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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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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針鋒

秦灼躺下不久,外頭的燈也滅了。世界應聲而熄,黑得有些瘆人。秦灼只覺後背冷颼颼的,衣料摩擦時像無數只男人女人的手,撫弄揉搓得令人作嘔。

他本以為那些事早就過去、早就被戰勝,頂多算塊陳年舊傷疤,自從逃出來後就嶄新地活過來了,卻沒想區區一個名字就叫他方寸大亂。像又回到那時候,滿心的恥辱、疼痛……和恐懼。

他還是會恐懼。

一想到淮南侯還活著,這些人都還活著,見過他最不堪的樣子,捏著他最要命的把柄。性命攸關時如果被再次要挾,他不能保證自己除了再做禁臠之外還有其他生路。

一想到此,他好容易重建的全部驕傲被頃刻打算,恨得幾欲嘔血。

這些人一日不死,他一日不能徹底解脫。

他一日不算真正活著。

秦灼側躺在內,外頭讓了一半床鋪,卻一直不見人來。忽地聽得上方輕聲一響,以為是有人窺伺虎符,卻見黑暗中阮道生翻上屋梁,看樣今晚要這麽睡了。

秦灼掀過被子兜身裹嚴。

愛睡不睡。

他中午夜裏都沒吃飯,臨睡前口渴又吃了半盞冷水,半夢半醒間,胃裏竟又刀絞般折騰起來。

秦灼大口喘氣,緩緩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只覺痛得指尖都發麻,連後腦勺都悶悶疼起來。

今夜發作的時間不短,自己以外的世界隱隱透出光亮和嘈雜,秦灼暫時也無暇他顧。混混沌沌間,突然有人拉過他手腕,三根手指從腕下大體一量,找著穴位後拿拇指按揉起來。

秦灼半個身子擰著,正要抽手,便聽那人道:“別動,傷口裂了。”

邊說著,空閑的一只手邊從他頸下穿過,將人緩緩扶正躺好,繼續替他按壓穴道。

這氣氛古怪得過頭,但秦灼委實沒什麽餘力,連嘴皮都掀不動。中間阮道生離開一會,領著他找著內關穴,只說了一句:“按著。”人便走開片刻,不一會又回來,像從案邊放下什麽東西,又問他:“能坐起來嗎?”

沒法坐豈不是要他扶著。

秦灼一想那場面就頭皮發麻,強撐著完好的手臂倚在枕上。阮道生也沒說什麽,遞了碗熱水給他。

秦灼這會疼得腦子不打轉,差點脫口問出,你不是嫌我嗎,都躲天上去了。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停住,這算怎麽一回事,兩人交情壓根到不了隨口抱怨的地步。

他一時沒有動作,阮道生端碗的手往前遞了遞,說:“你請我來是保命的。”

秦灼擡頭看他。案邊點了盞油燈,昏光中,阮道生眼沈如水。

既不是關懷也不是諷刺,語氣平淡,只是覆述事實。也不知是不計前嫌,還是不關心不在乎。

再猶豫倒顯得自己小肚雞腸。秦灼雙手接過碗,有些燙手。他沒有松開,輕輕說:“多謝。”

阮道生從椅子邊坐下,等他徐徐喝盡,便擡手接過碗,這時聽人叫一聲:“阮郎。”

秦灼面無血色,伏在燈光邊緣,活像從地獄爬出來半生不死的鬼。他疼痛舒緩了許多,似乎思索著什麽,聲音有些飄渺:“你說,恥辱能洗刷幹凈嗎?”

阮道生反問:“你覺得呢?”

“我不清楚。”

阮道生換了個說法:“你會怎麽做?”

秦灼臉上沾了光,笑得有點艷。他還有些有氣無力,擡手在頸邊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阮道生瞬間扼住他手腕。

秦灼叫他捏得一楞,恍然笑道:“想什麽呢。我是說,得先,搞死他。”

阮道生毫不尷尬,只松開手。秦灼目光追著他撤開的手指,突然問:“你呢?”

