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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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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前塵

酒肆裏,曹青檀從桌前坐下,往懷裏摸銀子。阮道生卻搶先走到酒櫃前,將錢串推過去,“二妹,還是老三樣,猴兒釀要滾燙的。再要一碗面。”

“滾回來。”曹青檀叫他,“你那點俸祿,不夠打一頓牙祭的。”

阮道生說:“還沒孝敬過您。”

曹青檀要罵他,卻被他看得開不了口。罵不出口,也拉不下臉說軟話,瞧著阮道生走到對面坐著,曹青檀冷冷笑一聲:“不是為一個面首要和我恩斷義絕嗎?怎麽,現在老婆不要,把你始亂終棄了?”

阮道生提壺先給他倒茶,“我和您說過,我們沒到那份上。”

“是沒想到那份上,還是沒到得了?”

阮道生眼瞼低垂,沒出聲。

曹青檀瞧他一眼,又看著茶碗,哂笑道:“我還道你倆早茍同一黨了,敢情人家還沒看上你哪。”

阮道生又給自己倒了碗茶,依舊不說話。

“不中用的。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和阿蘋她阿娘成親了。”曹青檀看他那樣,一時竟沒忍心說他,突然問,“今年是十八?”

“是十八。”

二娘子正奉了熱酒上來,並一碟花生果子,又有熱騰騰一碗湯面。她頭上仍盤雙螺髻,這次湊的近,阮道生才瞧出有些不同。

發髻不像純用頭發堆挽,而是標了什麽模子纏繞出的形狀。

阮道生不太懂這些,目光一掠而過,給曹青檀倒滿一碗酒,又拿幹凈筷子給他把面拌好。

曹青檀眼睛落在他手上,說:“我十八那年,還不中用,秋娘卻不嫌棄,就這麽跟了我。我那時候就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讓她過上好日子。我東奔西跑,好久才有了阿蘋——元和元年出生的,她出生時蘋花正好看,我們就管她叫阿蘋。她右手臂還有個五瓣花的胎記,就跟蘋花一樣——那時候我還是個不起眼的旗手,俸祿太少了,糊口都成問題。我便鋌而走險,去登臺試鬥。好在陛下瞧著了我,叫我一戰成名。我爭這些,都是為了她娘兩個。若沒她們,我還不知在哪裏爛著,她們是我的親人、恩人,也是貴人。”

這個“飛燕將軍”,竟是他為妻女掙的。

從沒聽他提起過妻子,阮道生只聽他講,也不追問。

“阿蘋出生那年,秋娘就病倒了,也不告訴我,我混賬,也沒有察覺。待察覺時,已入了膏肓。她便不肯吃藥,不吃藥也罷,我說那就陪你一塊去。她才肯繼續吃藥。有一日突然能下地,容光煥發,宛如病愈,又是置酒又是搟面,我問她怎麽,她說你忘了,你的生日。”曹青檀仰頭灌了口酒,“……第二日,就沒了。”

所以曹青檀從不過生辰。

阮道生沈默一會,說:“師父恕罪。”

曹青檀搖頭,說:“我一個刀頭舔血的粗人,只怕拖累阿蘋,便送回錦州老家托老母照料,直到她八歲那年才重新接回來。八歲那年的三月,我和她相見沒幾天,正好是上巳,她坐車子出去玩……”

曹青檀沒說下去,阮道生也一塊沈默了。曹青檀看他一會,突然笑一聲,說:“你小子剛來的時候,活生生一個石頭人。現在越來越有人氣兒了。”

阮道生道:“人非草木。”

他語氣平淡,曹青檀卻定定看他一會,嘆口氣,擡手拍了拍他肩膀。

打簾聲一響,二娘子捧了一瓦罐的鹵貨出來,肩膀左高又低,身子也往左邊偏了偏。阮道生眼神一閃,忙上前接手。

二娘子笑道:“哪裏要麻煩哥哥。”

一番推讓間,阮道生握住她右手腕,二娘子手背碰在瓦罐上,燙得手一個哆嗦。那瓦罐當即要傾。

阮道生快速松開她,將瓦罐兩耳牢牢握住,放在桌上。

二娘子笑道:“還是哥哥眼疾手快。”

阮道生也只一笑,沒有再說別的。

如今夜已深沈,二人草草吃過便罷,阮道生先送曹青檀回去,走到一半問:“我聽師兄說,當年是師父搭救的二娘子。”

曹青檀嘆口氣:“有一回清剿暗娼時救下的。她是個苦命人,險叫人賣去窯子裏。那麽小的年紀,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刀傷斧痕,背上還有好大的傷疤,就差將人豎劈做兩段。她求我,我便幫她找了門路、落了戶,又賃了這間酒肆,好在她也是爭氣要強的,生意做的也紅火,算是重活一遭了。”

曹青檀今夜說得太多了。李寒一語,對他刺激很大。

阮道生點點頭,沒再說話。曹青檀身上微帶酒氣,語氣卻清醒,“你鮮少問旁人的私事。”

阮道生說:“一家兄妹,不算旁人。”

天邊一輪霜月,二人便又一路無話。阮道生將曹青檀送回家中,自己便走了。室內一片昏黑,一炷香後,房門輕輕一響。

有人又走了出來,腳步微跛。

是曹青檀。

他四下一望,見街上無人,又解馬出來,揮鞭離去了。

馬至一爿成衣鋪子,曹青檀認鐙下馬,上前叩門。

先三聲,後兩聲,又三聲。

篤篤敲門聲過後,門自內打開一隙,見是曹青檀,便開門讓他進來。門中依舊沒有點燈。

曹青檀被帶進後廂,廂房內正背對他站著個人。身穿黑鬥篷,個頭高大,風帽扣住半張臉,估計臉上也做了修飾,壓根看不出形容。

曹青檀低聲道:“今日李寒來了。”

那人聲音十分古怪,很難辨認男女音色,只道:“主上知道了。”

“我什麽都沒說。”

那人點了點頭。

廂房內掛滿裁好的成衣,森森夜色中如同鬼影。曹青檀往前邁了一步,啞聲問道:“什麽時候能見我女兒?”

