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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追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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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追悔

祝蓬萊給兩人端了熱茶,秦灼吃了一口,蕭六郎一動不動。

長樂眼下烏青,精氣神還成,目光從他二人身上刮過一圈,莞爾道:“少公這是拿定註意了。”

秦灼放下茶盞,含笑道:“願憑娘娘驅策。”

“具體行動計劃,不久會與少公詳談。”長樂瞧向蕭六郎,“只是今日帶這位郎君來,又是什麽意思?”

秦灼道:“娘娘若要攬權,陛下那邊有我們的人看顧,岐王處更要先發制敵。”

長樂問:“這是少公的意思?”

“是在下的意思。”蕭六郎突然打斷,“如何安排,還望與公主單獨商議。”

他話音在“單獨”上重重一咬,這是要避開秦灼。

秦灼坐在對面,一手撫著杯盞,眼睛一瞬不瞬,似笑非笑地瞧他,片刻後,方微笑道:“那我先告辭了。”

長樂目光望著秦灼背影出去,蕭六郎仍沒什麽表示。他臨窗而坐,窗上梅影壓面而來,卻被他五官線條幾下割碎。

長樂註視他,笑得有些意味,“你告訴他潛入行宮是幫我做事了?”

蕭六郎道:“沒有。”

“沒有,他倒肯貿然來替你說項。”長樂刮了刮自己的茶盞,“蕭郎,果然情誼匪淺啊。”

“公主府被禁,我要進來只能走他的門路。”蕭六郎看向她,“在下白龍山僥幸未死後,向公主毛遂自薦時就說過,此後行事,無幹他人。”

長樂輕聲一笑:“若真是無幹他人,蕭郎,能進宮的路我幫你找了不少,你一不會彈琴二不會唱曲兒,怎麽偏要去勸春行宮做個樂工呢?”

她雙眼盯緊蕭六郎,嘴唇輕啟:“你想見他。”

蕭六郎目光毫不退避,“這與計劃無關。”

“那我們說點有關的——既然計劃已定,蕭郎今日前來,又是為了什麽?”

蕭六郎說:“他要公主放秦溫吉出宮,公主答應了。”

長樂頷首,“是。”

“但公主沒有打算履行承諾。”

長樂笑容一冰,旋即豁朗朗消融,困惑道:“蕭郎何出此言?”

蕭六郎迎著她目光,一字一句道:“上元知情之人,我、燕人還有秦灼,公主都不想留。”

長樂蛾眉微蹙,流露出些不解的笑意,“蕭郎聰慧,但這不是一早說好的條件麽?你做我的刀,不求身退。”

“可以死。”蕭恒說,“只有我。”

閣中陡然一寂。

長樂指甲緩慢撥著茶盅,細細剮蹭聲裏,她皮笑肉不笑道:“什麽意思。”

蕭六郎聲音毫無情緒:“我可以讓公主的計劃毀於一旦。”

長樂微微瞇眼,“你想威脅我。”

“我可以殺了範汝暉。新的統率下來,金吾衛將不再聽從公主號令。”

蕭恒頓了頓,“我也可以殺了你。”

如今只有十步距離。

閣子如沈冰底,靜默得有些肅殺。新年白颯颯的太陽底下,蕭六郎微微壓低上身,從梅枝影子的指爪間埋伏下來。

他坐時雙腿微跨,如今肘部抵在雙膝,這是個準備起勢的動作。但凡長樂變口,他立馬會把自己拔出鞘中,甚至無需任何兵器,空拳赤手,就能掰斷她的脖頸。

他的確是個刺客,刺客都是亡命之徒。

長樂的謀算再精巧,也要有執行的命。如今劍在頸上,她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長久的對峙後,長樂輕輕呼出口氣,問:“你要什麽。”

蕭六郎道:“秦灼兄妹要如約出宮,毫發無損。”

長樂笑道:“你就不怕我今兒答應你,事成了再反悔,把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嚼得骨頭渣子不剩?”