“死是最後的事。”阮道生背著燈坐著,被自己投落的影子罩得漆黑,他緩緩說,“死之前,先認罪。”

秦灼垂眼輕輕捏著手腕,提醒道:“你說得有點多了。”

他輕輕一笑,“阮郎,禍從口出。”

阮道生看著他,“同勉。”

他怎麽想秦灼不清楚,但在對望的這一瞬,秦灼驀地膽戰心驚。今晚他們都過了界,破綻微乎其微,但這種行動卻極其可怖。他們有點互卸提防了,但不該是這樣。

秦灼擡起眼,月亮照進窗來。那點若有若無的異樣似乎和飛塵一般,在一片皎潔裏煙消雲散。

***

初五皇帝詔開家宴,長樂夫婦奉旨入宮。帝後已經落座,左手邊首位本是長樂的位子,如今卻已坐上了人。

此人五十餘歲,鬢染微霜,卻身形挺拔,正持金盞飲酒。

長樂眼神從他腰間輕輕一定,他腰間仍佩一把金鈕寶刀。

得以帶兵面聖,如此殊榮,唯有國舅卞秀京。

長樂對一旁接大衣裳的內侍道:“來人為駙馬解刀。”又輕輕微笑道:“是卞將軍吧。”

“不敢當此一問。”卞秀京仍持酒杯,微微頷首,向禦座問道:“臣久不回京,不知是哪位禦妻?”

此話一出,虞山銘便立時擰眉。

虞氏父子為皇帝本家,卞秀京是皇後外戚,本就關系微妙。自古兵權爭鬥鮮有和睦,更何況長樂與皇後又失和已久。這句話是對長樂禮制僭越的不滿,也是對虞山銘的羞辱。

他也在敲打皇帝。

皇後陡然變色,正欲起身告罪,皇帝卻已悠然開口,笑道:“她生得像她娘,你認錯也應當。這是朕嫡生的長女,封號長樂。阿囡,你叫阿舅就是。”

好一個嫡長。

長樂也柔柔一笑,頷首道:“舅父安好。”又向皇帝嬌聲道:“爹爹,兒沒了位子,腆顏帶著家裏這位,從您膝下討個座。”

皇帝便吩咐左右:“春琴,為公主駙馬重新設案,就在朕和皇後跟前。”

長樂握住虞山銘的手,與他對視一瞬,緊緊十指相扣。虞山銘那點隱約的怒氣乍地消散,二人便攜手落座。

宴飲過半,皇帝突然問:“阿銘,你父親那邊一切可好?”

虞山銘拱手道:“仰賴陛下天恩,崤關安定,臣父鎮守於此,一切都好。”

“節慶裏能放的住果子點心朕叫人快馬送去了,你父在外辛勞,過年也沒法一家團聚,是朕虧欠他。”

虞山銘正要說惶恐,皇帝已提前阻止他,笑問長樂:“過節給你家舅寫春帖子送去了麽?到底是做人媳婦,莫端著皇家架子。”

長樂只道:“家舅的兒郎就在這裏,兒做的如何,爹爹只問駙馬。”

虞山銘也笑道:“公主賢良體貼,掛念家父身子骨,冬日的衣衫藥材流水地往塞北去送。臣得此佳婦,實是陛下垂愛,三生有幸。”

他們這邊言笑晏晏,真像天家親和的樣子。永王吃了口酒,也笑說:“爹爹看重長姊,連虎符都肯相托,可知爹爹疼愛女兒勝過小子。我和五弟瞧著,只怨自己沒投成個女孩。”

岐王聽見話中帶上自己,仍笑意文雅:“三哥聰慧,只是我是個蠢笨的,就算生做女兒身,也不及阿姊半分顏色脾性。”

二人說笑之間,卞秀京已落箸舉盞,眼瞧著杯中,語氣不辨喜怒:“臣怎麽聽聞,如今虎符是握在一個面首手裏。”

話音一落,席上一靜。

長樂正挾了筷魚膾吃,擡帕子掩唇慢條斯理咽下,方莞爾道:“我府上幕僚有幾個,面首卻是沒有。舅父道聽途說,恐怕聽錯了。”

卞秀京撚杯看她,“舍人甘棠,不在公主府中聽用?”

“似乎是有這麽個人,只是許久不在我眼前了。”長樂笑吟吟道,“一個舍人罷了,舅父連我都不認得卻記掛著他,怕要折他的壽。”

卞秀京道:“公主尊貴,手下人卻如此懶怠,莫說是陛下,就是臣也要將這奴才提來狠狠懲處,替公主出一口惡氣。”

長樂笑著對皇帝說:“爹爹,說起這一茬,兒突然想起一個故事。”

皇帝頷首,“講。”

“從前有個年輕郎君,背井離鄉進城幫活,入了一門大戶人家做帳房,卻因緣際會,在主人府上遇著了昔年離散的青梅竹馬。二人分離數年便找尋數年,其中故事聞者落淚。主人亦有所動容,念他們所居分隔,便撥了一處空閑屋子給他們住。”長樂問,“爹爹覺得,成全人姻緣美滿,算不算功德一樁?”

