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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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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重逢

張霽之死牽動甚廣,先是杜筠致仕,後有李寒公然披露並州案情。民怨沸騰下,皇帝只能推罪外戚,聲稱並州案全然受到卞秀京蒙蔽,永王此後黨同伐異之舉,自己全被蒙在鼓裏。

皇帝為並州十萬百姓大設水陸道場,同時懲治元兇,下令賜死卞秀京,廢黜永王,甚至命人收回皇後冊寶,儼然已有廢後之意。

婁春琴親自將毒酒送去卞秀京面前,仍穿那件大紅鬥篷,而當日威風凜凜的將軍如今花白兩鬢,宛如老狗。

誰又不是皇帝的狗呢。

卞秀京揮手打翻酒杯,連聲叫道:“叫陛下來見我,老子死也絕不死在閹豎手裏!我要見陛下!”

婁春琴一揮手,當即有兩名禁衛上前將卞秀京按在地上。婁春琴居高臨下地瞧著他,和聲微笑道:“國舅爺還是這麽威風……奴婢失言,或許不是國舅了。”

卞秀京肉顫心驚,大聲問道:“皇後怎麽了?你們把皇後怎麽了!”

“奴婢只管伺候將軍上路,皇後那邊兒,有長樂公主的人關照。”婁春琴柔聲細語,“將軍記不記得,命金吾衛活剮羅正澤之前,他對你說了什麽?”

卞秀京渾身一震。

他匆忙別過頭,似乎要把婁春琴盯出兩個血窟窿,想看出這張臉下又藏著哪張故人面孔。婁春琴大方給他看,俯身蹲在他面前,貼耳輕聲道:“我死之後,願為厲鬼……”

元和九年,山南道黜置使官衙之前,羅正澤被吊在臺上。千刀萬剮之前,他放聲大笑:“我死之後,願為厲鬼,並州今日之痛,定叫卞氏全軍全族血債血償!”

鮮血滾下刑架,淋淋如一場血雨。山南道百姓罵之唾之,爭相買肉以啖。

最後兩刀,剜下羅正澤不瞑的雙目。

眼珠拋在臺上,骨碌碌滾落,被野狗搶在齒中。

血債血償。

卞秀京渾身戰栗,嘶聲喊道:“你是什麽人……你究竟是什麽人!”

婁春琴看了他一會,臉上綻開一個無辜誠懇的笑容。他輕聲說:“我不是人。”

“我、是、鬼、魂。”

卞秀京正要開口,已被禁衛掐住下巴,無法合嘴。婁春琴將酒灌入他口中,聲音輕柔如哄勸:“喝吧,將軍,慢慢兒喝。這毒酒入腹發作,疼夠三個時辰才會叫人斷氣,三個時辰,千刀萬剮還不到一半兒。”

一杯酒灌下,婁春琴起身後退幾步,瞧卞秀京從地上蜷縮掙紮,神情冷漠如瞧一條死狗。他拿一張帕子擦了擦手指,屍布般擲在卞秀京身上,口氣輕快道:“得了,抄家。”

***

卞皇後嚴妝華服坐在立政殿中,眼見有人推門而入。

那是個她從未見過的年輕人,但瞧那人的姿態,似乎卞氏認識他理所應當。

卞氏沈聲道:“陛下尚未廢後,由不得爾等宵小前來羞辱。”

“娘娘不認得我。”那人說,“我是長樂公主的近身侍奉,姓祝。”

卞氏絞盡腦汁都想不到哪個舊人同祝氏有瓜葛,便聽祝蓬萊說:“當年馬嵬驛兵變,唐明皇為了保全自身縊殺楊妃。娘娘入主中宮前,總要打聽打聽,陛下是怎麽對待的上一位。”

長樂生母,她不是被皇帝休棄後抑郁而終了嗎?難道此事還有隱情?

