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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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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鴻門

七七好夜,玉露金風。

街上男女絡繹,人流如織。絲絲縷縷的管弦聲裏,秦灼走向萬壽樓,往樓下賣花攤子瞧了一眼。

攤子後立著喬裝的陳子元,正勸一個男客:“我也瞧娘子戴芍藥更好看,郎君既喜歡牡丹,不若買上兩枝?”

秦灼走進門,陳子元剛做完買賣,收了兩枝花錢。

秦灼根本不著急,款步登樓,慢悠悠往明月閣裏去。閣子正臨街,窗也開著,劉正英倚在窗邊,半條手臂挎在窗外,目光掃到秦灼時似乎比了個手勢。

他準備收網了。

接著,劉正英笑吟吟起身,對他抱拳,“甘郎——不,少公殿下好。”

秦灼很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點點頭說:“劉將軍好,坐吧。”

他很會來反客為主這一套。

劉正英忍不住打量他。秦灼伴隨長樂好穿素色,常是寬幅大袖,姿態雍容。今日卻穿了一身大紅箭衣,有他這張臉在又毫不喧賓奪主,反倒從艷色裏襯出幾分淩厲。

無二皮相,少年君主。怪道江南江北無數王公,紛紛在他榻上折腰。

劉正英目光滑過他的指節,驟然投向他的臉。秦灼仿若未覺,手掌打開做一個請。

青石虎頭扳指,歷代大公所持之物。他竟敢公然戴在手上。

秦灼也想了局。

劉正英帶著笑,從他對面坐下。

閣子外絲竹聲悠悠響起,樂人換了曲子唱。

劉正英給他滿了杯酒,秦灼卻連杯子都不擡。劉正英面帶嘲色,說:“少公是怕我酒中下毒?”

秦灼手指拂過杯沿,將酒杯一轉,伸臂打到劉正英面前,微笑道:“謹慎為上。”

劉正英扶住酒杯,“謹慎的人,不會單槍匹馬赴鴻門。”

“我還道將軍邀我是為了敘舊,不成想還真的另有圖謀。”秦灼攤手,“你看,我的謹慎是不無道理的。”

劉正英用他的杯子吃盡了酒,亮了亮杯底,臉上不無譏諷。秦灼卻恍若未覺,問:“我與將軍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好容易另謀生計,將軍這口井水怎麽偏要犯我這條河水呢?”

“是無冤無仇。”劉正英說,“但少公,我要死啦。你是我最後的一線生機。若能拿住你,我就是大功一件,你可是我的保命利器。”

他揮指把酒杯打回來,秦灼啪地捏在掌中,笑盈盈說:“損人利己,不好吧。”

“人不為己,地滅天誅。”劉正英自己又斟了一盞酒,“彼此彼此。”

“永王刻薄寡恩,你已經背叛了他。就算把我抖落出來,他這麽個卸磨殺驢的主,會保你?”秦灼嘆息道,“劉將軍,你好天真。”

劉正英仰頭吃酒,聳了聳肩,說:“無所謂,秦少公,為人走狗一輩子,時至今日我他媽還管這麽多?就像淮南侯,爬到侯爵、風流快活又怎樣,還不是死得像攤泥?就像你。”

秦灼轉動扳指的手指一滯。

“你忍辱負重這麽多年,對吧,為了今天叫多少人操過,臥薪嘗膽、生不如死啊。但我只這麽輕輕一擡手。”

劉正英一揮手,將自己的酒杯打翻。

“殿下,前功盡棄了。”

酒杯骨碌碌的滾動聲裏,秦灼微微一笑,目光低斂。

瘋狗。

他字字句句說要活,但實際卻在規劃死亡。

他把自己舉發出來,不是為了利益,甚至能否保命也不重要。能拖一個是一個,劉正英樂得多一個人陪葬。

驅使他揭發自己的甚至不是求生欲,是報覆欲,是惡。

對付這種人不能跳得太遠,只能回到計劃本身。

這個人本身。

街上燈會已興,人聲鼎沸。閣門外,女子歌喉婉轉,秦灼一顆心卻出奇地安靜。

劉正英現在的目的已經不是保命,而是讓秦灼、讓南秦跟著一塊死。或者說,他的目的變成“殺死秦灼”的這個計劃本身。完成這個計劃,已經成為他臨死前的唯一使命,或者說,價值。

下位者拿捏上位者、實現上下易位,似乎是一種“反敗為勝”的英雄之舉。劉正英正是要通過殺死秦灼來證明他“成為英雄”的價值。

他不能容忍這個計劃有分毫疏漏。這是他最大的破綻。

秦灼似乎很感慨,拿過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嘆道:“只是劉將軍,你對我的了解似乎還不夠。”

劉正英說:“願聞其詳。”

秦灼撚著酒杯,唇角含笑,“我同將軍一樣,是個魚死網破之輩,亡命兇惡之徒。我敢今天只身赴約,將軍就不怕我留有後手,殺你一馬嗎?”