蕭六郎道:“秦灼出宮之前,你的命都在我手裏。公主知道我的能力。”

長樂不置可否,只說:“你要明白,威脅我的人,我不會留他的命。”

蕭六郎點頭,“我本就不會活著出去。”

長樂定定看了他片刻,唇角一擡,嘲諷道:“不得了,影子那種糟汙地方,竟能養出這麽個情種。能得蕭郎如此鐘愛,是秦少公的福氣。”

蕭六郎卻問:“公主意下如何?”

“到時候宮門會開,也希望蕭郎不要誤我的事。”長樂微笑道,“事成之後,我定會為蕭郎做一個熱熱鬧鬧的水陸道場。”

蕭六郎立起身,錯綜梅影將他頭腳上下切了個遍。他抱了抱拳,也就這麽走了。

***

秦灼誰也沒等,自己先回了行宮。一推門便見有人背身坐著,他忙閃身進來將門掩上,低聲問:“你怎麽這時候來了?”

陳子元轉過身,問:“上元的具體計劃,長樂公主那邊有說法嗎?”

“有個大概,還沒完全妥帖。”秦灼道,“勸春行宮除了獻樂之外,還要獻舞。這次要跳的《破陣曲》需要男女舞伎,都帶面具,我會混在其中進去。”

陳子元神色微變,問:“殿下,你要親自去?”

秦灼道:“長樂心機頗深,全然把溫吉交給她我不放心。”

“那我也去。”

“你在宮門接應。”

陳子元看他一會,突然從凳邊站起,對他跪倒,說:“屬下願隨殿下一同前往,請殿下恩準。”

秦灼眉心微蹙,叫他:“子元。”

“去年七夕那回我就聽你的。殿下,你要真拿我當兄弟,就別扔下我第二次。”

秦灼定定看他片刻,終於點頭。

陳子元輕輕呼出口氣,突然又想起一事,道:“殿下,你上次說阮道生也在這邊,是真的?”

秦灼沒說話,也沒擡頭,只微微掀起點眼皮,目光冰冷。陳子元太陽穴一跳,心道又出了什麽事,還沒斟酌好如何開口,便聽秦灼問:“他這回的上家是誰,有著落了?”

陳子元忙道:“還沒,還沒。”

“還沒。”秦灼冷笑一聲,“那你同我講什麽,他室中有妻膝下有子嗎?”

陳子元只覺不太對味,這話怎麽這麽酸呢。但秦灼心意如何他到底不敢貿然開口,只道:“他七七救了你回來,不是被永王清剿了一次嗎?在二娘子那個酒肆裏頭,死了十二個青泥,還有一個曹青檀。”

秦灼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我最近得的消息,不敢說一定準。”陳子元道,“包括阮道生在內,這十三人都是永王手底下有暴露痕跡的影子,永王當時怕皇帝順藤摸瓜,所以咬咬牙進行清掃。但他手中還有一小部分隱藏很好、沒有暴露風險的影子,這部分影子就是當日的清掃者,他們去殺的這即將暴露的十三人。”

秦灼點點頭,“只求自保,同室操戈。”

“當日清掃者的領頭,似乎是個熟人。”陳子元看他一眼,從碗中蘸了茶水,從桌上寫了三個字。

梅道然。

秦灼眉頭猛地一跳,當即問:“他知道嗎?”

“我怎麽知道他知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秦灼壓根沒解釋這個“他”是誰,陳子元已經毫無障礙地連上了話,“殿下……要不要給他提個醒?”

“人家自家事,用得著我一個外人置喙。”

秦灼一只手無節奏敲著桌面,陳子元曉得他心煩,再看他事不關己的神色,一顆心直直往下墜:完了。

他最知道秦灼性子,若真的無關於己反倒會多問幾句,這是真的上了心,而且瞧著,最近和阮道生——蕭六郎處得不怎麽愉快。

秦灼有一會沒說話,緩慢撚動指節,才道:“他不是個傻的,我們都查出來的事,他豈會不知?”

陳子元納悶,“他若知道,怎麽一直沒找梅道然尋仇?”