卞氏強作鎮定,冷聲道:“不勞郎君學舌,替公主說項。公主既恨毒了本宮,要落井下石,本宮也悉聽尊便。”

“娘娘還是不明白。”祝蓬萊似含悲憫,“公主的確恨你,但若論恨毒的,娘娘只怕還不配。”

他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軸,徑自掛到立政殿中,卞氏擡頭,見那是一幅仕女圖像。祝蓬萊轉過臉來,眉目間竟與畫中女子冥冥偶合。

祝蓬萊道:“公主希望娘娘被廢之後,能夠每日沐浴焚香,對這幅畫像祝禱。禮像所用的香燭香燈,全由公主府來送。”

卞氏似乎明白畫中是誰,冷笑兩聲:“本宮是陛下親封的皇後,焉能跪拜庶人!還請轉告公主,本宮寧死不受此辱。”

“娘娘之死輕若鴻毛,只可惜永王……不,庶人叔玉。”祝蓬萊道,“娘娘也知道,殺一個庶人,便如碾死螻蟻一般。”

卞氏渾身顫抖,說不出一句話。祝蓬萊也不再逗留,轉身離去。

宮門長閉後,兩行玉筯自卞氏臉畔滑落,她緩緩擡首,與壁上那靚妝仕女對視。

那女子立於畫中,眉心如喜如蹙,似乎含笑,又似憂愁。

***

張霽死後,秦灼多少記掛著文公那張落日弓,暗中派人搜尋,卻毫無蹤跡,只道張霽或轉托他人,或被人趁亂竊去,難免心中失落。只是如今他住在行宮,也擔了個樂官的虛職,不好時時親身在外,只能囑托陳子元留心找尋。

到了年關,教坊司也進了新人。據說此番招人是為了明年開春上元宮宴,長樂突發奇想般排演舞樂,為夜宴做準備。秦灼不知她打的什麽盤算,也知依言照做。

形形色色的少男少女魚貫而入,各自領牌子從行宮住下,秦灼所在的周邊廂房裏也陸續添了人。白日演練樂器歌舞,夜晚有些閑暇,便三三兩兩坐在庭中,嘁嘁喳喳地小聲說話。

秦灼每每聽見都心中好笑,心道這些小孩真不怕人將秘密竊聽了去。有時還能聽見樂伎提及自己,譬如今夜。

“咱們這邊住著的好像就是公主府的甘郎。我常聽姐姐說,甘郎之色冠絕京中公子,有一回遙遙見了一面……”

“見了一面,然後呢?”

“然後他沖我笑了笑,我整個人手腳都不知怎麽放了,就傻傻楞在那裏,跟個梅花樁子似的,出了好大的醜。”

女孩子們輕聲揶揄哄笑起來,過一會,才聽那姑娘輕聲說:“他生得真好看。”

又有人問:“有蕭六郎好看麽?”

“怎能這樣比較。蕭六郎冷冰冰的,又不同人打交道,更別說笑了。他生得再俊俏,我們也是不敢和他講話的。甘郎就不同了,甘郎總是溫溫和和的……你別笑,若是這樣一個溫和有禮又生得好看的郎君也同你笑,你定然也覺得他好。”

“若哪天蕭六郎也同你笑,你豈不是移情別戀,拿青眼去瞧他啦?”

那女孩子沈默片刻,“……實話講,我還真想象不出這蕭六郎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他那樣一個人,也不知這輩子會對誰露個笑模樣。”

女孩子們紛紛笑起來:“當然是同娘子、渾家、心上人啦。”

秦灼對這些女兒家的私話不當回事,聽見這位蕭六郎的姓氏反而心中一動。

聽上去蕭六郎也是新入行宮的樂人,蕭是大梁的國姓,他難不成是哪位皇親貴胄?

前代的確也有王孫公子前來玩樂,但絕不可能吃住習樂都在一處。要知行宮偏遠,教坊司也絕非好去處,只有像長樂公主當年那般背離聖心之人才會發落至此。

若有皇室在此,還是這樣個大隱隱於市的皇室,往後行動要倍加當心。

他留了個神,正聽到有女孩子問:“他若姓蕭,怎會謀這樣一個營生?”

