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夜對

關燈
十九  夜對

從胭脂鋪子出來,秦灼也沒著急走。南地元日也要上燈,北方卻沒這風俗,但沿街炮竹一直沒個停。他眼瞧一掛一掛的紅穗謝了,突然想起點什麽,買了幾幅年紅回去貼,又走走看看,抱了只新枕頭。

這一路他丟了帷帽,那群人終於不遠不近地重新跟上。秦灼似乎也沒察覺,找著馬車放下東西,又尋了間食鋪墊肚子。

年節大都自家用飯,人也不多。夥計遞了單子給他瞧,候著也不催。秦地元日吃湯圓,秦灼目光從水粉湯圓上滑過,將單子遞回去,說:“一碗鰻面。”又瞧了瞧問:“有沒有栗糕?”

夥計道:“我也不欺您,地道的栗糕沒有,但栗子做的糕還有一樣。”

秦灼笑道:“那再要這一樣。面我現吃,糕包好,我帶回家去。”

面一會就好,熱氣騰騰一碗,遠遠端來倒很像今早的馎饦。這面有些工序,要拆了大鰻和清雞湯搟成面皮,切作小段,再入雞汁、蘑菇汁、火腿汁中滾過。從前他阿娘會做幾樣菜,這面正是其中之一,但甘夫人嫌繁瑣,又有庖廚,只有他鬧得厲害才偶爾做一做。

秦灼慢條斯理地吃著,面雖鮮美,卻不是那個味道。這麽一想又有些遺憾,當年若跟著學了,溫吉還能吃上一口阿娘的手藝。

面吃了一半,街上突然奔出一隊人馬。著鎧甲,舉卞字旗,馬闖如飛,踏翻架子也不顧,只高聲喊道:“將軍入朝,閑雜人退避,速速讓道!”

秦灼瞧了一會,口中嘆道:“好大的陣仗。”

夥計附和說:“可不是!國舅爺入京,連皇子們都要退避三分。”

秦灼奇道:“雖是骨肉親戚,在天家到底得先論君臣。殿下們後是外甥先是君,哪有請君退避一說?”

“您還別不信。”夥計說,“當年今上起兵入主,沒少依靠統領卞秀京卞大將軍。這不還有傳言,為了得他的助力,陛下不惜停妻再娶卞氏娘子,這才和卞將軍成了郎舅。”

秦灼察覺了什麽,“停妻,不是妻故?”

夥計道:“說不好。都說陛下頭先有一位夫人,還養了子女,可別說封後,大夥連她姓甚名誰都不曉得。也是可憐人,要是娘家得力,這不就是國母?如今卻是黃土墳裏一把骨了。”

秦灼很配合地嘆了一聲,轉頭往外望去。

華蓋如雲,馬蹄如雷。

親衛皆著黑甲,挎紅鐔雁翎刀,騎兵蹄聲竟也分毫不亂。服同色,兵同制,行止同步,威勢可想而知。

千騎簇擁下,卞秀京策馬行於街中。他已年過五十,卻仍精神矍鑠,近年仍能領兵作戰,威名遠震三軍。

秦灼卻有了別的計較。

大梁的確有正旦朝會,但武將返京要等十五元旦。卞秀京這樣大張旗鼓地提前入京,必定另有圖謀。

秦灼收回目光,吃了口熱湯問道:“糕好了沒有?”

***

有卞國舅進京清道這麽一耽誤,秦灼再回去已入了夜。他抱了東西進門,先瞧見桌案上鋪著一沓紅紙。

還真沒忘。

臥房門虛掩著,隱隱漏出燈光。秦灼也沒叫人,自己用腳尖輕輕踢開門,側身避過簾子,這麽跨了進來。

榻上有一只小案,阮道生正伏案執筆,聚精會神地寫畫什麽。

他耳朵尖,沒避開秦灼就是無妨。秦灼從對面坐下,將枕頭放在另一個旁邊,拍了拍說:“今晚有的睡了。”

阮道生點頭答應一聲。

秦灼又將食盒放在一旁,說:“謝你的朝食,我買了些點心。”

阮道生卻問:“買菜了嗎?”

