率微微瞇眼,上前一步,“那別怪末將揣測,拾遺有假傳聖旨之嫌。”

“將軍但管揣測。”李寒也跨上前一步,視線與他齊平,彼此熱氣相聞,“我只問將軍一句,陛下可曾下令讓你無緣無故□□?”

他隨手一指,沈聲道:“你,請把陛下的旨意覆述一遍。”

被指到的侍衛一個激靈,清了清喉嚨道:“陛下有旨,命禁衛緝捕罪魁、遣散眾人,眾人不肯退,則殺無赦……”

“很好。”李寒環視四周,“請問將軍,罪魁在何處?”

統率咽了咽唾沫:“罪魁已被就地正法!”

“你驅散過他們?”

統率冷笑一聲:“在下若不曾驅散,如今已是遍地橫屍了!”

李寒沈沈喘息,猛地振動手臂,冬風中當空撕裂一聲厲響。

他手持馬鞭,一鞭劈面而落,統率臉上當即破開一道血痕。他不可置信的眼光裏,李寒怒聲喝道:“其人言乎!”

統率盯緊李寒雙眼,厲聲叫道:“來人!”

禁衛一擁而上,刀尖寒光森然,仍掛滿斑斑血痕。

“向宮內請旨問候,李拾遺是否領了聖命,要我放走學生!”

李寒全然不懼,哈哈笑了兩聲:“將軍快請!陛下遣散之令你全然不顧,只聞屠殺之聲。到時候民怨沸騰,你當陛下會為你伸張正義,還是借你項上人頭!”

統率渾身一震,咬牙道:“你什麽意思?”

李寒面容冰冷,“我說過,將軍還是可以請旨向陛下求證。但請退後一步,我有口諭要宣。”

他從風雪中轉身,面向滿地血泊和學生未冷的屍身,尚未成言,目中已有兩行熱淚滾落。

學生互相撐拄前,李寒啞聲道:“請諸位暫回家去。”

學生義憤難平,痛哭道:“陛下無故廢除科舉,又於門前縱虎殺人,我們要麽求請公道,要麽一頭碰死,再無他途!”

“我請諸位回家,並非要諸位退縮!”李寒高聲叫道,“陛下既廢科舉,諸君則無緣入仕。未入仕,則未能供奉臣職。諸君無食君祿,而寒食之。則諸君不當死諫,唯寒當諫之!”

李寒將頭上官帽摘下,揮袖拋卻,人頭般骨碌碌滾滿血。下一刻,他面向學生撩袍跪倒,雙手撐地,一個頭磕在地上。

“文當死諫,事從青門而起,自當由青門作結!我若不能一改此局,當身殉今之慘案,此事天人共證,不成則天誅地滅!世道晦暗如此,唯諸君是我朝之希望,還請諸君為長遠計,吞小恨而從大業,周全自身,以待來日,無使今日之努力,徒作平白之犧牲!”

大雪紛飛裏,他三拜三叩,起身額頭紅流如註,只是滿地鮮血成河,竟不知是誰的血。

學生的呼喝一時淡了,只聞低低掩泣之聲。

不知是誰起頭,學生相扶著紛紛跪倒,數千之眾,也向李寒還禮叩首。

統率雙目圓睜,一時驚撼地說不出話。方才摧身碎首,如今卻是一副恭而有禮的樣子。面對天子之令他們都昂首怒斥,卻肯屈膝跪拜李寒。

一人言,則千萬人言、天下人言。

這代表天下讀書人的數千聲音齊聲說道:“我們聽從李郎教訓。”

……

學生退去,宮門重新落鑰。

李寒只身坐在血泊裏,宛若已死。

統率輕嘆一聲:“你果真假傳聖旨。”

李寒擡起眼皮,咧嘴一笑:“將軍不也由著我假傳聖旨了麽。”

