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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主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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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主審

秦灼從沒大白天登過陳子元的門,更別說還大招大搖拖著人。

他到底沒徹底失掉分寸,還知道走角門。可巧阿雙正在角門邊做漿洗,見秦灼半挾半拖著人來,忙喊陳子元幫忙。

陳子元甫一見秦灼便大驚失色,剛要開口,便聽秦灼道:“他的血,我沒事。”

於是陳子元第一句話變成:“又換一張臉啊。”

“廢什麽話!”秦灼低聲喝道,“清場,救人!”

陳子元分得清輕重緩急,叫阿雙去前頭關門打烊,自己開了後廂房門和秦灼一塊將人擡到榻上,把人卸下時籲口氣:“娘的,看著瘦,還真有斤兩。”

“血色帶黑,像是中毒。”秦灼沿榻坐下,迅速將阮道生上衣褪去,翻了個身也沒見新傷。

陳子元也擰眉,“沒有傷口……那是陳毒。”

他二人只懂粗略包紮,皆不通醫術。秦灼聽他氣若游絲,身體更是冷如寒鐵,忙道:“去請郎中。”

“殿下你三思,現在不比初入長安,你這張臉大半京城都認識!現在還拖著個半死不活的,再暴露行蹤……”

“人命關天。”秦灼道,“先救人。”

陳子元急聲叫他:“殿下!”

秦灼輕輕喘了口氣,覆在阮道生額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緩了一會,還是說:“……先煮甘草來,金銀花綠豆湯有什麽拿什麽,快!”

陳子元急忙奔去廚房,阿雙也趕緊攏了盆炭過來。阮道生體溫太低,棉被蓋著也毫無用處,秦灼便烤熱手巾給他暖手腳。

剛揭開被子要給他敷背,秦灼手卻微微一頓。

他一身冷汗,後背已然浸濕。從脊柱直到腰窩處,開膠般微微脫皮。

他不只戴了面具,背部也做了掩飾。

之前秦灼給他上藥看過他的後背,瞧著並沒有破綻。想必是一番打鬥後體溫升高,如今又發一身冷汗,一冷一熱交激,這才露了馬腳。

他到底要藏什麽?

熱手巾敷上背心時,一只手突然捉住秦灼手腕。

阮道生微微側身避開,仍氣息微弱,緩了好一會才道:“帶扣。”

秦灼忙將解下的腰帶拿起,取下銅帶扣,雙手輕輕一掰,裏頭掉出顆烏黑藥丸。秦灼會意,將藥丸合在他口中,接過水碗餵他咽下,一只手托在他頸側,將他緩緩扶到枕上。

過了片刻,阮道生似乎緩過氣,氣息漸漸平穩,但臉色依舊難看得像死人。這時陳子元也煮了艾草湯進來,沒忍住喲了一聲:“活著呢。”

秦灼坐著沒說話,阮道生啞聲道:“多謝。”

阿雙將甘草湯接過來放在桌上,推著陳子元一塊出門了。

秦灼已換成一副審視姿態,看著阮道生的臉,根本不是疑問:“不想說。”

阮道生默了片刻,說:“你問吧。”

“早中了毒。”

“是。”

“這個,”秦灼手指撥了下帶扣,“不是解藥。”

“不是解藥。”阮道生緩了緩,“自己配的,勉強能遏制毒發。”

“你通藥理?”

“藥毒是一家。”

那就是會用毒。

這麽小的年紀,這樣的身手,還能配毒,究竟是什麽人?

秦灼遏住這個疑問。這問題阮道生絕不會回答,問要問有價值的,要循序漸進。他打定主意,再次開口:“多久發作一次?”

“每月。”阮道生說,“今年頻繁了,就是每旬。”

秦灼點點頭,“挺能忍。”

阮道生沒接話。

秦灼端起那碗甘草,突然醒轉:我問他幹什麽,和我又沒相幹。便將碗往前遞了遞,問:“甘草能用嗎?”

阮道生頷首,“能。”

秦灼看他恢覆了些氣力,也不再餵他,將碗交給他自己喝。一碗甘草湯將見底時,秦灼突然道:“是刺殺李四郎的那個人?”

“是。”

秦灼若有所思,道:“淮南侯也是他殺的。”

阮道生將空碗放下,不置可否。

“要殺李寒——他是卞秀京的人?”

