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忠心

關燈
二十八  忠心

那女官在外靜候一會,聽得屋內響動,本備好屜子準備擡人出來,不料竟是這位甘郎自己扶門而出。她本暗自揣測,甘棠此番死裏逃生,必要在公主面前哭訴一番,所謂梳洗也是做副弱柳扶風的楚楚病態,形容越是哀婉越好。卻不料此人當真整理一新,外穿一件素絲直裰,發關玉簪,頭梳得紋絲不亂,這樣一瞧竟脫胎換骨一般,說是嬖寵倒無人敢信了。

他手裏抱著只檀木盒,竟還是那只虎符匣子,微微欠身,言笑不卑不亢,卻無昨夜當庭受杖的狼狽,只道:“我腿腳不便,怕要慢行,還望姐姐見諒。”

女官瞧他沒有上屜子的意思,便陪他慢慢行走。這段路程不近不遠,他昨日新傷,今日行動已是勉強至極,步履緩慢、走走停停,卻無一聲呼痛。好容易到了閣子門口,秦灼也不著急入內,在柱後憑靠一會,這才抱好匣子,由女官引入。

閣中寂靜,珠簾低垂,長樂居坐其後便似被旒珠障面,不怒不笑間竟有些其父君威的形狀。

秦灼將木匣放下,勉力三拜伏地,額頭抵在磚上,聽長樂悠悠道:“聽說你昨夜要見本宮,還鬧出好大的陣仗。”

秦灼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望娘娘聽臣一言。”

長樂只道:“甘郎言重,何至於此。”

秦灼雙臂支地片刻,已然渾身顫抖,徐徐說道:“臣今日所奏,當是對子議父、為臣謗君的大忤逆之言。但臣不忍見公主舉步維艱,是以直言,是為死言。”

“你為了本宮說話,本宮卻要殺你,這是什麽道理。”長樂隔簾瞧他,“本宮先問問你,你說本宮艱難,本宮身為帝女食邑三千,何艱之有?”

秦灼將匣子舉起,道:“娘娘艱難,在此物上便可略窺一斑。”

“哦?”

“此物大家所造,機關精巧,只有一處不足。”秦灼擡頭看向長樂,“這只虎符匣子裏,沒有虎符。”

長樂毫無惱色,只問:“所以你害怕了。”

秦灼道:“娘娘托付給臣,是作疑兵之用。此物與臣或存或亡,皆不值娘娘一哂。已為敝屣,何懼見棄?”頓了頓,又道:“只是臣念及娘娘身處險境,夜不能寐。娘娘托臣以空匣,實因娘娘自己所受即是空匣。臣之於娘娘,亦如娘娘之於陛下。”

長樂生了幾分興致,問道:“你為什麽會認為,陛下給本宮的就是一只空匣子?或許是本宮有意耍你,也不一定。”

“因為陛下托付虎符時,卞國舅帶兵在外,尚未返京。國舅如率兵回京,陛下此時相托便是以虞氏與卞氏制衡,但當時國舅未歸,京中軍力最盛者莫若駙馬都尉,陛下若托付虎符,豈不是將一身性命系交他人?”

“再者,卞國舅駕前對臣發難,娘娘回護之言戲謔,陛下卻未追究。正是陛下知道,臣手中不可能有虎符。陛下也不能叫持虎符匣子者與國舅禦前相對,否則空匣一事必當敗露。陛下所思所量,或為社稷,或為聖躬,卻無一處為娘娘。”

長樂一時不語,秦灼再次叩首,聲音微微發顫:“臣於娘娘不過棋子,但娘娘於陛下卻是血濃於水、骨肉之親。君父為釣不軌,竟不惜以臣女為餌。臣為娘娘心痛,亦為娘娘心寒。”

長樂微笑道:“你倒真敢說話。”

“臣之所以敢冒死進言,實因娘娘在公主胸懷之外,更有主公器量。”

秦灼一語出,閣中默然無聲,仿若春冰。許久不聞長樂動靜,秦灼微微咬牙,繼續道:“臣入府數月,娘娘視臣不過侍寢暖席之物,但娘娘府中面首,卻具經天緯地之能。駙馬深愛娘娘,卻肯容他人在側,是知娘娘之意不在閨閣帷幄。”

長樂緩緩道:“你是說我意圖弄權。”又笑道:“本宮聖寵優渥,駙馬更有重兵,還要什麽權柄?”

