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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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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陰謀

李獨回,阮未歸。

秦灼捏了會紙條,旋即團了丟進香爐裏。紅珠一招手,一旁的侍婢便將鴿子抱下去。

紅珠覷他神色,將新打的茶湯遞給他,“阮道生生死不明,咱們不能把並州案的消息來源全押在他身上。”

“李寒回來了。”秦灼接過茶盞,淺淺啜飲一口,“他回來,說明案情有了突破。”

“想必殿下也在公主府得了消息。”紅珠拾了枚團扇慢慢搖,“梁皇帝得知李寒趕赴並州後,意圖施恩,擢他入諫臺。無需考核既做諫官,古往今來,獨此一人。”

這是要拿恩寵堵他的嘴。

秦灼瞧著盞中湯花聚散,輕輕微笑道:“焉知不是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他將那盞茶飲盡,取帕子擦幹凈手指。

***

李寒回京之日,皇帝正式下旨,任命李寒為門下左拾遺,官從八品。

李寒本是罪人之身,金口親判不得科舉。如今卻跳過掄才之制超擢他入朝為官,如此殊榮前無古人。

含元殿上,李寒手捧笏板,著一身八品銀青官袍,依禮受命謝恩,列隊一側。

近日沒什麽大事可議,大多是納貢稅收和七寶樓建築的進程。皇帝一一聽過後,語氣平淡:“至於並州一案,尚沒有證據證明韓天理所告屬實。如今邊關戰事吃緊,沒有什麽切實進展,便命卞秀京回去帶兵吧。”

竟連個樣子都不做,要如此輕輕揭過。

李寒當即出列,“草民——臣有本要奏。”

皇帝瞇眼看他,“哦,並州一案可有物證呈上?”

“尚未。但臣前往並州頗有見聞,今已將並州案脈絡梳理清楚,寫成奏章,請陛下一覽。”

李寒將奏折呈上,皇帝從婁春琴手中接過,瞧了一眼後目光轉而陰冷,“李卿,你要思量清楚。”

李寒抱笏躬身,“請陛下徹查此案。”

“沒有實證,只是你的臆測而已。若百官都是如此斷案,那朝廷的法紀就不要講了。”皇帝睨向他,“朕也派人去查訪過並州,見到了韓天理的家人,說他得了失心瘋,瘋言瘋語沖撞禦前,做不得數。但你不在京中不知此事,不知者無罪,退下吧。”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散朝。婁春琴知曉聖心,捧拂塵揚聲道:“有事啟奏——”

“陛下。”李寒出言打斷。

眾目睽睽下,他走到殿央,捧圭、橫圭、落圭、叩首圭上。

“請陛下徹查此案。”

***

朝議不罪諫官是傳統,哪怕李寒鬧得聖心不悅,皇帝還是沒法對他下旨懲戒。

李寒下朝沒找著杜筠,便一個人走了。百官多聞其名,如今領教了他的直言沖撞,不免紛紛側目。李寒倒很無所謂,先去拜見了青不悔,便回了別宅。

天色已晚,屋中燈火已明,裏頭影綽立著個人影。鐘叔替他開門,果然聽見杜筠笑道:“特備薄酒,為你接風洗塵。”

並不為他入仕而賀。

桌上有一壺熱酒,二三小菜,二人說著吃了一會,杜筠便替他滿酒,自己舉杯道:“從前渡白與我講,曾立志做言官。做當朝的言官不是什麽好事——但不管怎麽說,總算塵埃落定。”

“如今改了。”李寒仰頭吃一口酒,“我要做宰相。”

聞他如此野心之語,杜筠卻沒有哂笑,反而認真思量片刻,緩緩搖頭道:“今上並非雅量寬宏之人,你從前作詩詈罵,今日又當廷頂撞。要入鳳閣做宰輔,難。”

“我並沒有說要做今上的宰相。”

杜筠略作停頓,說:“永王陰刻,岐王心深,皆非善與之輩。但我知道渡白,一定是要擇明主的。”

杜筠從不肯言論奪嫡事,如今一句話出,李寒反倒一驚,一時不知要如何應答,已聽杜筠再問:“如果沒有明主,渡白願意屈就嗎?”