“不清楚。”阮道生說,“但他是影子的人。”

秦灼已經許久沒聽見“影子”這個詞。他突然想起一樁舊事,在去年金吾衛登臺試煉時隱約聽虞山銘夫婦提過,他問:“白龍山那夜追殺你的,確是影子?”

阮道生沈默了。沈默就是答案。

秦灼心中明了,準備再問,卻聽那人極低、極輕地說:“是。”

語氣鄭重,似乎剖開自己的一部分。

這一聲叫得秦灼心中古怪。秦灼有些怔然,拿捏了半天語氣,才開口問道:“影子,真的是效忠公子檀和建安侯的暗衛嗎?他們還活著?”

“名義上的確如此。”阮道生道,“下一個不清楚。”

“你為什麽救李寒?”

阮道生擡頭看他,“只有他,能審並州案。”

“並州案背後到底是什麽?”

“甘郎。”阮道生看著他眼睛,眼神沈靜,認真道,“我比你更想知道。”

他真的是並州屠城的幸存者。

一種巨大的悲愴驟然沒頂,秦灼有一瞬窒息。

也是,能變成這樣的人、這樣不像人不像鬼更像刀劍的人,多半都是從地獄縫隙裏爬出來的。但如果沒有那場災厄,這個人會是什麽樣?

秦灼沒發覺自己在悲憫,他只以為這種情緒是某類震撼。拒絕自省讓他把對感情的解讀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這也叫他在知覺敏銳的同時感情遲鈍,讓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薄情人。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但當時,秦灼只半晌沒有開口,再開口一時不知道問什麽,便把問題丟還阮道生。

他輕聲問:“你還有什麽想告訴我嗎?”

“有。”阮道生說。

“這個影子,是個女人。”

***

阮道生又躺了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行動如常,壓根看不出鬼門關走一遭。

秦灼也沒有出門相送,突然叫一聲:“阿雙。”

阿雙忙迎上來,聽秦灼吩咐道:“拿一只鴿子給他。”

角門口阮道生住足轉身。

“阮郎所查之事我也有些興趣,有什麽進展的,拿它遞個信。”秦灼聲音從屋中傳來,依舊沒看見人。

阮道生接了鴿子在懷裏,卻對阿雙道:“多謝。”

秦灼要他送信,他卻在道謝。

等阮道生離去阿雙才醒過神。有一層意思秦灼並沒說出口:你有什麽事,可以用信鴿找我。

陳子元一回院中便見籠中鴿子少了一只,他走進廂房,見秦灼已換了外衣,正盯著之前那件上的血跡出神。陳子元放重腳步走到他身邊,支支吾吾半天,終於問:“殿下,你對他……”

“放屁。”秦灼迅速打斷,語氣冰冷。

陳子元忙道:“屬下失言。”

“子元。”秦灼自覺失態,握了握他手臂,“我不喜歡……”

他措辭半天,終於道:“你知道,我膈應得很。”

陳子元自悔失言,低低叫一聲:“殿下。”

“並州案一潭渾水啊。”秦灼不願多說,直接拉回正題,“永王、阿耶,現在影子也攪和進來,那就是前朝。方寸之地牽動全身,並州到底藏了什麽?”

陳子元更不知道,沒有輕易答話,又聽秦灼問:“小秦淮那邊有消息了嗎?”

說到這裏陳子元一臉挫敗,道:“毫無蹤跡,連根人毛都沒剩。殿下,不會徹底跑路、再不回來了吧?”

“不可能。”秦灼說,“小秦淮既然是燈山聯絡之處,便要紮根長安再探消息。再者,長安秦人不可能盡數撤離,燈山為了他們也必須回來。”

“要是他們舍棄這些人呢?”

“當年阿耶身死,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攸關之時。那時候沒有走,現在真相漸出水面,更不可能。”

陳子元焦急道:“那現在咱們怎麽辦?”

“等。”

“等紅珠回來?”陳子元唉聲嘆氣,“這麽久了殿下,還等?”

