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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素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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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素綃

天微微亮,秦灼剛浣手凈面,正拿手巾擦臉,便聽門外有侍人叫道:“甘郎,外頭有人求見,說是你要的清釀。”

秦灼將手巾擱在架上,揚聲說:“是我要的,請人進來吧。”

門輕響一聲,進來的不是陳子元,卻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這是阿雙第一次登門來找秦灼。她在宮中待過一陣,公主府難保沒人認得她,她冒險前來,恐怕出了事。

秦灼仍按捺住神色,關門讓人進來,確保外頭無人,才低聲問道:“怎麽是你來,子元呢?”

“小秦淮回來了人,陳郎天不亮就去打探,到現在都沒回來。妾怕出了什麽意外……”

***

小秦淮重新經營,歌舞絲竹隱隱透出窗外。

閣子裏密密拉著帷幕,紅珠坐在案邊,雙手嚓一聲拔出一把刀。

長三尺,貔貅紐,虎頭紋,刀鞘鯊皮,紋樣是半只白虎。

紅珠認識這把刀。

這是秦文公曾經的佩刀,本有一對,這正是其中之一。

她驟然轉頭後瞧。

陳子元正被堵著嘴五花大綁捆在柱上,竭力掙紮著,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喊什麽。

紅珠冷聲道:“搜身。”

兩個彩衣女子當即上前,把陳子元裏裏外外搜了個遍,從他懷裏翻出一只香囊,奉到紅珠面前。

香囊本是配飾,怎麽也該掛在腰間,這人竟藏在懷中,想必珍藏許久。

紅珠打開一瞧,裏頭別無二物,只有薄薄一張紙箋。

庚帖一封。

字跡稚嫩,生辰是中元……

她一瞧名字,心中大震。

這是秦溫吉的庚帖。

紅珠快步走到陳子元面前,將陳子元口中布團拽出來,急聲問道:“你真的是陳子元?少公的近侍陳子元?”

陳子元大聲嗆咳:“我早就說是,你非不信……”

“甘棠是不是殿下?殿下的腿不是斷了嗎?”紅珠面色焦急,“殿下怎麽在影子身邊?!”

陳子元正一頭霧水,“什麽影子,哪來的影子?”

紅珠與他分說不清,忙叫人給他松綁,閣外便匆匆傳來腳步聲。翠翹打簾進來,氣喘籲籲道:“姐姐,公主府甘棠來登門要人了!”

一霎間,紅珠身體輕輕顫抖起來,她慌忙轉身,一時卻不知如何安放手腳,再開口聲音已啞:“請甘郎去我的閣子,我馬上去面見。不可冒犯,一定要禮待!”

***

紅珠閣中仍殘有焚香氣味,也浮動著淡淡脂粉氣。秦灼聞不太慣,但這些香料應是上乘,倒不刺鼻。

秦灼負手立著,聽得身後門響,側過半個身子。因為之前起過沖突,臉上也沒帶幾分笑意,只深深看向來人,低聲說:“我兄弟行事魯莽,有所沖撞,我在此賠罪。紅珠娘子,你將人帶來,你想問的,我會一件一件說給你聽。”

紅珠不說話,靜靜凝視他。

陳子元從她身後沖入門中,在秦灼面前跪倒,口中叫道:“殿下!”

秦灼身體一僵,徐徐轉頭看向紅珠。

紅珠調整呼吸,緩步走入門內,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她隔一段距離從秦灼面前站定,仔仔細細將他打量一遍,再擡首,目中滿含熱淚。

秦灼心跳得很快,“你……”

紅珠霍地雙膝跪地。

她頭上珠釵顫抖,一開口,淚珠已斷線般紛紛落下。她顫聲叫道:“殿下……你、你還記得我嗎?”

秦灼認真辨認她面容,依稀覺得有些眼熟,似乎照過面,但如何都不會是如今濃妝艷抹的臉孔。

“我姓褚,我叫褚素綃。我是你阿娘的義女、你姑姑的隨媵,殿下,我的阿弟褚玉照是你的伴讀。你小時候束如意帶,總要我給你打絡子,當年還和玉照因為帶子打過一架,夫人罰你乞巧節穿七彩線,你和夫人置氣,晚飯都不肯吃……你、你那時才那麽一點大……殿下、我的殿下,夫人若知你吃了這麽多的苦……你阿耶、你姑姑若知道……”

她越說越語無倫次,又怕失態至此嚇著秦灼,神色有些尷尬,擡袖掩了掩面笑了笑。接著,一雙手扶上她的臂彎。

秦灼將她攙起來,輕聲說:“姐姐,請起吧。”

紅珠淚落漣漣。

秦灼扶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對面,替她倒了杯茶,道:“我記得的。阿娘當時懷著溫吉,姐姐就進宮來照顧了。後來我阿娘沒了,姐姐就被指去照顧我姑姑,當時約莫只有溫吉現在這麽大,十五六歲?”