李寒沒有當即回答。

杜筠繼續道:“自汙其名,是折小節;侍奉昏君,卻是背大德。”

李寒道:“但越是昏君之治,越需要賢臣輔佐。如比幹之於紂王,伍子之於夫差。”

杜筠為他滿斟一杯,“可比幹剖心,伍子伏劍。賢臣配庸主,難得善終。”

“若無明主,我就自求明主。”

李寒沈思片刻,說:“古人曾言君臣之道,臣或為手足、或為犬馬、或為草芥,就是沒有做過人。我卻以為,君當為劍器,臣當為鑄者。頻經打磨,終能使鈍劍鋒利、不材成器。”

杜筠說:“那很辛苦。”

李寒道:“千錘百煉始成兵。”

他看著盞子,突然有些自嘲:“這些都言之過早,如今並州案懸而未決,天子卻絲毫沒有徹查之意,只想文過飾非、草草結案。來日不可期,若到不得已之地,我這條性命是可以拼舍上的。”

杜筠問:“你要殉道?”

李寒哈哈笑道:“我還真不會殉道。殉道者為道而死,是玉石俱焚。道也一同死了,那是得不償失。我若要死,必到不得不死之地,我的死地,必須是道生的新境。”

他又吃一口酒,語氣認真許多,“但傲節,我若熬不過這樁案子……”

杜筠打斷他,他並不是這麽粗魯的人。但他截然打斷道:“你不會。”

“你還有我。”

李寒從這句話裏聽出點什麽。

“我今日已呈送奏折,請陛下允準我繼續做你的陪審。陛下若駁,我便再奏;駁若過三,我可以奏請門下共議此事。”

杜筠聲音輕松,李寒卻沈聲叫他:“杜傲節。”

杜筠笑意溫和:“李渡白,你別想自個兒逞英雄。並州案,我要分一杯羹。”

“杜筠!”

李寒聲音微微急切,“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不怕什麽,你不一樣。你有萬裏青雲路。”

杜筠端起酒盞,對他一舉,“我陪你。”

李寒凝視他許久,終於雙手擡杯,與他重重一碰。

一盞昏燈前,兩人相對一飲而盡。

杜筠放下酒杯,長眉微皺,“但如今以陛下的態度,並州案若沒有實證再難重審了。”

李寒擡手指擦了擦嘴唇,說:“我有法子,定能讓天子徹查此案。今日朝上奏請,只是為了死心。”

他似乎笑了,但聲音冰冷:“我不會再對今上抱存冀望了。這樣一來,一些事會好做許多。”

***

皇帝今夜誰都沒有召幸,早早從甘露殿躺下,輾轉反側之際,掀被怒喝道:“夜裏熏沈水不是龍腦,怎麽做事的!”

簾外秋童撲通跪倒,連連叩首道:“陛下恕罪,奴婢這就去換。”

皇帝瞧他一眼,突然問:“你是黃參的徒弟。”

“勞陛下記掛,奴婢是。”

“朕又聽你叫春琴哥哥。”皇帝揉著腦仁,“他倆一向不怎麽對付,你倒左右逢源。”

秋童聽他這樣說,更加伏地不敢起身。

皇帝怒火平息,也就翻身坐起來,拿碗熱茶吃,道:“春琴詩寫得好,不知有沒有教你識過字。”

秋童正要作答,便聽殿門輕輕一響,婁春琴正捧了奏折上來,輕聲道:“陛下,李寒夜遞的奏章。”

皇帝冷笑兩聲:“又是並州案。朕就是太給他臉面,助長他那些糟腐骨氣。不愧是張霽的同門,都是無君無父的東西!”

他這幾句說得極重,婁春琴沒有立即接話,將皇帝吃殘的熱茶倒去,把棗泥酥碟子端過來。待皇帝氣息緩和,婁春琴方柔聲說:“李拾遺講,個中內情,或許牽涉儲副一事。”

皇帝捏一塊酥,雙眼微瞇,“社稷所托,豈是他一個新上任的八品官能議論的?”

“正是呢。”婁春琴說,“但瞧他言辭懇切,只怕的確為陛下著想,只是一個迂人,不得其法。奴婢不敢隱瞞,便替他遞送上來。”

“他若像你這般會說話。”皇帝沒說什麽,打開折子。

婁春琴眼見他眉頭皺緊、氣息低沈下去。

不一會,皇帝已然開口:“叫黃參來。”

皇帝神態嚴肅,顯然出了大事。秋童不敢耽擱,忙提燈去庫房喚黃參。其餘人皆退出去,二人說什麽不得而知。等黃參領旨出門,秋童便聽殿中叫:“春琴。”

婁春琴提步入內,見皇帝歪在榻上,沈聲說:“給李寒口諭,他說的,朕應了。”

***

“你同陛下說了什麽?他怎麽突然派金吾衛來聽你調遣,還準許我們繼續追查?”