“都是刀。”秦灼看他,“哪有不殺劊子手反賴兵器的道理。”

“但曹青檀死了。”陳子元說,“曹青檀對他是真不錯……也是梅道然的師父。”

秦灼瞧著桌上漸漸幹透的水痕,說:“確實,但你我怎知他沒去尋仇?”

“人家的事,何必同我們交待呢。”

***

七寶樓即將竣工,一切工序也在收尾。如今日頭西沈,頂層正見一派輝煌落日,梅道然背身而立,手裏拿一只酒葫蘆,一身藍衣映如夜紫。身後毫無響動,他卻像同人講話:“來了。”

一雙腳緩緩近前,蕭六郎浴血般從樓梯陰影裏走出來。

梅道然掉頭看他,吃了口酒,笑道:“這張臉俊俏不少嘛。”

蕭六郎往他周身一瞧,說:“你沒有拿到他的刀。”

“我沒拿到。”梅道然很坦然,“如果我不用曹青檀的刀來釣你,你會上鉤?”

蕭六郎沒有提兵的意思,斷然道:“你有話跟我說。”

梅道然向後倚靠窗戶,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叩著刀柄,他帶著笑,還是那個倜儻模樣,“這麽肯定——就不怕我為了殺你滅口?”

“這裏人太多。”

梅道然靜靜瞧他一會,突然說:“早知道了。”

“我出城去追李寒時,先去七寶樓見你,讓你轉告曹青檀,曹蘋不在永王手裏。但後來他騙我去酒肆,是因為永王再度拿他女兒來拿捏。”蕭六郎看著他,“你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曹青檀,因為你怕他知道真相後直接把永王抖落出來。你為永王效命。”

“滅口那天,我也聽見了你說話。”

梅道然點點頭,“知道了,不來殺我?”

蕭六郎說:“沒必要。青泥活不過二十歲,你要死了。”

梅道然笑容一僵,旋即吊兒郎當道:“說不準,萬一我命好,能拿到解藥呢。”

“一年只做一丸,一丸只夠一人。”蕭六郎說,“你很自信。”

梅道然終於沈下神色,雖仍笑著,但那點笑意卻如羅剎。蕭六郎眼見他起了殺心,依舊沒有防範的姿勢,只說:“你要見我,到底要說什麽?”

“提醒你。你和長樂公主的交易影子上頭多少知道,你幹完這一票再要跑,不會那麽容易。”梅道然說,“前有狼後有虎,自己掂量吧。”

蕭六郎問:“沒別的事?”

見梅道然不再說話,他便轉身要走。身後梅道然叫一聲:“阮道生。”

他揮手拋去,蕭六郎振臂一接,將酒葫蘆接在手中。

是曹青檀常用的那個。

他回頭看了梅道然一眼,眼神莫測,也不說一句話,旋身躍下樓梯。梅道然瞧著他站的那塊空地,又面無表情地轉過了頭。

***

深夜時分,岑知簡撫平琴聲,望向七寶樓的甄官阿南,“這位是?”

阿南身後,一名頭戴帷帽的女子抱琴上前,楚楚下拜,“賤妾紅珠,見過岑郎。”

紅珠之名無人不識,哪怕岑知簡身在山中也有耳聞。他站起身,“娘子請起,不知娘子漏液前來,所為何事?”

“故人遺物,妾不知如何處置。思來想去,只得托付岑郎。”

她將懷中五弦琴托至岑知簡面前,岑知簡訝然,“這是……韓郎的琴?”