他握了一把地上雪,在指間搓撚,猩紅雪泥從他指縫流下,仿佛他掌中已有傷痕。

禁衛刀劍下,他整理衣衫,斂衽危坐,毫無逃脫之意。

李寒擡起頭時,統率眼見他目中有一痕鮮紅滾落,竟是血淚。常聞望帝化鵑啼血,不想人間亦有如此。

他定睛再看,李寒面上淚已成冰。

***

不遠處,街邊停靠的油壁車簾子落下。

祝蓬萊坐在車中,將手爐遞給身邊人,微蹙眉心道:“學生沒能把宮門闖破,守門禁衛是一半金吾一半左衛,範汝暉也不敢貿然行動。如今宮門未開,虞氏帳下三萬將士無法突入,只怕……”

“不怕。”女子接過手爐,冷聲道,“皇帝不會放過李寒,立馬就會派人追來格殺。等著瞧吧。”

祝蓬萊透過簾隙一瞧,車外雪大如席,“今年反常,開春了竟下這麽大的雪。”

女子微笑道:“瑞雪兆豐年呢。”

二人坐在車中靜靜等待,哪怕繡幕熱炭,冰天雪地裏仍異常嚴寒。兩雙手緊緊交握,像汲取溫暖般汲取氣力。外頭飛雪呼嘯,祝蓬萊卻有些出神:李寒一直這樣從雪地坐著?皇帝殺他之前他果真不會活活凍死嗎?雖說禁衛眼皮下他無路可逃,但他怎麽就如此束手就擒?

也不知冥冥想了多久,不遠處開天般隆隆一響,握住自己的那只柔荑也驟然一緊。祝蓬萊將車簾拂開一線,見承天門再度徹然打開,李寒仍坐在雪中,壓根沒有起身接旨的意思。

“左拾遺李寒,假傳聖諭,罪當處死。著押入臺獄,節後明正典刑!”

領頭內侍將聖旨一合,身後一隊禁衛立即上前,將李寒從這片雪地血地裏叉起來。那內侍不明白般嘆道:“科舉到底還是得廢,您這死也是白死,何苦呢。”

久沒聽見李寒答覆,已響起禁衛押人離去的腳步聲。

這段足音逐漸遠去,長樂的手也越握越緊。

風雪中,統率呵著氣喝令一聲:“關門!”

鐵鏈升旋聲漸響,祝蓬萊呼吸加緊,在幾近耳聾的萬籟俱寂裏,突然響起快馬沖鋒與刀劍出鞘的響聲。

拉絞宮門的侍衛被齊齊射倒,一片箭雨裏,宮門轟然大敞。

統率尚未回神,已被當頭一把快刀砍在地上。

電光火石間,無數帶甲士兵從街邊屋舍中齊齊沖出。他們是虞氏父子所恩所養,將至死為虞氏效忠,不遠處的香車羅帷下,大印正在這位虞氏遺婦的股掌間徐徐轉動。

她目中流光溢彩,北風鼓動車簾,使她得以眼見一盞碩大輝煌的孔明燈飛向天際。同一片天幕下的內宮之中,每隔一哨,都會有一盞明燈從燕人或秦人手中升起。或許身邊有人問,怎麽要放燈?那雙手的主人將語帶笑意道:祝禱太平。

祝蓬萊思緒回轉,突破宮闈的戰鬥已然結束。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沒有沙場殺敵時的大聲呼喝,將這一場迅捷的宮變之始孕於無聲。但速戰速決的突入聲中,祝蓬萊仍聽到那大音希聲、激動人心的萬眾叫喊:“進宮!!!”