皇帝道:“自然是好事。”

“兒做的正是這件好事呢。”長樂盈盈笑道,“甘郎二人有情有義,人家新婚燕爾,兒既是媒人,哪能叫他像個無家無室的在府服侍?這不是狠心拆散嗎。”

卞秀京沈沈註視,“臣怎麽聽說,隨甘棠同住的是個男子。”

“舅父真是細致入微。”長樂含笑與他對視,“我只說是青梅竹馬,舅父怎麽只以為是青梅,不會是竹馬呢?”

卞秀京沈聲說:“陛下面前,公主莫要戲言。”

“舅父是打定要問我的過錯了。”長樂對皇帝道,“既如此,多說無益。兒請召甘棠入宮,爹爹也好當面問他,兒是否不知輕重,將虎符托付在他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幕僚身上。”

一時劍拔弩張,長樂已提裙跪倒。皇後正要開口打圓場,皇帝已一只手虛扶長樂一把,笑斥她道:“你這孩子,你舅父不過打趣幾句,你倒較真上了。”

長樂並未再作哀憐之態,只是順勢起來,沒有不依不饒之意;而皇帝雖語出斥責,但態度分明是回護。卞秀京目光觸及皇後,又從這父女二人身上流轉,還是一咬牙,順著這臺階,下了!

他端盞對長樂道:“臣醉酒無狀,望公主恕罪。”

長樂笑意端莊,亦擡盞笑道:“舅父哪裏話,都是一家人。”

***

宮宴散得不早,出宮時暮色已深。虞山銘將長樂抱上車去,自己本要策馬,手卻被長樂拉住。長樂也不說話,只用眼波柔柔睇過去,暗紅織錦披風圍著白狐貍風毛,襯得面容嬌艷異常。

虞山銘半邊身子都要酥倒,便由她拉上車去。長樂替他將領子風毛正好,輕聲問道:“還生氣呢。”

“我倒無所謂,只是那老匹夫羞辱你,我一要發作你就攔著。”虞山銘將她攬在懷裏,“只當為著你和陛下罷了。”

“你還是沒瞧明白。”長樂和他一只手反反覆覆地扣,“你覺得這一場,陛下是偏幫我,還是向著卞家?”

虞山銘道:“咱們和陛下是骨肉至親,陛下哪有幫襯外人的道理。”

“外人,不見得罷。”長樂問,“陛下若心裏向著咱們,何故叫卞秀京這時候回京?家舅鎮守崤關,換句話說就是擁兵在外,卞秀京要回來必定有事,但陛下肯叫他回來,是為了掣你虞氏的肘。”

虞山銘不說話。

長樂依在他肩上,柔聲說:“一個國舅一個公主丈,正好兩相抗衡。你以為陛下當真在乎我和永王、和皇後的爭鬥麽?我又不是男人,鬧得再厲害也不是奪嫡,在陛下眼中不過小兒胡鬧,但虞氏與卞氏是軍方相鬥。帝王之道,首要制衡。家舅鎮守在外,卞秀京就必須回京,但卞氏勢大,陛下又不放心,這才要將虎符外托給我,正是個互相鉗制的道理。”

虞山銘掂著她一只手,道:“是你為我受的委屈。”

“夫婦一體,說什麽外話。”長樂說,“只是卞秀京從甘棠開刀,卻有些出乎意料。”

她想起什麽,問道:“甘棠那邊有什麽異常?”

虞山銘道:“倒是一切正常。只是他出去這幾日,竟沒人去他那兒盜虎符,也是一樁怪事。”

長樂卻心知肚明般說:“自然不會有。”

二人到府下車,一同回長樂閣中去。閣子裏焚香打掃完畢,侍人也早已退出去。矮榻上懸掛一幅仕女圖像,榻邊卻坐著個少年,側臉瞧著倒跟畫中女子有幾分相似。他穿一身青錦袍子,正憑幾夾核桃吃。

長樂尚未開口,反倒是虞山銘問道:“吃飯了麽?只吃這個。”

那少年擡頭,燈火光輝裏露出祝蓬萊線條幹凈的臉。他笑道:“我又不餓,消磨時間罷了。”

他也不行禮,手裏握著幾個核桃仁往二人跟前走去,只說:“甘郎遞了問候,說即開了春,這兩天想回來給娘娘請安。”

虞山銘微微擰眉,長樂神色卻沒什麽變化,從祝蓬萊掌心捏了果仁吃,含笑道:“成啊,許久未見,倒想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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