範汝暉剛帶著金吾衛撤出別宅,杜筠忙將李寒一把扯進門裏。

李寒差點沒站穩,看著杜筠關上門,說:“你記不記得我們之前的推斷,韓天理進京途中,截殺他又放走他的那名私劍。”

杜筠點點頭,“是影子。”

李寒把卷宗打開,找到當時做的標註,有一行小字:非秘辛或事主牽涉最深。

非秘辛的私劍正是影子。而“事主”二字上頭緊緊跟了一個“卞”字,用白粉勾圈起來。

這是他們當時沒有相通、以為推斷錯誤的地方。

杜筠皺眉道:“但影子是公子檀的私劍,怎麽會和卞秀京有關?”

李寒靜靜看著他。

杜筠心中一緊,試探問道:“你的意思是,影子和卞秀京有私下交易?”

李寒搖搖頭,截然道:“是永王。”

“京郊有一處臨水閣子,是影子的接頭之地,而閣子的賃主卻是永王。”

“你怎麽知道的?”

杜筠追問後,李寒卻沈默下來,他撚了撚手指,說:“我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告訴的我。這件事可以查證,查出來就是鐵證。我想陛下手下會有人去做。”

李寒繼續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李四郎之死事關重大,天子為什麽會草草結案。我們知道,李四郎要見的人是韓天理,而韓天理知曉並州案的隱秘,那李四郎被刺殺就是一種滅口,殺他的人不想讓並州案的真相大白天下。後來我調到出入簿子,發現這件事結案是在立冬日。而當天清早,永王從封地回京,不等開宮門便連夜進宮面聖。”

杜筠打斷道:“你是指,殺害李四郎的刺客是永王的人?”

李寒問:“你記不記得刺殺李四郎的兇器?”

“一枚飛刀。”

“是,我奉旨主審後,當街行刺的刺客也是用的這枚飛刀。在七寶樓刺殺李四郎、又試圖用飛刀殺我滅口的的確是同一個人,而且是個影子。”李寒說,“是京西酒肆賣酒的二娘子,她為永王做過事。”

杜筠點點頭,“也是你那位朋友告訴你的。”

李寒默認,接著道:“二娘子不久前橫死酒肆,很可能就是被影子滅口。這件事官府已經介入,她的影子身份不會再隱藏很久,和永王的瓜葛也能查出來。”

“我們再說回李四郎遇刺案——李四郎被二娘子殺害後,永王進宮面聖,很可能告訴了天子韓天理已在京都。天子為了按下並州一案,便將李四郎遇刺案草草了結,而且我記得當年年底,京城戒嚴、嚴查流民,並且明令禁止並州人入城,只怕也是提防並州知情人進京告狀。調動城防、只手結案,這不是永王能染指的事,勢必得到天子首肯。”

李寒沈吟片刻,“同時,立冬日永王因與長樂公主車駕相爭受到訓斥,皇帝又追封慧仁太子加以彈壓,並非因為天子愛女。天子是以長樂公主姐弟為幌子,對永王沒有妥善解決並州案施加懲罰,也是對他的警告。但我相信,永王絕對沒有把自己和影子有交易一事告知天子。”

當朝親王與前朝皇子的私劍勾結,皇帝難保不會想到作亂謀逆。

杜筠了然,“所以你把這件事揭破了。”

“是。”

李寒霍地站起身,“並州案的目的是捕殺公子檀,並且是在天子默許下進行的,那天子絕不會下旨徹查。但如果永王和影子勾結,這就牽涉到奪嫡黨爭甚至犯上謀逆,天子如此量狹多猜,不會容忍一個有野心又有異心的兒子。永王觸犯了他的逆鱗,他絕不會再袒護永王和卞秀京。”

杜筠心驚肉跳。

離間天家,以此誅心。

李寒長長呼出一口氣:“傲節,口說無憑,並州案要審判必須有鐵證,但人證物證已蕩然無存。真正可能殘留的蛛絲馬跡,只可能在卞秀京和永王內部、當年涉事之人當中。但以你我之力,想提審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我需要天子這道聖旨的助力。”

他竟要借天子之手拔除永王。

“這就是我的盤算和陰謀。”李寒笑了一下,“這不是君子的行徑,你怎麽說我都認,但這件事我必須要做。我可以不做君子,但我要做人。”

“君子有三德:仁而無憂、智而不惑、勇而不懼。”杜筠只說了這一句。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寒的肩膀。

日色過樹,映入窗中一片幽綠。二人如立碧玉,兩兩靜默片刻,杜筠便開口問:“下面要怎麽做?”