“曹司階。”那人叫他,“不到時候。”

“已經過去八年,我八年沒有見她,我八年沒有見我親生女兒一面!你和我說不到時候!”曹青檀怒聲喝道,“並州案內情我一直守口如瓶,你的主子我也一直避而遠之!阿蘋在哪裏?我明天要見她!明日不能,你們的忌憚,我便公之於眾!”

那人手中輕輕一動,將一物飛擲過去。

曹青檀擡手接過,掌心是一支青玉簪子。

是他亡妻遺物,曹蘋失蹤時正戴在頭上。

“司階認得這物件。”那人似乎帶了笑意,“司階若一意孤行,明日收到的,很可能就是令嫒的一根手指。”

曹青檀渾身顫抖,手已叉上腰刀,刀已出鞘半寸。那鬥篷人與他相距不過數步,卻渾然不懼。

半晌,曹青檀雙臂頹然而落,刀光巍巍摔入鞘中。

他這反應在那人意料之中,風帽陰影底似乎有目光灼灼而射。

那人緩聲開口:“這樣吧,十日之後,我會叫你們父女見一面,但司階功夫了得,得隔著簾子,遙遙相見。”

曹青檀快速說:“行。”

“司階還是好好想想。”那人向他走來,“我是有條件的。”

他附耳上去,這個距離和聲音,就算屋外有高手窺探也聽不出什麽。他用氣聲道:“陛下已經開始調查影子了。而你也清楚,你的徒弟是什麽人。”

“孰保,孰舍。”那人將他五指合成拳,把玉簪握在掌心。

“還要司階自己決斷。”

屋頂上,一片磚瓦輕輕落下。

阮道生如同黑鳥,在曹青檀開門時身影一掠,投入夜色。

***

深夜寂寂,別宅隱透蟲鳴。

杜筠剛將元和八年的全部卷宗從大理寺調來,問:“怎麽突然要查曹青檀的女兒?”

“曹青檀應該知道真相,至少是真相的一部分。”李寒將已用書卷歸置好,把新的卷宗接過來,“但他不肯直言,明顯是有所顧忌。”

“我看他的神色,對並州案像是有愧。多番出言試探,他都從容應對,直到我提及他的女兒。”李寒說,“我隱約聽人講過,曹青檀的女兒也是元和八年走失的。”

在十一名金吾衛全部身死的同一年。

杜筠問:“僅因為他的神態嗎?”

“不止。”李寒快速翻看卷宗,“傲節,去料理並州案的金吾衛共十二名,十一名身死,只留下一個曹青檀。如果滅口,為什麽不滅他的口?很可能他手中握著什麽把柄,也很可能,他也有把柄被人捏在手裏。”

“他的女兒。”杜筠手中一滯,“你是懷疑,曹青檀的女兒是被人挾持?”

“他的女兒在誰手裏,誰就是真正元兇。”

杜筠將卷宗一壓,遞給他看,“元和八年上巳,曹青檀之女曹蘋走失,第二日曹青檀立案,第三日卻撤訴了,沒找著人,也沒有交待。”

李寒道:“撤訴說明他知道了女兒的下落,但不準備動用公職之便。”

杜筠沈吟片刻,“只能是為陰私之事。”

李寒正欲開口,突然門外一陣腳步聲急促,鐘叔小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道:“郎、郎君,張老太公剛剛沒了!相公送來帖子,叫你明日一早去吊唁……這個時辰了,趕緊歇下吧,十三郎明日還要仰仗你們呢!”

李寒與杜筠對視片刻。

張霽的祖父駕鶴西去。

他們隱隱感覺,張霽所說的“時候”就要到了。

***

張府靈幡重重,遍戶飄白。

張霽是老太公長孫,自然與其父一齊跪在首位。張彤衷似乎不適應和這個兒子如此近距離相處,面色尷尬。他的繼妻立在一旁,也面有不忿。

青不悔前來吊唁,後頭領了李寒和鄭素。李寒上前上香祭拜,正見張霽起身,面色微微憔悴,眼眶通紅,卻一無淚水。

李寒輕聲道:“佚雲,節哀。”

張霽握了握他的手。

李寒道:“你照顧好自己,家中有事但凡找我。我雖幫不太上什麽,到底能做些力氣活。”

“祖父遺言,一切從簡,無需七七,子孫守過頭七就好了。”張霽持他的手臂,嘴角輕輕一動,“頭七之後,等我消息。”

李寒一時沒轉過來,“什麽消息?”

張霽反而不再多說,拍拍他的肩膀一笑:“走吧。”

李寒只覺他有些古怪,卻說不出哪裏不對。這種異樣如劍懸頂,竟叫他連日生了寢食難安的恐慌,直到張老太公頭七過後——確切說是當晚,張府送來一張信箋。

是張霽的行書。

“明日酉時三刻,萬壽樓廂房甲號靜候弟至。案之所系、兄之故事,願與弟雅談。相期已定,勿早勿遲。兄佚雲拜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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