他笑了笑:“還記得小時候生病,阿娘不叫我吃糖,我總要央姐姐找飴糖,叫你做了不少難。十多年過去了。”

“姐姐,你守了燈山十數年,是我要多謝你。”

紅珠一時說不出話,秦灼給自己倒了盞茶,放下壺時一響,他也再次問道:“姐姐是我姑姑的媵女,姑姑做了淑妃,你本該在梁宮裏。怎麽如今到了小秦淮這裏?”

他吞咽一下,“我姑姑、我阿耶……究竟是怎麽死的?”

紅珠拿帕子拭幹眼淚,道:“淑妃歿時,妾不在宮中,是故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妾有所猜測。”

“殿下記不記得元和十四年年底,宮中虎符失竊一事。”

何止記得,他還拿著空匣子,差點引來殺身之禍。秦灼緩緩點頭,道:“皇帝下命時我也在場,總感覺有什麽不太對勁。天子的反應……”

太激烈了。

“因為病竈在此。”紅珠道,“元和六年,宮中曾有一次虎符失竊。竊虎符者,正是淑妃。”

秦灼心頭一震,也有所了然,聽紅珠繼續道:“元和六年齊兵壓境,攻過西線,不久便要壓兵並州。此時南秦改革推進,皇帝視如眼中釘,卻想攘外必先安內,要發虎符給邊將,不去抗齊反要攻秦。秦淑妃探知此事,便將虎符盜了出來。”

秦灼回想,當年大梁其實沒有對南秦興兵,說明這場災禍已然消弭於無形。他仍有所疑惑,“姑姑哪怕盜走虎符,皇帝再換信物送給邊將,雖周折時日,但依舊可以發兵。”

紅珠道:“因為淑妃盜虎符的目的,是要把假的虎符送到邊將手中。”

“假虎符故意做的有所漏洞,送到邊關,合契失敗,邊將認為攻打南秦的旨意有假,一直沒有出兵,故而南秦之危解於一時。”紅珠說,“也就是這時候,淑妃把真的虎符托付給我,送我出宮,要我交給你阿耶,叫南秦早做應對。”

她輕聲說:“我當時很不解,問她:‘偷換虎符只能解一時危難,皇帝回過神來又該怎麽辦?去南秦千裏迢迢,等我趕到,只怕兩地已經開戰了。’但當時情況危急,淑妃來不及交待,讓我去勸春行宮找琵琶師蘇明塵。但在我出宮的路上……”

紅珠聲音微微發顫:“我被人藥倒,賣進了小秦淮。”

她說到此處,先是哽咽,最終掩面失聲哭道:“我在這裏蹉跎了大半年才逃出去,殿下,整整半年!我出去才知道,你姑姑已然自盡,你阿耶已經進京了……是我該死,該死的人是我,是我害死了你姑姑害死了你阿耶,殿下,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害得你兄妹生不如死這麽多年,罪人是我,是我對不住你殿下,是我對不住你啊!”

很多年後,秦灼才徹底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

淑妃入宮前曾與文公約定,梁帝如有他意,若真到了山窮水盡、消息難通之境,淑妃會以服毒自盡作為示警。但梁帝絕不會將淑妃的真實死況公之於眾,就請文公派人北上收斂她的屍骨、開棺驗證。

但前提是消息難通。

淑妃派出褚素綃,就是要她去通傳消息。但誰知褚素綃被拐賣青樓,消息一直沒有到達南秦。淑妃竊虎符之事已然敗露,被梁帝幽禁,已然到了絕境,只能服毒自裁,為秦文公示警。

但誰都沒想到,文公竟會親自北上收屍。

等褚素綃逃出生天,文公已然達到京城,天羅地網已布,他插翅難逃。

面見文公的當夜,不是在小秦淮,但也是在一處閣子裏。文公就像秦灼一樣負手立在案邊,聽見有人來,先側過半個身子,因為審視也不帶笑。他深深看向她,乍不敢認,只問:“你是……?”

褚素綃叫他:“大王。”

她是甘夫人的義女,文公便像她半個阿耶,一直對她多加照拂。文公見她這副樣子大驚失色,忙掀一件外袍將她裹住,往外高聲喊道,要姜湯、要熱水、要幹凈衣裳,要請郎中,要把最好的郎中請來!