秦灼道:“娘娘如今所有恩寵,全系陛下所賜。但天子萬壽,亦有盡時。”

他這話悖逆至極,長樂卻沒有呵責。秦灼繼續道:“陛下立嗣,當以永王為首。但永王與娘娘不睦已久,娘娘所思所慮,是在今後。而娘娘不肯用臣,正是此處。臣為呂氏舉薦,呂郎是永王臂膀,娘娘對臣心存疑慮,也是應當。冬至永王沖撞娘娘車駕,臣已公然於禦前陳情;此番與劉正英當街相對,更是將卞將軍得罪到底。臣孑然一身,除娘娘之外再無依靠,而娘娘要的,不就是永不叛主的孤臣嗎?”

他一席話畢,重新擡臂揖拜,輕聲道:“娘娘肉中刺,是臣眼中釘。臣願為娘娘袖底刃,而非榻上竹夫人。”

秦灼未聽見長樂回覆,卻聽珠簾淅淅瀝瀝,微微擡手,一條石榴紅裙邊已曳至面前。長樂居高看了他片刻,道:“甘郎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提點本宮,倒是敢賭。”

秦灼伏地道:“臣不敢。”

“本宮喜歡賭徒的膽氣,但要為本宮做事,就不要再有好賭的積習。”長樂旋身返回座上,語氣淡淡,“你的話,本宮聽進去了。本宮也理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你既嫌這東西燙手,便擱這兒吧。”又道:“先養好傷,我同甘郎,還有地久天長。”

這是成了。

秦灼再次叩首,撐地起身,緩緩移步退下。待他去後,祝蓬萊步出長樂身後屏風,輕聲問:“娘娘怎麽想?”

“此子倒是可堪為用,卻也不得不防。”長樂道,“他的身世,查得怎麽樣?”

祝蓬萊道:“卻同他所講一樣,未見紕漏。潮州人氏,因父舊交投奔呂擇蘭,有物證,也有人證。”

長樂沈吟片刻,也暫且擱下,只道:“你也去同駙馬講,最近不必向他發難,全看他如何效忠吧。”

祝蓬萊卻念著另一樁事,“甘棠如今歸還虎符,這棘手之物又回到娘娘手裏,要如何處置?”

“待不長了。”長樂道,“你當老頭兒叫卞秀京提前回京是為了彈壓我?我可沒這麽大的面子。”

“齊軍再度進犯,西塞又要開戰了。無虎符不得調兵馬,他自己就得把真東西拿出來。當初送到我手裏來釣人,是他打錯了盤算。”長樂面上笑容譏誚,看著自己蔻丹未淡的十指,突然道,“把琵琶抱來吧,我彈給你聽。”

***

秦灼走在太陽底下,只覺一腳深一腳淺,日影也是忽短忽長。不知多久才回了西廂,挪步門檻前時,屋內坐著的那人聞聲起身迎來,他渾身氣力被頃刻抽幹般,一步沒邁穩,直挺挺往裏一頭栽去。

阮道生雙臂穿過他腋下抱住背部,正見他素衣染紅,想是傷口再度綻裂。秦灼仍有氣無力地笑一聲:“白費你早晨的功夫。”

阮道生不發一言,將他背回榻上,重新為他解衣上藥,粘連之處拿剪子細細鉸開,料理完畢時,見秦灼伏在榻上,面浮潮紅,伸手往他額前一探,只覺燙得厲害,又冰了帕子給他覆額。一番忙活後才重新坐定,阮道生瞧著秦灼的臉,眉心擰起淡淡豎紋。

他知道自己是動了惻隱,但人之惻隱,竟至於斯麽?

思索間,阮道生眼前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她正將他抱起來,往屋裏叫道:“阿囡,這孩子快餓死了,趕緊舀些熱粥來。”

肺腑被熱湯渥暖,他睜開眼,像看見了人間。

突然,一柄長刀斬在地上。暴雨越下越大,遠處隱有雷聲。

鮮血沿刀鋒蜿蜒而下,比刀鐔還紅。

“阿恒!”

