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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誤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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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誤撞

秦灼告以醉酒傷風,沒有再去勸春行宮。天蒙蒙亮,他便叫上陳子元,一道趕去小秦淮。

小秦淮終日開門,如今卻籬門緊閉。外頭臨一條人工河,本當載客的畫舫都停靠岸邊,沒人登船。

不太對勁。

陳子元刀帶在腰間,低聲問:“殿下,要敲門嗎?”

秦灼臉隱在帷帽後,輕輕按了他手臂一下,說:“走側門。”

話音剛落,突然震開一聲巨響,門霍地自內打開。

是被一股重力沖撞而開的。

秦灼當即拔劍在手,卻聞“乒砰”兩聲,兩枚快刀從他面前打落,一個黑衣人躍到地上,環首刀熠熠有光。

他又換了一張臉。

阮道生為什麽會在這裏?

但如此情景,秦灼實在無暇多問。小秦淮樓下圍著七八個短打提刀的漢子,招式並非蠻力劈殺,而是訓練有素。一見秦灼入內,樓上忽地響起一道哨聲,眾人並不攻向秦灼二人,而是專心夾擊阮道生。

刀光交錯間,阮道生衣袂翻若飛鳥,長刀快而不亂,力道穩且迅猛,但他身形並不壯碩,能游刃有餘至此,其實不怎麽正常。

一聲風響震蕩帷帽,秦灼眼光微錯,一柄鋼刀已然向阮道生頸側揮砍過去!

當!

阮道生瞬間擰身,眼神微微訝然。

在他避身而過之前,秦灼擡腕替他擋下一擊。

這意味著秦灼主動加入戰局。

刀劍聲霎時一停,一片安靜中,樓上的腳步聲便顯得格外清晰。

秦灼提劍動手的這一瞬就隱隱暗悔。看樣阮道生是得罪了小秦淮,自己出手幫他,難免被視作同黨。

他擡頭上望,見二樓欄桿邊已立著個紅衣女子,觀其容貌妝扮當是紅珠。如今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便含笑說道:“朗朗乾坤,何至於此?”

紅珠手持一只銀哨,憑欄細細看他片刻,問道:“甘棠?”

秦灼握緊劍柄,答道:“正是在下。”

紅珠柳眉微豎,問:“甘郎,他是你的同路?”

“路見不平。”

“一大清早,甘郎有何貴幹?”

“有要事相商。”

“你要同我議事,就要知道同仇敵愾的道理。”紅珠居高臨下地瞧他,聲音冷漠,“殺了他,我們上來說話。”

秦灼看了眼阮道生,轉頭上望,“我能問問原因嗎?”

“能。”紅珠說,“但我要他的人頭做投名狀。”

不能在這種鬧劇上白耗工夫。秦灼避過這一茬,斷然道:“淮南侯已進京,京中不日會有大亂,你們要趕快撤離。”

現在狀況未明,他不能直言刺殺淮南之事;阮道生又在當場,總披了一張朝廷禁衛的皮,秦灼也不敢將秦人在京的事抖落出來。這樣掐頭去尾地一講,雖把原因目的都說了,但含糊其辭,像極一個現編的借口,自然也無法取信。

紅珠講:“你有顧慮。”

秦灼否認,“沒顧慮。”

“那就趕緊殺了。”紅珠微瞇鳳眼,“上來細說。”

“我可沒這本事。要不你們快些打,打完我同你講。”秦灼後退一步,雙臂一振,兩把劍重新插回靴邊,還真要置身事外了。

他轉了轉手腕,視線無意掃過阮道生,阮道生一雙眼正黑洞洞地看著他。

秦灼一顆心砰砰狂跳。

這個人護過自己、幫過自己、無數次地救過自己。上林、小築、上巳節,還有昨天的宮墻底,自己握著那只攙上來的手,說多謝,要支撐,一撐就是那麽久。甚至初見就是從援手開始的,破廟裏阮道生赤出身體,被狼撕咬的新傷鮮血淋漓。

素昧平生。

耳邊,金鐵相擊聲再度作響。眼花繚亂時,秦灼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那夜娘娘廟裏,阮道生被追殺夾擊,他視若無睹,掉頭就走。

對這麽一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輩,哪怕後來是迫於威脅,阮道生還肯協作;再後來沒有威脅了,他居然還願出手相救。

這樣一個人。

眾人鋼刀布若梅花,五個方向一齊刺出,又瞬間變幻劈掃,刀風密如巨網。

劍刃刀鋒相撞,嚓然有聲。

在秦灼心裏下了決斷之前,身體已然做出反應,他突然重新拔劍一挑,與阮道生背對而立,兩頭四臂,共面八方。

像在狼群中一樣。

秦灼一上去陳子元便心叫一聲:完了。

他們和小秦淮一直有間隙,這麽來回試探一年半載隱約都知道了底細,紅珠一回來更是即將破冰,臨門一腳了,卻叫阮道生這麽一攪和,一夕打回原形。

不,只怕連原形都不如。若不及時說清,再見面恐怕就是仇敵!

這叫什麽事!

樓上紅珠朱唇輕啟,又吹了兩聲銀哨,眾人出手再不顧及秦灼。陳子元別無他法,只得罵罵咧咧著纏鬥起來,邊高聲叫道:“自己人,別打了都是自己人!”