等褚素綃將虎符交給他,前後因果講罷,文公明白自己已然如羅中黃雀,看著伏在腳邊痛哭流涕的素綃,輕輕嘆一口氣,將她攙扶起來。

也是這樣一雙手。

文公道:“不怪你,素綃,是我們兄妹二人虧欠你良多。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代南秦百姓,謝你忠義之行。”

文公要謝她,文公的兒子也要謝她。

但大王——殿下,如果我把消息按時傳達回去,淑妃不會自裁,文公不會進京,他們都好好活著,那秦善也不會篡立。殿下,你也不會父子死別兄妹生離,千金之軀叫人踏在泥裏。

你們要謝我,可害你們天人永隔生不如死,罪魁禍首正是我。

該死的是我。是我該死。

秦灼嘆口氣,輕輕握住她手臂,說:“姐姐,不怪你。別人不清楚,但我知道,你這些年受了什麽樣的苦。我一個男人四年都受不了了,你這麽一個女孩子……”

察覺說這些事會引得紅珠更愧,秦灼輕輕揭過,又道:“姑姑沒了,阿耶是定然要北上的。姐姐,我阿耶並不是那麽適合做君王的人,他好重感情。當年姑姑和親他便一直含愧,後來姑姑沒了……他沒去送活人,便一定要接回死人。他要親眼看看姑姑身後是風光大葬還是以發敷面,他必須親眼見到。姐姐,我是有妹妹的人,我阿耶北上是他不得不為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紅珠只是搖頭,輕聲說:“文公當年讓妾給殿下帶過話。”

秦灼大驚,聲音微微沙啞:“我?阿耶要同我說什麽?”

“文公說,妾若能見到殿下,一定要告訴殿下:‘為君為父不能兩全,阿耶給阿灼賠罪了。’”

秦灼急聲道:“阿耶為什麽要同我賠罪,他何故這樣說?”

見紅珠依舊搖首,想必也不知情,秦灼忍不住問:“然後呢?我阿耶的死究竟是怎麽回事?”

褚素綃這才打起精神,道:“文公收下虎符,安排秦人不日出城,但當時長安已然戒嚴,秦人禁止出京。不久,文公進宮面見皇帝,我再也沒見到他。沒過幾天,文公登七寶樓,就是那夜七寶樓失火了……火勢一直蔓延到整座城門,金吾衛不得不開城擡水龍救火,不少秦人便趁此時機逃出長安。”

“但你沒有走。”

紅珠點頭,“我不能走。”

文公一死,梁帝必然對南秦發難,燈山是南秦在長安唯一的耳目。當時燈山流離失散、群龍無首,得知內情最多的只有褚素綃。她便留了下來,靠燈山助力和自己手腕收整小秦淮,將它作為據點,開展在京秦人新的潛伏計劃。

她也就這麽成為了燈山的頭領“紅燭”。

秦灼無聲嘆息,又問:“那虎符的下落,姐姐可知?”

“文公沒有交待給我,但據我所知,是交給了李四郎。”紅珠道,“殿下記得他嗎?就是被飛刀殺死在這裏的前任七寶樓監造。”

秦灼頷首,問道:“他?”

“是,他是早就安插在長安的人。”

秦灼問:“姐姐說虎符下落是推測,李四郎也沒有告訴姐姐嗎?”

紅珠搖頭,道:“李四郎說文公囑咐過,虎符下落絕密,不可有第三個人知道。”

秦灼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講。

“文公薨後,他騎到京來的那匹祝融馬也沒了蹤跡,後來我探知李四郎日行千裏到了並州。不久京中便傳開消息,虎符實為文公所竊,被連夜送去並州。而齊軍當時兵過西塞,已壓兵並州。”

紅珠道:“梁帝懷疑文公與齊國有所勾結,怕虎符送到齊軍手裏,只能調卞秀京前往並州與齊軍斡旋。現在這位梁帝是聲稱擁護公子檀登基、發兵篡的位,連年征戰,兵力不足,調兵去了並州,一時沒有軍隊來攻打南秦,如此一來,南秦之危方解。”

通天之局。

沒想到這竟是並州案的真相。

秦灼撚著那盞冷掉的茶,默了半晌,道:“所以卞秀京屠殺並州十萬百姓,是為了尋找虎符。”

並州慘案的源頭,竟是他阿耶禍水東引。

紅珠發覺他神色不對,忙叫道:“殿下。”

秦灼靜了靜神,沒繼續這話題,又問:“我還有一事不明。”

“上次我與姐姐約見,叫姐姐生了誤會一夕撤離。我想了想,當時雖與姐姐為敵,但似乎不至於此。”

紅珠神色古怪,問道:“殿下不知道自己所救何人?”

那真相即將大白了。

秦灼一顆心砰砰急跳起來,他聲音不自覺繃緊:“金吾衛武騎阮道生。”

“他是金吾衛。”紅珠看向他。

“也是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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