“這你就不知道了,全天底下,不只大梁的陛下王爺姓蕭。”有一個女孩老神在在道,“從前的燕國,他們的賤戶便有姓蕭的。賤戶不能同尋常百姓通婚,燕國的蕭氏便世世代代都是賤民。後來咱們大梁滅了燕國,燕國人也進了大梁來。要我瞧,這位蕭六郎正是燕國人出身。不然怎麽和咱們一塊做這等營生。”

有人想起來,“說的正是,那日我走錯蕭六郎的屋子……”

女孩們便笑:“啊呀,白天有日,夜裏有燈,你怎會走錯屋子?”

那姑娘害羞,便不要講,只問你們還要不要聽了,眾女忙央告她,她這才開口:“總之,我就是走錯了屋子,一進去正撞見蕭六郎脫了上衣……”

眾女笑她:“恭喜恭喜,如願以償。”

“你們少亂想。他脫衣一不是要換洗,二不是為旁的什麽,是要上藥。”那姑娘道,“他一聽我進來,立即披衣站起來,也不說話,只冷冰冰地瞧著我,我心裏發怵,連忙走了。但我瞧得真真切切,他滿胸膛都是傷疤。”

“傷?”

“是呢。他肋下有個舊傷,約莫是叫狼掌的。我阿叔被狼咬壞了腿,他身上被狼爪剮的傷就是這樣。這還不是最嚇人的。”

那姑娘賣了個關子,輕聲說:“最嚇人的是他心口,有那麽大一個傷疤,瞧著還是個剛結痂的新傷。蒼天,他居然還活著!”

秦灼聽到此處,心中忽然輕輕一動,又有些自嘲,過一會也吹燈躺下。第二日起來,心裏只淺淺留了個影。

無關於己的事他從來不怎麽計較,便去演練樂舞的水月堂點個卯。出門正撞見幾個樂工,齊齊抱樂器叫道:“甘郎。”

但有一人沒有開口。

秦灼也不在意,正要舉步離去,便聽同行人低聲提醒:“六郎,甘舍人算是咱們的上官。”

蕭六郎。

他心中一動,這才擡頭打量那人。

那些女孩子說得不錯,蕭六郎雖則冰冷,但著實英俊。身量高瘦,瞧著又不是弱不禁風。他五官猶如刀刻,眉骨和鼻梁又高,眼睛潛在陰影裏,鋒銳冷靜得過頭,像頭狼又像把刀。那種飽含野性的攻擊性叫人覺得陰鷙,但他嘴唇卻薄薄地抿成一線,分明是克制的樣子。

秦灼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蕭六郎的目光一會讓他覺得這人認識自己,一會又覺得這只是錯覺。

等他們走後,秦灼才發覺蕭六郎是從自己對面廂房走出來的。也就是說他跟自己面對面一個院子住著。

秦灼心中的疑影是從這次見面後落定的,他還專門去水月堂去了一趟,心中疑竇更甚。

蕭六郎的確不怎麽同眾人習樂,古怪的是,掌事樂官竟視若無睹。他偶爾也來幾次,樂器是一把簫,但看他的架勢,並不是會吹簫的樣子。

不通樂理,又是如何進的行宮?