秦灼這才想起他要承包庖廚之語,本以為是玩笑,如今轉念一想,阮道生的確不像個會玩笑的人。正想怎麽把這事狡辯過去,阮道生已經淡淡開口:“我買了。”

原來會玩笑,只是有些冷。

秦灼不太適應,仍有些怔然,阮道生也不管,自顧自繼續提筆。秦灼這麽看了他一會,忽地哧地笑出來。也沒什麽緣由,只覺一日積郁一掃而空,胸中暢快許多。

竟是對著這麽一個人。

他自己都有點不可思議,搖頭又笑了一聲,將鞋踢成個大大的八字,上榻倚了枕頭瞧他落筆。阮道生雙眼似乎往地上掃了掃,到底沒說什麽。

夜裏極靜,整間臥房如沈在水下,連燈火都溶溶游曳,光輝一縷一縷,鮮血湧入水般。二人都很平和,仿佛白日裏那點乍現的殺心才是錯覺。

燈下,阮道生沒有寫字,他在作畫。

他畫了一把雁翎刀。

刀身平直,刀尖微微上翹。一旁又畫著刀鞘,鞘上是一些扭曲的鬼面圖紋。

秦灼靜靜瞧了一會,突然問:“是不是紅鐔?”

阮道生手指一滯,驟然擡首,雙眼照在他臉上,說:“是。”又問:“你怎麽知道?”

“我今天瞧見了。”秦灼坦然道,“國舅爺入京親軍開道,士卒兵器同制,都是這種刀形。”

阮道生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念道:“一群佩這種刀的隊伍。”

秦灼點了點頭。

阮道生重覆道:“國舅卞秀京。”

他素來語氣平淡,如今咬得卻字字發冷。秦灼也不多言,舉起他那張草圖看,問道:“你那邊怎麽樣?”

“使飛刀的兇手也在,我沒抓著人。”阮道生從榻裏拿出本簿子遞過去,“但在李四郎宅子裏找到了這個。”

秦灼接過翻看,是一本花行的賬簿,清楚記著交易年月、品類、銀兩數目,便聽阮道生說:“我查過了,的確有這麽一處花行,但有太多東西對不上。”

“這家花行叫太平,位於長安東市,規模不大不小,是元和十年才開起來的。但這簿子上的交易卻早在元和元年就開始了。”阮道生說,“鮮花易腐,多是本市售賣,最遠不出城。遠地交易多是售賣花種。這上頭的鮮花交易卻遍布大梁,南達松山,北至崤關,西近雁線,東至東海,真要運到,早爛得一絲不剩。”

秦灼蹙眉道:“還有花品。”

“一本繡球竟價至二兩,而一本姚黃卻只貴了它五錢。不說這個,種子定然比成花便宜,但這簿子上不少花種竟比鮮花價貴。”

有鬼。

“有的忙了。”秦灼瞧了瞧架上,虎符匣子已重新擺出來,“幸虧有這麽個由頭。”

這正是秦灼冷靜下來之後,依舊沒有推辭虎符的一個緣由。

可以借故出府,並以此為遮掩開展行動。

如今線索繁雜,只得暗處查訪,苦思也無益。秦灼憑案撐著頭出神,突然聽阮道生問:“有針線嗎?”

這話在娘娘廟內他也問過。秦灼有些訝然,微微撐起身子問:“你受傷了?”

阮道生搖頭道:“補衣服。”

他抖開外袍,衣襟上赫然破一個大口。

秦灼接在手瞧了瞧,說:“都這樣了,不若置辦身新的。”

阮道生說:“能穿。”

還挺節儉。

秦灼將衣服遞還給他,笑問道:“我倒是買了針線,但你會女紅?”