***

內宮宮門十三重,重重皆有守衛駐看,但如此佳節好夜,又經受寒風冷雪,總有些心猿意馬。

此時此刻,有內侍宮女登上十三重內宮門,從食盒屜子裏拿出熱氣騰騰的酥肉和香氣微醺的美酒,用素日交情巧言勸道:“守夜辛苦,吃一盞暖暖身。知道你恪盡職守,這酒是葡萄酒,不醉人。”

這些少年男女憑樓遠眺,見不遠處的天邊,一盞又一盞孔明燈冉冉升上天際。他們似乎有些冷,將手抄入袖中,邊往後頭躲了躲,含笑道:“時辰到了。”

守衛有些不明所以,想問是什麽時辰。剛張開口,便覺喉間一熱,無法說出話,手指一松酒壺傾倒,滿地血香如酒香。

十三道宮門人影,刀光轉瞬出入袖。

明燈滿天,戌時三刻。

時辰已至。

……

秦溫吉手背身後快步跳出門檻,又緩步退入門內。

西暖閣外,三壽立在後頭,四喜戴著風帽立在門前,尖聲道:“我盯了郡君數日,果然今日有動作。這大晚上的,郡君要往哪裏去!”

秦溫吉唇上胭脂如血,她嫣然一笑,手從背後拔出刀鋒。

手起刀落前已撲哧一聲響,一柄匕首搶先一步刺入四喜頸側。

他不可置信地癱軟在地,讓出墻根下三壽的臉。

與她唱和許久的內官鞋尖一動,將四喜猶溫的身體踢開。在隱隱傳來的馬蹄聲中,三壽迅速用秦語說道:“殿下快走。”

……

一盞明燈從含元殿門前冉冉而升。

紅衣紛亂的旋轉舞步裏,樂工也紛紛變換隊形,在席間緩緩走動。

蕭六郎半個人仍浸在影子裏,從岐王案邊起身舉步。

皇帝因李寒而生的怒意漸漸消散,有些酒酣耳熱。岐王正舉箸擊盞為皇帝唱詩,金玉相敲的清脆震蕩裏,他正緩聲唱到:“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滿殿燈影一晃。

他戛然而止的歌聲裏,四座尖叫聲起。

沒人看清蕭六郎的身形是如何騰挪變幻,他快似一卷風,又驟如一枚電。這道黑色閃電裹挾死亡降落殿中的前一刻,無人料知了局如何。

他手中長簫斷裂,末端一截利如匕首,直直刺入一人心口。

皇帝四目圓睜。

他眼看鮮血從自己胸中噴湧而出。

四下驚叫的護駕聲中,蕭六郎雙眼沈靜,直視皇帝不可置信的目光,低聲叫道:“太原、上黨、西河、雲中……”

他在說什麽?

蕭六郎眸光一爍,陡然厲聲喝道:“定襄、雁門、朔方、五原、上郡!並州九郡十萬百姓在天有靈,要在下替他們討一個公道!”

皇帝收攏五指,想要抓住他鬼魅般的殘影,他已經無力分辨這年輕人同歸於盡的怨恨源自何端,只能竭盡全力地吶喊:“你……究竟是什麽人……”

最後一寸竹刃沒入胸膛。

層層刀劍鐵壁下,蕭六郎居高俯視,一字一句地冷聲說道:

“活著的,並州人。”

……

群馬出苑,月華門前亂作一團。

陳子元將一把古琴擘開,擡手把一張朱紅大弓拋給秦灼,也翻身躍上馬背,大聲叫道:“殿下休急,秀雲剛到的消息,溫吉出門時有變,臨時變更計劃自己往承天門去了,咱們得趕快!”

秦灼微舒一口氣,雙腿猛地一打馬腹,兩人兩馬矢箭般向宮門方向飛速刺去。

忽遠忽近的廝殺聲裏,盞盞宮燈有如逆行,光芒飛速在秦灼臉上穿梭而過。他滿面都是即將功成與久別重逢的激動神氣,撲面大雪都難以驅散頰上醉酒般的紅潤,響亮的鞭聲中,洞開的承天門近在眼前。

陳子元神經放松一些,“這麽算來竟還白進宮一趟。”

秦灼道:“好事,起碼全身而退,沒有什麽意外。”

陳子元嘆道:“長樂公主倒是沒坑咱們,那蕭六郎可叫她坑苦了。能這麽順利出來,也賴他突然變卦去刺殺皇帝……”

黑馬昂然高嘯一聲。

他身旁,秦灼突然手腕一翻勒緊馬韁,變色大驚道:“蕭六郎弒君?!”