女人高聲喊他。

她哭著叫道,快走、快走、阿恒。

……

阮道生當即點住自己兩個大穴,頓時吐出一口鮮血,那血色黑紅。他在地上坐了一會,待神智恢覆一些,方擡袖把血跡擦了。左手扼緊右腕,雙手仍微微顫抖。

天色已然明亮,雲邊羲和馭車而過,投下萬束金燦日光。光照耀人間,但遠離地獄。屋內陰暗如溝渠。阮道生深知,那天的雷雨一直沒有離他而去。

***

朝臣不得與親王私交,文臣尚如此,更遑論擁兵武將。但國舅卞秀京公然登門永王府邸,卻無人敢多置一詞。

永王正持刀刻梨,見卞秀京來,也起身笑道:“舅舅來得早,用過飯了麽?”

卞秀京道:“臣剛進宮看望過娘娘,得陛下恩旨賜宴,用過了。”又道:“臣瞧娘娘臉色憔悴許多,可是鳳體有恙?”

永王道:“娘這些年勞心太過,忍讓頗多,胸中郁結,總不得好。”

卞秀京便從永王對面坐下,道:“臣聽聞過年之前,長樂公主為王爺避行,陛下便追謚皇長子為太子,還當眾斥責了王爺。”

永王將梨皮削斷,卞秀京便接過梨刀,緩慢地轉手剝梨子。永王瞧著他做這活,低聲道:“是我一時莽撞,未料爹爹對她如此寵愛,連她手下的奴才都能欺壓到我頭上。娘娘只道她一個女子無礙儲位,便事事容忍,我卻咽不下這口惡氣。”

卞秀京道:“娘娘叫王爺忍讓,是覺得無關奪嫡,故而無妨大局。但臣不欲王爺忍讓,亦是因為此事。”

他道:“虞氏父子氣焰囂張,軍中處處與臣掣肘。長樂公主雖是女兒,但必定不願見王爺榮登大寶,手有兵權,未必不會轉而資人。”

永王沈吟片刻,“岐王。”

卞秀京將梨子遞給他,“王爺要早做計量。”

永王咬了口梨,細細嚼了會,道:“舅舅多坐一會,我派人請君芳過來。”

永王聽他要叫呂擇蘭,不由皺眉問道:“還有一事臣欲請教殿下,長樂公主府的舍人甘棠,臣聽說正是呂君芳引薦的。”

永王點頭應是。卞秀京道:“此人先是宮宴沖撞王爺,後敢縱車與臣的親衛公然叫囂。長樂公主又以虎符相托,想必是委以腹心。引賊資敵,王爺覺得呂君芳確無二心?”

永王笑道:“舅舅嚴重,甘棠是他受托引薦,也算仁至義盡。君芳伴我多年,他什麽個性脾氣,舅舅不知道麽?”

卞秀京嘆道:“非臣不信他,只是他胞弟呂紉蕙便是一介貳臣,自從靈帝朝時他賣了公子檀,時至今日,出仕不成,引多少人白眼唾棄。呂氏有如此劣跡,臣不得不憂心。”

永王道:“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呂紉蕙背主忘恩不假,但若將君芳一概而論,未免冤枉。”

他既如此說,卞秀京也不好強勸,略坐一坐便走了。出門時劉正英在外等候,卞秀京由他服侍上馬,嘆氣道:“王爺心軟,不是好事。”

劉正英道:“王爺仁愛心腸,只是依卑職之見,禍根不得不除。”

卞秀京攬起韁繩,等他再說。

劉正英低聲道:“臣當日搜查竊聽之人時,在街上遇到了這位甘郎,與他一番糾纏後入車察看,車中的確無人。但事後臣檢查轍印,發現車轍吃土要深。”

卞秀京冷斥一聲:“無用!”

劉正英忙跪地道:“卑職知罪!”

卞秀京雙眉緊皺,又問:“你們談話被聽去多少。”

劉正英低頭抱拳,“卑職實在不清楚。”

卞秀京未置他言,輕描淡寫道:“打掃幹凈吧。”

劉正英忙道:“卑職明白,必不會臟了王爺與將軍的手。”

“他既因枕席得幸一婦人,法子也要合宜身份。”卞秀京一夾馬腹,“沖撞過王爺,別叫他太痛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