阮道生瞧他一眼,說:“縫補還可以。”

秦灼來了點興致,將針線籃子遞給他,自己也倒捏了根針,拿針鼻將燈火撥得更亮了些。亮得像他不小心刺破手指滴進了血。

燭光將秦灼指影投下,落在阮道生掌畔,如搭上一只手。就算阮道生撤走也無所謂,它仍靜靜候在那兒,等著牽下一個互利之人。什麽人都行。但阮道生沒有撤走。

畢竟他是無所謂的鼻祖。由那只陰影的手掌覆著,對光紉好針線。

秦灼當夜的確有些無所事事,竟然看一個男人縫衣服看了半個時辰。阮道生雙手恐怕是他最難偽裝之處,對一個武人來說,臉可以作假,但手不能。他十指修長,掌骨很大,但仔細看來,雙手骨骼都微有錯位,大抵是常斷常接的緣故。虎口和掌中磨有一層厚繭,皮膚上疤痕淡淡。這雙手老得很,不像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秦灼一會看他是男孩子一會看他像男人。

不得不說,阮道生這麽一個人,針線竟做得差強人意。或許是那件袍子烏漆嘛黑,也瞧不出縫補痕跡是巧奪天工還是宛若蜈蚣。

秦灼話裏半真半假,笑意卻實打實,誇讚道:“阮郎好賢惠。”

阮道生看向他,雙眸依舊平淡如水。

秦灼今夜只是有些新奇,對男人補衣習以為常還要很多年後。那時蕭恒已登基有些年頭,女紅之類雖有阿雙,但貼身的蕭恒仍不願假手他人。秦灼便笑他,自己手上有些準頭,也不至於昨夜撕今朝補,年年歲歲機上工,不是蠶女是真龍。

但實話講,那時蕭恒針腳已收得很好,貼肌膚而平滑如新,秦灼穿著從來不磨。當然,也有過粗糙的一次,當時太子出生不足一年,秦灼身子尚未將養完全,吃酒叫蕭恒捉了個現行,當夜連哄帶騙狠狠做了一場想了事。翌日起來,蕭恒臉色如常,秦灼只以為這事過了。初穿衣不覺得,行走久了卻覺褻袴磨得厲害,這日偏要陪天子觀禮,離不得席,只得半道回宮時溜上蕭恒車駕。這日蕭恒也奇,放著大道不走,偏走一些崎嶇小路,馬車劇烈搖晃,也沒人覺得蹊蹺。等一路顛簸回去,果如秦灼所言,今日撕明日補,卻算錯年限,只做了短短七年的機上工。

自然,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現在二人近在咫尺,卻沒心思碰一個指頭。

阮道生做完活,秦灼便請他吃糕,打開食匣兩人都楞了楞。

阮道生依舊鎮定,淡聲說:“合歡餅。”

秦灼看著那小珙璧狀的糕點,認真道:“我沒有那個意思。”

阮道生點點頭,“我知道。”

說著,他掰開一只糕,遞給秦灼一半。

共享合歡。

他坦然得秦灼都有些奇,不由問道:“阮郎,你這個年紀,不知道男女?”

阮道生很奇怪地瞧他,張口問:“你想要我睡你?”

秦灼笑容一僵。

不曉溫存,只懂皮毛,這毛頭小子果然不知道。

秦灼心道就算你要睡我,怕還得我手把手教你睡我。當即收拾神色,微笑道:“不敢,吃糕。”

夜深人靜,兩人談完男女,便同榻相對吃糕。

秦灼問:“還成嗎?”

阮道生惜字如金,“甜。”

秦灼又咬了一口細細嚼,說:“我吃著還好。”

吃完糕已入中夜,秦灼便草草盥洗睡下,阮道生仍合衣躺在一邊,枕頭挨著枕頭,人卻隔著人。第二日一早,阮道生下了些馉饳,秦灼吃完便貼年紅寫春聯。

阮道生對節慶無所謂,秦灼卻很有苦中作樂的精神,不然他這麽多年壓根過不來。不只他過,他還張羅著阮道生一塊。幸而阮道生是一貫的態度無謂,瞧不出欣喜,也不會厭煩。他貼好春聯後秦灼還放了支炮竹,很小,只短短響了片刻時辰。他們都久違地找到點活著的感覺,煙火喧囂裏,恍若已隔世。這感覺只留了一個彈指。

當時秦灼立在一片飛紅裏對他微笑:“新春安康。”

他看著眼前人,也說道:“安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