“等李寒,等並州案。”秦灼端起那只空碗,像端了一面銅鏡,“有人比我們更想知道真相,沈住氣。”

***

秦灼回公主府覆命時,長樂正坐在榻邊看曲譜,祝蓬萊坐在她對面杌子上,抱著她那把琵琶校音。

“去了這麽久。”長樂瞧著譜子沒看他。

一旁爐子上燉著神仙養顏膏,火候正到了,秦灼便執一只小玉盞,將白滑膏體舀出來涼著,邊笑道:“追了一路。”

“什麽人?”

“臣技不如人,沒追著人。”

長樂將譜卷放下,目光刮鱗般將他徐徐剔了一遍,忽然展顏一笑,對他一擡手,款聲說:“你過來。”

秦灼依言上前,長樂執他的手翻覆看著,讚嘆道:“保養得這樣好,不挨個摸繭子,還真看不出是個舞刀弄劍的。”

她笑吟吟問:“劍呢?”

秦灼後心涼了一片,強作鎮定,從右靴邊拔出匕首,雙手呈送給她。好在此物雖貴重,卻並非獨一無二,不會直接暴露身份。秦灼垂首等候,聽長樂讚道:“是好家夥。”

“只是瞧甘郎品貌,絕不會想到還有功夫在身上。”

“娘娘謬讚了。微末伎倆,不敢在娘娘駕前獻醜。”秦灼回答得愈發恭敬。

長樂似乎也不懶得和他互相敷衍,道:“得了,你也辛苦,回去歇著吧。”

秦灼躬身退下,掌心捏了一層冷汗。

簾中珠簾輕輕搖動,長樂將譜子又翻一頁,問:“記下了麽?”

祝蓬萊看她,“大差不差。”

“記下了,一會就畫下來。”

長樂將白玉盞端起來,裏頭養顏膏已經冷好,她指甲長,便取玉杵蘸了些,在臉上輕輕滾動,閉目道:“叫駙馬著人打探,好好看看這把劍,源頭究竟是何方神聖。”

***

杜筠聞訊趕到時,青府依舊一片祥和。

書房中,李寒在臨青不悔的帖子,正欲擡腕落筆,聽見腳步聲對他笑道:“傲節君來得巧,我新煮了酒,嘗嘗?”

杜筠瞧他神色便心中明了:街頭遇刺一事,他沒有告知青不悔。

不管杜筠答不答應,李寒自己撂下筆,拿了兩只酒盞去斟酒。

杜筠目光追著他去,看他挽好袖口,露出一雙腕骨突兀,手背俱是凍瘡裂口,想必是發配途中留下的。杜筠澀聲道:“你同陛下認罪的事,京裏已經傳遍了。”

李寒意料之中,倒酒的手依舊很穩,“那說明我很快就能走馬上任了。不過如今情形,馬是走不了了。”

“李渡白。”杜筠聲音有些焦急,“你知道如今在京士子都怎麽罵你嗎?”

“前倨後恭,阿諛奉承,盡掃天下讀書人之顏面,助長九州士大夫之奴氣。”李寒想了想,補充道,“還有,不擇手段,以邀直名。”

他遞了杯酒給杜筠,杜筠接過,一時說不出話。

半晌,杜筠才道:“何苦折節至此。”

“李寒的氣節,從來不在這雙膝蓋窩裏。”李寒自己倒很無所謂,對他一舉酒杯,“世人怎麽說,全去他令堂的。”

尊嚴並非不重,但青天在上,人命關天。

如果踐踏尊嚴就能求公道,那太值過了。

杜筠沈默良久,還是問:“並州一案,你果真要查?”

“要查。”

“要查到什麽地步?”

“徹查到底。”

杜筠輕聲說:“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何故自尋死路。”

李寒定定看他,說:“不,我要活。我死了,這件事就沒人去做。”

如果黑夜要被照徹,我就是那火。

他長出一口氣,捧酒笑道:“江不言清,河不言濁。安顧毀譽,我自做我。”

“好。”杜筠下定決心般,亦對他舉盞,“我陪你。”

酒盞相撞裏,君子成諾,重如千金。

二人相對一飲而盡,李寒放下酒盞,從袖中摸出一枚飛刀。

杜筠皺眉問:“這是兇器?”

李寒頷首道:“既然韓天理已死、線索已斷,那我們就得換個想法,跳出並州案。”

“你想從這兇器下手。”

“不止。”李寒目光銳利,緩聲道,“既然國舅出手幹涉,如何也脫不幹凈。”

“暫放並州案,先查卞秀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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