劉正英看向他,哈哈笑道:“少公是講你那些細作暗樁?整個京兆府的兵衛都在這兒,你那些蝦兵蟹將就是插翅難逃。你還真指望他們能給你殺出一條生路?得,就算真有兩分勝算,這件事鬧大了,你們就是謀逆,陛下更能名正言順出兵攻打南秦。”

秦灼臉色遽然一變,笑意一收,漸漸暗沈下來。劉正英看在眼裏,志得意滿,繼續說:“秦少公,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赴約?不就是想要我一顆項上頭嗎?這有什麽,我死了,你、你秦地百姓都要給我陪葬,如此風光,我也不算白活一場!”

秦灼靜靜聽完,竟拊手為他鼓掌,讚嘆道:“好精妙的盤算。”

他心悅誠服般站起,手舉酒杯,聲音終於柔和下來:“劉將軍,我再敬你一盞酒。”

秦灼再次把自己的盞子遞到他面前。

劉正英伸手,即將觸到杯子時,秦灼手指一松。

酒杯碎裂聲裏,一枚煙花騰上夜空,將秦灼面孔映成寶像般的五色。他粲然一笑,聲音和煦。

“還是去地下喝吧。”

話一落音,秦灼已拔匕首在手,驟然直劈劉正英面門。劉正英當即踢起桌案,秦灼一個閃身,巨大的破裂聲擦著他的衣袂炸響。這一個停頓間,劉正英已拔出長刀,高揮而下向他當頭砍來!

匕首抽作雙劍,兩條銀龍橫躥出去,飛速架住刀刃,摩出兩束金光。劉正英力能扛鼎,膂力驚人,秦灼絕對抗不過他。

那把刀更是卞秀京親賜,精鋼鑄就,重三十斤,劉正英雙臂猛然一壓,秦灼一只膝蓋已微微彎曲,兩把劍刃斜打,整個人借力滑出刀下。

優勢劣勢太明顯了。

劉正英占得上風,步步緊逼。秦灼便借閣子梁柱躲閃,劉正英刀風揮來,紅影一旋而過,刀刃在柱上留下數寸刻痕。

秦灼似乎難以招架,不住退避,劉正英哈哈大笑:“秦文公一世英豪,沒想到老子英雄兒混蛋,生了你這個蠢貨!——想殺我?你這麽個連妓女都不如的貨色,一把刀都扛不下,殺得了我!”

“我怎麽舍得殺你?”秦灼手臂一振,整個人和劍勢一起飛刺出去,足尖點地,衣袍鼓蕩間宛如朱鳥收翼。他幽幽一笑,仿佛低語:“我要你殺我啊。”

“你什麽意思?”

劉正英刀刃一轉,緊貼秦灼頸部揮來,卻只差那麽分毫之際。他怒火翻騰,大聲喝道:“你他娘的什麽意思?你有後手——秦人全作甕中之鱉,能有什麽後手!”

“你仔細想想,是甕中嗎?”秦灼劍鋒打在刀上,“是甕外吧。”

劉正英腦中轟地一響。

難道秦灼在城外也有安插的殺手?

劉正英肌肉虬結,怒喝一聲旋刀一擊。秦灼雙腳點地,劉正英所有的猛攻之力全被他借了,完全像踩著石頭登高。劉正英刀柄一擡,秦灼已借力一躍,在他揮刀劈砍之際淩空翻到他身後。

他聲音幽森,像心魔在劉正英身體深處笑著。那魔鬼在他背後說:“剛才的煙花好看嗎?”

“該進來的已經進來,該出去的也跟著出去了。”

他是以煙花為號!

劉正英出了一身冷汗,高聲叫道:“不可能!京兆府業已戒嚴,今夜絕不可能有任何人出入城門!”