李寒看向他,“記得那個卞秀京拒不肯交的人嗎?”

杜筠點點頭,“有了這道聖旨,就能提審劉正英了。”

***

劉正英人雖帶到,卻死不開口。

李寒瞧完他的供狀,轉手遞給杜筠,說:“正常,天子如今沒有對卞秀京出手,永王也還是當朝親王。有這兩棵大樹在,他犯不上背叛擔風險。”

杜筠過目不忘的好處在這時候顯現出來,他沈思片刻,突然道:“渡白,你記不記得拿到花行那卷簿子時,你提審眾人,當中徐麗娘的供詞?”

……

徐麗娘講起自己頻頻去買桂花油:“妾是去鋪子裏傳遞消息。”

“向誰傳遞?”

“妾是淮南侯的線人,以每月為期,不論大小消息,都要通報。”

“淮南侯的線人只有你嗎?他的暗線只有太平花行一家?”

“不,淮南侯正是靠買賣消息起家,消息四通八達,暗樁無數。太平花行只是其中之一,只是妾不敢隨意探問,故了解不多。”

“既然暗樁無數,那淮南侯就不可能直接聯絡你們。你的直接上線是誰?”

“劉正英將軍。”

“國舅卞秀京的副將劉正英?他是淮南侯的線人?”

徐麗娘緩緩點頭。

……

杜筠看向他,“卞秀京手段狠厲,極其獨斷,淮南侯把劉正英插在他身邊這件事,絕對不會讓他知道。”

這是拿捏劉正英的把柄。

李寒和杜筠對視一眼,嘴角一揚。

“既如此,戲可以做起來了。”

***

劉正英沒有被下牢獄,但被人專門看管起來。不出意料,卞秀京那裏不久就會傳來消息。自己牽涉的事太多,他不會由自己死。

劉正英這麽想著,聽著房門一開,走進個衙役裝扮、身材瘦小的男人,將一只食盒放在桌上,低聲叫:“國舅叫小人知會將軍,一切安心。”

男人沒有多說,從食盒中拿出幾樣小菜,都是葷的。但手一個不穩,跌了盤獅子頭在地上,連連告罪。

劉正英沒當回事,揮手讓他下去。

男人走後,門再度鎖上,劉正英在桌前坐下。

卞秀京勢大不假,但皇帝為什麽突然松口查辦?難道真的露了破綻叫李寒抓住了?

他神思不定,突然聽得腳邊“吱”地一聲。

一只老鼠啄食飯菜,突然亂叫起來,不多時四爪一蹬翻倒在地,已然氣絕。

有毒!

這是卞秀京著人送來的飯菜,難道卞秀京要殺自己滅口?

他真的要自己死?

劉正英心中惴惴,那些菜再不敢動,從屋裏踱步許久,便躺在榻上出神。香爐中氣息幽幽,不多時他便迷迷糊糊睡下,朦朧之際,房門輕輕響了一聲。

一雙腳無聲邁入,下一刻刀刃便直直向床上刺來。

劉正英到底多年征戰,睡得也淺,當即驚醒躲避,但到底手無寸鐵,那人又進攻迅猛、招招致命。劉正英正要發力以拳相擊,突然感覺手臂酸麻無力。

香爐有問題!

他被一腳踹翻在地,吐了血出來,啞聲道:“就算死也叫我做個明白鬼,將軍為什麽要殺我!”

“淮南的奸細,還要再問什麽?”

敗露了。

刀刃當頭斬下,劉正英躲避不及、擡起手臂,突然聽見破門之聲。

金吾衛帶刀急沖進來,將那刺客擒在刀下,緊接著一陣腳步聲響起,是李寒匆匆趕來,皺眉道:“怎麽回事?”

“大將軍——卞秀京要殺我滅口!”劉正英手腳無力,只得爬過去緊緊抱住李寒,嘶聲叫道,“我說,我全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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