小秦淮現在不再顧忌,他們卻不能直走殺招,陳子元悶了一頭汗,正想怎麽解釋,忽覺左臂被人拉了一把。還沒回神,阮道生已刀光一振,同時秦灼左手劍插回靴邊,右手長劍一挑,趁眾人破綻之時,倆人突然毫無征兆、互相拽著往外奔去。

……剛剛扯那一下是讓我跑啊。

陳子元氣結,掉頭怒吼一聲。

眾人皆是一楞。

陳子元長刀一揮,轉身拔腿跑了。

他不知跟著跑了多遠,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才見秦灼松開阮道生手臂,雙臂抵在橋上,也彎腰平覆氣息。再看阮道生,只是呼吸微亂,臉都不帶紅意,壓根看不出有什麽事。

也對,假臉。看著比上一張還醜。

秦灼緩了口氣,轉過頭看向阮道生,道:“說吧,阮郎。”

阮道生看著他,竟還真開了口:“我來找我姐姐的下落。”

秦灼想起他之前提過,去京兆府盜取花行名單就是為了找他姐姐,便接著話問:“小秦淮?”

“不是。”阮道生頓了頓,補充道,“花行的主顧不少,小秦淮只是其中之一,但小秦淮還有花行的人,我要找她確認消息。”

秦灼說:“看來你找到那個賣家了。”

阮道生沒說話,算是默認。

他的確找到了要找的賣家,但看樣不打算說。

秦灼背過身來,雙臂在身後扶住橋欄,半帶譏諷地看他,說:“花行線人無數,你一個一個問的?”

阮道生說:“用了一年。”

還真像這人能幹出來的事。

小秦淮的確在花行摻和過一手,秦灼也沒有起疑,只瞇眼看他,“但瞧她要殺你的陣仗,不像因為這個事。”

阮道生像是思索了一會,還是說:“她認得我。”

“認得你。”秦灼有些好笑,“從前的你?戴著這張假臉也認得?”

“你不是也認得我嗎?”阮道生這麽問。

秦灼被他問住了。

煩躁感和某種不可名狀的情緒再度冒頭,從體內一小口一小口噬咬起來。秦灼不願糾結,刻意忽視後徑直道:“阮郎,你攪和了我的事。你救過我——是、很多次,但之前我也救過你,現下又救了你一回。我不欠你什麽了。”

阮道生表現得很無所謂,只點點頭。

這人似乎就沒有在乎過什麽欠不欠的,換個人他一樣救。

秦灼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胸中氣悶不消更甚,也不理他,當即掉頭走了。陳子元跟在其後,眼看方向不對,急聲道:“殿……郎君,咱現在回去是自投羅網啊,人家肯定抄家夥等著咱們呢!”

秦灼將帷帽戴好,著意避開人流,低聲道:“明日就是初五,今日已經來不及了!”

陳子元知他心中懸掛何事,再不多勸,快步跟他再回小秦淮。

兩人再到那座金漆籬門前,卻見門上已然落鎖。

陳子元看向秦灼,秦灼也和他對視一眼。陳子元會意,左右一瞭,拔刀劈鎖,一腳踹開了門。

一進門秦灼便皺緊眉頭。

人去樓空。

兩人樓上樓下、前廳後屋全找了個遍,竟真的一個人沒留下。

陳子元張口結舌:“這也太快了。”

秦灼倒很冷靜,“是咱們跑得太遠了。”

陳子元只覺喪失了思考能力,呆呆仰頭站了一會,方問道:“殿下,怎麽辦?”

“可能真把我們當成阮道生的同道,只怕有詐,先走為上。”秦灼沈默片刻,緩緩頷首說,“也好。”

陳子元陡然激動起來,連連頓足道:“好什麽好?淮南侯的根底只靠我們壓根查不清,這麽多年都沒把他查個幹凈,更別說他媽的還剩一天時間!這麽一來你怎麽辦,沒把柄制衡那個畜牲,你明天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陳子元扭過頭,秦灼正又沈又靜地看著他。

陳子元頭皮一麻,巨大的惶駭把他從頭到腳地包裹住,他哀聲叫道:“殿下。”

秦灼拍了拍他肩膀。

像那四年裏的無數次一樣。

“操。”陳子元拂開他的手,焦躁地抓著腦袋踱了兩步,突然爆發一聲怒吼,“操!”

秦灼似乎說了什麽,但陳子元什麽都聽不進去,他媽的他什麽都不想聽。他受不了這時候還要秦灼來安慰,他壓根看不了秦灼的臉,那張臉要笑著說,沒事。他媽的怎麽可能沒事?他時時刻刻看著,日日夜夜在場,四年上千日,秦灼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陳子元看著他被羞辱、被踐踏、被打成碎片,但連把他一片一片粘起來都只能秦灼自己親手來做。他是少公、是主君、是南秦的殿下啊!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陳子元不是沒聽過死節的話,但他不敢死,太他媽不負責任。秦溫吉不在,秦灼身邊只有他一個。秦灼這樣都沒說過一個死字,他怎麽配去死?

好了,現在他們終於逃出生天,秦灼似乎重新活過來了,眼裏有生機地、闊別數年般地好好活著,但因為這個人,他媽的罪魁禍首、始作俑者……

陳子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等他恢覆神智,自己已經一棵死樹般萎縮在地上,秦灼蹲在身旁,一只手環過他肩膀,另一只手緩慢有力地、一下一下捏著他的後頸。耳旁,秦灼低聲說道:“子元,我會殺死他的。”

“我會殺死他的。”他又重覆一遍,像要說給自己聽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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