紅珠聲帶哽咽,“是,妾陪伴韓郎左右,獨聽他稱讚郎君琴藝,只道如能合奏一曲,當為知音。只可惜他為卞賊所殺,沒有與岑郎深交的福氣。妾不忍見此物蒙塵,只得攜它來見郎君。”

他們交談中,阿南已悄悄退下,端了解酒湯,往梅道然休憩的別間去。

日暮之後,梅道然便獨自飲酒,岑知簡也不勸,放任他去。阿南推門而入,見梅道然倚在窗邊,臉色不似平日如拂春風,異常冰冷。目光掃過,宛如利劍。

阿南笑道:“岑郎囑咐我送解酒湯來,還有一些清心香,能治頭痛。旅帥吃湯,我將香爐點上。”

聽到岑知簡,梅道然臉色緩和幾分,依舊沒什麽表情,卻將湯吃了,又一個人坐到窗邊。阿南嘆口氣,便拾掇香爐與他點香。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樓上發出一陣驚呼:“岑郎,梅旅帥醉得厲害,您快些來瞧瞧!”

岑知簡便請紅珠稍待,自己趕上樓去。阿南見他進屋,合上門扇,匆匆下樓。

紅珠本要去潮州,但長安燈山後續仍有尾巴,便再次請求留下來。七寶樓暗線便是諸多事務之一。

她迎上阿南,低聲問:“夠量嗎?”

阿南道:“他吃了酒,嗅不出那香。岑郎進去待不到一刻,也決計要倒。姐姐,火藥的引線已經導好,我帶你去瞧瞧。”

***

距離上元越來越近,長樂再強撐,這幾日也難以入眠。

金吾衛尚未全然收攬,到時候能不能聽從自己號令還是兩說。而永王倒臺之後,皇帝給岐王增添的府衛已近東宮之數。到時候若真要硬碰硬,只怕是以卵擊石。

賭的成分太大,但又別無他法。

紅燭高燒下,長樂正蓋著大氅思索,突然聽得輕輕叩門。祝蓬萊走進來說:“姐姐,都尉的副將彭蒼璧將軍求見。”

這位彭蒼璧長樂有所耳聞,與虞山銘一同長大,常年征戰。虞山銘進京後,他便隨虞成柏戍守崤關,確是一員虎將。

只是崤關戰敗不久,他怎麽突然回京?

祝蓬萊瞧她神色,斟酌言辭:“陛下著人議和了。虞氏和鄭氏帳下不肯,陛下恩威並施,以犒勞為由,勒令大軍回京受賞。”

長樂擁著大氅的手指一顫,臉斜在帳影裏,瞧不出神色變化。

祝蓬萊輕聲催促:“彭將軍不能多待。”

長樂深吸口氣,再擡頭已然整理好神情,“我去更衣,一會請將軍進來。”

彭蒼璧是外男,依禮本當隔簾參見,如今閣中簾子卻悉數打開。他不敢冒犯擡頭,當即跪倒在地,道:“末將彭蒼璧參見娘娘。末將未能保衛將軍萬全,還請娘娘治罪!”

說罷,彭蒼璧一個響頭叩在地上。沒有聽到長樂開口,雙臂卻被人攙扶起。

竟是長樂親自下來將他扶起,顫聲道:“刀劍無眼,豈是將軍的過錯?”

彭蒼璧擡頭一看,見長樂一身素服,身披虞山銘那件半舊大氅,不施粉黛,形容憔悴,他又痛又恨,咬牙道:“娘娘就算有錯,也是將軍的遺眷。將軍為國捐軀、屍骨未寒,陛下怎可如此對待娘娘?”

長樂勉強笑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今他沒了,我更是任人欺淩到頭上。等過了上元,陛下就要將我廢掉。將軍若要北還,千萬不要嫌我是女子累贅,帶我一塊去崤關,我總要去他埋骨的地方瞧一瞧,等過了百年,我還要和他埋一塊呢……”

她話至此處,已然哽咽不能語。彭蒼璧也連連垂淚,道:“娘娘安心,虞氏但有一人,絕不使娘娘落入如此境地。”

“陛下旨意,有什麽法子。”長樂輕輕搖頭,從一旁取了一只匣子打開,滿匣珠寶琳瑯,“這是我這些年的一點積蓄,還請將軍換作銀錢補貼軍中。家中妻兒,但請交個冊子給我,我必贍養至終年。大夥隨他拼命一場,他沒命將人平平安安地帶回來,就當我一個未亡人替他贖的罪孽,將軍萬勿推辭。我無法出府,不能向軍中兄弟謝罪,還請將軍受我一拜。”