陳子元不明白他因何止步,也減緩馬速,低聲道:“確實如此。快走吧殿下,一刻鐘快到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雪片兜面而來如同掌摑,清脆的耳光聲裏,秦灼一顆心大聲鼓噪。

他耳邊忽然響起殿內岐王對皇帝的答話:“臣聽聞爹爹本欲在十五年元宵登樓的。”

元和十五年皇帝本欲在元夕登樓,而元和十四年,長樂往七寶樓底埋藏火藥。

長樂從沒有打算攝政,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弒君!

那蕭六郎呢?蕭六郎和她的計劃究竟有什麽關系?

心跳聲震耳欲聾,秦灼胸腹間突如痙攣,一陣連一陣的抽痛裏窒息得意圖嘔吐。眼前黑夜白雪的盡頭,突然浮現行宮當中,蕭六郎緩緩擡起的、未經修飾的面孔。

一個不戴假臉的刺客,說明他一開始就沒想活。

他回來不是為了影子,就是為了弒君。

自己還冥思苦想他的上家是誰,勸春行宮是長樂的地盤,能將一個不通曲藝之人插入樂工當中還無人察覺,這個上家還能是誰?

秦灼倒吸一口冷氣。

原來早在遇見自己之前,蕭六郎就同長樂一拍即合。他入勸春行宮,就是為了上元宴行刺天子。

那既然一切都約好,他為什麽又要通過自己的門路見長樂?

見秦灼突然靈魂出竅般原地楞住,陳子元急得滿頭大汗,急聲催促道:“殿下,宮門就要關了!宮中既然有弒君一案,從亂的但凡被拿住都活不成!有什麽事咱們出去商議,快走啊!”

平地驚雷。

長樂弒君,不會讓任何一個參與計劃的為利之輩逃脫生天,但有一個活口露出話柄,她隨時就會萬劫不覆。

那她原本打算滅自己的口。

但今天長樂還是開了宮門。

有什麽讓她改變了決定。

朦朧中,似是蕭六郎對長樂說:“如何安排,還望與公主單獨商議。”

昨夜隔著門窗,他叮囑般沈聲說道:“切記明日宮門一開,不管有什麽變故,都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他全都知道。

那蕭六郎面見長樂,是為了再次談判。

面前雪片糊上視線,因呼吸消融時宛若淚意。蕭六郎自白龍山假死、從陳子元處離開後,留下的那張字條再度從秦灼眼前展開。

這就是他的“來日必報”。

大雪撲面,凍得秦灼一個激靈。他渾身戰栗著睜大眼睛,依稀望見不遠處的宮門外,有一個紅衣立馬的綽約身影。

耳畔隱隱傳來鐵鏈絞動之聲。

陳子元催他數聲無果,已經準備挽韁將他硬拖出去,卻不料秦灼猛然動作。他左手手指輕舒,壓低身軀的同時握緊韁繩。

陳子元籲出口氣,正準備揚鞭策馬,突然聽得哧啦一響。

秦灼俯身從靴邊拔出寶劍,狠狠揮刃砍在他馬臀上!

禦馬因劇痛激發狂性,四蹄如飛地馳往宮門。陳子元不明所以地轉頭,被眼前景象震得肝膽俱裂。

宮門咫尺間,秦灼猛然撥轉馬頭,不管不顧地往宮中奔去!

陳子元也顧不得他是不是瘋了,控韁不得忙欲跳馬,突然聽見秦灼厲聲高喝一句:“護好我妹妹!”

這麽一猶豫,受傷的禦馬已刺出宮門,陳子元滾落馬背的瞬間,眼見宮門重重砸落。

他撕心裂肺地大聲叫道:“殿下!!!”

回應他的,只有大雪裏駿馬長嘶,和宮門轟然閉合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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