秦灼只怕此人會對付自己,便暗中叫秦人探聽他的蹤跡。最後報上來,竟完美得毫無破綻,真的是層層選拔入的教坊。

如此滴水不漏,只怕背後之人非同尋常。

秦灼心中思忖,面上依舊不顯,再回屋時夕陽已斜。他正要舉步上階,突覺胃中一痛,頃刻間刀絞火燙一般,頓時眼冒金星,再邁不出一步,忙扶住廊柱徐徐跪倒。

寒冬臘月,行宮炭火沒公主府那麽足,熱水一放就冷。秦灼有時思慮事情,也就就著冷水吃了。沒成想牽動了舊疾,這才生出些後悔之意。

他這樣抵著柱子蜷了一會,只覺眼前發黑,耳邊還是隆隆有聲。等一雙手穿到腋下要攙扶時,他虛汗之後冷汗又出了一身,當即要從靴邊拔劍,卻被人輕輕一擰,將他手臂反剪過去。

那人下手極有分寸,倒是不疼。秦灼還沒再掙紮,已感覺對方身形一矮。

下一刻,那人已彎腰將他背起來。

他被放在榻上,先給餵了一碗熱水,接著手被人牽在掌中,有拇指在關內穴用力按揉起來。

秦灼尚有一分神智,想問他,你是不是?此時卻全無說話的氣力。那人將他用被子擁住,後面又來來去去做什麽,秦灼便沒了意識。

等他再睜眼,窗外夜色已深,月色已濃,屋裏早就沒了另一個人的蹤影。秦灼卻察覺室內有股香氣熱氣,擡頭一瞧,眼前桌案上正放著一副筷子,一碗馎饦。

放了有些時候,碗裏仍熱著,卻已不燙口。馎饦的面也粘了,但秦灼卻吃了精光,一點湯沒有留。

此後他便著意去找這位蕭六郎,蕭六郎也開始默契神會地躲他。反而他越躲,秦灼心中越篤定。他總能找到一個避無可避的時候。

這個時候幾乎是命中註定撞上來的。

就是除夕。

行宮裏過年,樂人們都能得一天清閑,卻也不能回家,只得聚在一處熱鬧。鎮日的歌舞奏樂,今日便不玩這些,要麽結對子、猜謎,要麽貼紅點爆竹,或者什麽都不做,只是守歲談天。

冬天日落快,餘暉的一撇淡影子還暈在天邊,夜色已經一股腦鋪展開,每個角落都鋪到,那抹太陽的紅影愈發像靜夜回憶裏心上人的殘影。自然,這位心上人得穿過紅衣。年輕的男孩女孩們擠在一處,嬉笑吵嚷著,隔著衣衫觸碰,都是新鮮青春的□□,滿懷希望,有的是生命力。

秦灼不遠不近地站在一旁,在另一邊瞧著個穿烏衣的身影,也旁觀般若即若離著。

他本不該會來,但他今夜來了,他非得今夜來。

有些事越瞧得仔細越心生疑竇,偏是這樣影影綽綽的一眼,反倒將什麽迷霧都撥開、什麽假象都看破了。那人似乎感受到秦灼看他,也轉過頭。

目光相觸時煙花騰空,秦灼聽見轟隆一聲輕響,一種水落石出的聲音。

他們離得不遠,滿庭人群擁攘,擠著躲著就這麽越靠越近。等兩人肩膀只隔著一線距離,秦灼再擡頭看煙花時,先瞧見蕭六郎的臉。

這是一張他從未見過、任誰見過都不會忘記的臉,但秦灼卻全無印象。

一個人怎會認識另一個全無印象的人?

這是秦灼在確認之前,問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

緊接著,又有數朵煙火在天際怒放,華光四射時宛如燈火。這位素昧平生的蕭六郎,突然跟上巳龍燈下阮道生的身影冥冥重合。

蕭六郎要挪開腳步時,秦灼忽地低低叫一聲:“阮郎。”

身邊手臂一瞬繃緊了。

於是他輕聲道:“新春安康。”

片刻後,蕭六郎氣息一沈,退步出了人群。

秦灼沒去瞧他的背影。他雙手背在身後,自己擡頭看煙火。

過了子時熱鬧漸消,酒闌人散,庭中只剩幾個樂伎吃醉了吊嗓開腔。秦灼把行宮裏的秦人見了一圈,也回了屋子。屋中沒有明燈,月色卻正好,將桌案照得亮亮堂堂。

他一進屋便停住腳步。

案上,橫陳一張朱紅長弓。

秦灼還沒回神,身後的黑暗處,已輕輕響起腳步聲。

他身形一僵,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頭,眼看那人走出陰影,站到一個被月光照亮、被自己看清的位置。

蕭六郎開口,是阮道生的聲音。

他輕聲道:“新春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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