“的確沒有其他人出城,但京兆府有兵卒出城巡邏,當中會不會夾雜一些生人?你說,月黑風高,會不會瞧不清?”秦灼微笑道,“將軍,我奉勸你,行動之前,要清查好自己人。”

劉正英方寸大亂,向外高聲叫道:“來人,來人!”

兩名侍衛快步跑來,聽劉正英急聲喝道:“追擊,當即出城追擊,一個人不要放過!統統不要放過!”

秦灼眸中精光一閃,劍刃因興奮微微戰栗。

上套了。

劉正英征戰多年,經驗豐富,並不好騙。所以他從紅珠那裏借了點東西,那種毒無色無味,不會傷及性命,只會幹擾思緒情緒、叫人暴躁易怒。他抹在拇指上,說話間撫在自己杯口。

這就是秦灼推給劉正英的第一杯酒。

他表現得怕酒中下毒,一副膽小之狀。劉正英這種想把上位者踩在腳底的人,絕對會喝。

秦灼旋身躲避時,餘光掃向天際,又一枚煙火自遠處綻開。

第二枚,城門已開。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纏住劉正英,確保全部秦人能夠安全出城。

還要再打一會。

但秦灼雙臂已經微微顫抖了。

他比不過這些沙場血戰過的將軍,廝纏這許久已經力有不支,此時卻仍帶笑意,嘆息道:“你拿命和我賭,想要我做陪葬。但我的生死,從一開始,就不在賭桌上。”

“想贏我,”秦灼聲若呢喃,“你配嗎。”

劉正英只覺心火交煎,怒不可遏地伸臂斬刀。

他盛怒之下雖有破綻,但這一刀的威力非同尋常,秦灼未能完全躲開,刀刃割過左臂,一道紅雨潑濺,登時血流如註。

秦灼臉側沾了血,臉蒼白得像鬼,眼漆黑得嚇人。他將濺在唇上的血跡慢慢舔掉,傷臂拖劍一步步往樓邊後退,循循善誘道:“殺了我吧。我死了,你還是輸。手下敗將,好可憐啊。”

來啊。殺了我吧。

劉正英暴喝一聲,躍身當頭一擊。兩人手臂相抵,貼得極緊。

秦灼劍鋒將刀架在頸邊,聲音已經有細微喘息,眼中卻迸發出決勝的光芒。

長時間打鬥會促進血液流動、誘使毒發。劉正英的瞳孔已經渙散了。

正是此時!

秦灼陡然旋身,雙腿盤在劉正英腰間,竟將人擰到身下。幾乎是同時,他借著兩人相抵的力氣,壓在劉正英身上將他撲下樓來!

欄桿破裂,攤鋪也被砸爛,骨肉撞擊地面發出砰然重響。燈籠紛紛滾落,人群如鳥獸散,女人孩子的尖叫聲大起。

秦灼從劉正英身上翻滾下來,雖叫人墊著,胸中仍血氣翻湧,勉強撐劍起身。

誰他媽要跟劉正英同歸於盡,這是他逃生的唯一時機。

他要活!

秦灼轉頭一看,樓下賣花攤子處空無一人,陳子元已不知蹤跡。

難道又出了什麽意外?

但他來不及思量,早就埋伏在周邊的一支京兆府衛隊已經將他團團圍住,裏外三層,如同一副捕獸圈套。

身邊,劉正英也掙紮著爬起來,大聲嘶吼道:“拿下,把他給我拿下!”

秦灼啐了口血在地上,拄著劍將身子撐起來。這時天際一亮,最後一枚煙花騰空綻放,銀輝金光灑了他一身。秦灼擡起臉,漸漸笑出聲來。

百姓已經全部撤離。

雖死無憾了。

秦灼攥緊劍柄,對劉正英勾起嘴角,對他緩慢、清晰地做了個嘴型:你、輸、了。

劉正英瞳孔通紅,暴怒之下的刀力非同小可,明顯要廢了秦灼。秦灼勉強招架一下,卻被夾擊眾人一棍打在膝彎跪倒在地。

趁此時機,劉正英使了十分力氣,雙手舉刀劈向他頸側,要把他的頭顱割下來!

但意料中血肉撕裂的劇痛並沒有襲來。

刀風掃面之時,秦灼聽到“當”地一聲巨響。

是金石相撞的聲音。

他睜開眼,見一道黑影嗡嗡斬在面前。從天而降,宛如神兵。

一柄環首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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