長樂淚落漣漣,起身要拜,彭蒼璧大驚失色,忙扶她起來,連聲道:“娘娘折煞末將!末將與將軍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兄弟,這些年娘娘給軍中多少貼補,我們都看在眼裏。”

長樂淒淒切切:“今後雖不能夠,但我願同將軍去崤關,與軍眷一起,為大軍布置晨炊,略作漿洗。不然離了京都,又沒了他,我實不知能去哪裏安身……”

彭蒼璧低聲問:“今時今日,末將僭越問一句,娘娘可有旁的打算?”

“打算?”

彭蒼璧後退一步跪在地上,從懷中取出一只盒子,雙手捧過頭頂。

“將軍戰前,叫末將把此物交托娘娘。”

長樂打開盒子,一時楞住。

裏頭是一只金臂釧,靜靜躺在一方大印旁。

鎮國大將軍虞成柏之印。

“老將軍戰死後,大印便由將軍代掌。”彭蒼璧叩頭道,“將軍說,娘娘若再失聖寵,到了破釜沈舟之地,虞氏帳下三萬人,必為娘娘馬前卒!”

……

彭蒼璧趁夜色出門,祝蓬萊再進來後,見長樂正坐在榻邊發楞。

祝蓬萊輕聲叫:“姐姐。”

長樂將軍印放回盒子裏,說:“都說人背運,喝涼水都塞牙。如今時來運轉,便是盼什麽來什麽了。”

祝蓬萊說:“只是這三萬虞氏軍隊只能在京外駐守,如何也進不去皇城。”

長樂沈思片刻,突然問:“廢除科舉的條令沒有下達?”

“朝廷怕學生鬧事,沒敢提前頒布。”

長樂招招手,祝蓬萊便附耳上前,聽她講完後大驚失色,“姐姐……此事幹系重大,若有不慎,只怕要做千古罪人!”

“做罪人也要有命在。”長樂說,“你但管去。”

祝蓬萊咬牙應下,正要出去,忽聞長樂輕笑一聲:“他早就知道。”

祝蓬萊知道她說的是誰。

從得知賀氏一族被屠的內情起,虞山銘就心知肚明,這對父女早晚會有不死不休的一天。而祝蓬萊被長樂藏入府中,他默認接納,也等於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他在皇帝和長樂當中選擇了後者。

但這話太大逆不道,他沒有輕易開口,長樂也沒敢這麽想。畢竟從虞成柏起,虞氏便追隨皇帝直至今日,利益情義絕非幾年夫妻可比。

只是沒想到。

長樂突然問:“……沒有全屍嗎?”

祝蓬萊啞聲道:“馬戰的沖鋒太兇悍了。”

長樂點點頭,將那只臂釧拾起套在手腕上。

那是虞山銘新婚之夜送給她的,出征之前說要留個念想,長樂便脫了叫他帶去。當時隱隱覺得不祥,可虞山銘素來征戰勇武,她也沒往心上放。

帳簾因風而動,錦繡合歡垂香囊,大婚就掛上。當日合巹後,虞山銘替她戴上臂釧,亮著眼睛,不知道說什麽話,只探頭粗笨地吻她,情動時連聲叫道,伯如,從今往後我命就是你的。

這種誓言皇帝也同她母親說過,長樂嗤之以鼻,卻含羞輕聲答應:好。

誓言輕如鴻毛,情分賤如蒲柳。皇帝寵愛她,卻因她忤逆皇後便將她棄入行宮,多年不聞不問;孟蘅待她好,也是恪守規矩,一旦知道她畫皮下的醜惡心腸當即會轉身離去。

只有虞山銘。

那些利用、欺瞞、陰謀算計、虛與委蛇,他都知道。

但他仍全心全意對她好。

後悔何及。

長樂擡臂瞧著那只金釧,眼神像瞧情人,突然擡指輕輕一撥。

叮玲玲的脆響裏,她靜靜對祝蓬萊說:“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坐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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