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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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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惡語

人為什麽不要有軟肋?臘月底,秦灼這麽問褚玉照。那時他們坐在大君府落雪的院子裏一起白頭。

褚玉照想了想,說:“以免被人拿捏。”

秦灼掐條脖頸般掐著杯酒,呵呵笑道:“以免自己犯蠢。”

秦灼這輩子做的蠢事屈指可數,大部分集中在奉皇六、七這兩年時間。逼宮勉強算情有可原,那第一蠢事的大名就要落到冬祭頭上。冬至,十一月,天子攜太子、率百官,於京郊祭天。夜宿勸春行宮,宴群臣。

阿雙近身侍候,對二人內闈之事有所揣測。從前二人胡天胡地,香爐要燃一夜,常半夜叫人燒水洗沐,更別提翌日清晨枕被狼藉之狀。如今卻秋毫不犯,當真只同床睡覺了。這二人若即若離的態度蕭玠都瞧得分明,她豈能毫無察覺?如今侍立在側,見秦灼接二連三地飲酒,雙頰紅得似要掏空氣血,暗叫不好。只得低聲勸道:“太子殿下往這邊瞧呢。”

秦灼驀地擡頭,果見左上方一個小小人影擱下筷子,靜靜沖他望著。

他這一段心中煩悶,好吃酒,吃得蕭玠心中惶恐。有一次避開蕭恒飲了個大醉,半夜迷迷瞪瞪睜眼,發覺給他拿帕子擦臉的竟是蕭玠。那孩子忍著淚不肯落,只小聲道:“阿耶以後要吃酒就喊臣,臣給阿耶端果子。”又哀切道:“阿耶不要吃酒了,我怕的。”他擡頭一瞧,見地上杯盤粉碎,阿雙也在一旁垂淚,便知醉態十分不好,滿口答應道:“阿耶聽阿玠的,再不吃了。”

他不及再飲,秋童已繞過來,照例將他的酒撤了。他卻搶過來,咕咚灌了一口,這才丟開酒杯,擡頭去看蕭恒。

四目相對時,秦灼一顆心突突跳著,腔子裏那股聲音終於喊出來:“臣有本要奏。”

這句話一出口,他心口當即悔得發酸。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秦灼硬著頭皮,振衣出席,走到階下跪倒,口中道:“陛下元後崩逝已逾二載,天下無母,社稷不安,臣請陛下擇立皇後。”

騰地一聲。

蕭恒竟直接拍案立起,雙手緊握,胸膛也劇烈起伏。旒珠糾纏,砰砰作響。

天子當場變色誰都沒有想到,四座闃寂,秦灼將頭埋得更低。

半晌,方聽蕭恒淡淡道:“秦大君,這是我的家事。你是封疆之臣,不該多言。”

他此語一出,直接將內外親疏劃了條道。秦灼再說不出什麽話,心中又酸又澀,渾渾噩噩地坐回去,連宴散都不知道,由阿雙引著往宿處去了。

直到夜深,一根蠟燭燒了一半,也不見人回來。

阿雙不知他吃了哪的迷魂藥,急得直跺腳,“大王是昏了頭,怎能說這樣的話試探他?陛下和大王才和緩了些,今日恐怕真動了氣。大王如此,豈非將他越推越遠?”

秦灼幹笑一聲:“和緩了嗎?”

阿雙心下發脹,只柔聲道:“陛下他……只要大王的。日子還長,慢慢來才是。”又道:“妾幫大王擰手巾擦把臉吧。”

秦灼不置可否,她便自行合門出去。這邊是西暖閣,蕭玠當年出生的地方。窗外半張月亮臉淒淒切切地笑著,容光鮮冷。冷光如箭,箭光陰森,閣子裏被照得清清楚楚。什麽都沒變。一篩子幹花,一籃子掏成絮狀的雪餅,一掛帶血氣的床帷,一幅靈妃圖像,一撇走馬燈影,一盆病懨懨的橙子。那時候他和它半斤八兩。蕭玠出生前他剝了半個吃,等蕭恒回來,剩下的半個已經幹癟如現在他的皮囊。

秦灼尚未回神,只覺面上一濕,擡眼見一名宮人形狀的二八女子,眉眼含羞帶怯,正挽袖替他凈面。腰肢輕低,襟口半掩,一痕雪脯露出來。

擰手巾時水滴上了他的衣裳,女子嬌呼一聲,便上前替他擦拂,“大君衣裳濕了,妾替大君更換下來吧。”

秦灼看慣了這些事,心中冷笑不已。突然,他眉頭一斂,擒著女子手腕霍地立起來,沖殿外高叫道:“阿雙!”

聽得動靜,阿雙急急跑進來,見此番情景也急道:“是妾失察,太子殿下睡前飲的藥弄混了……叫這蹄子蒙混進來!”

那宮女忙哭喊道:“妾是一時昏了心腸,大君恕罪,妾再不敢了呀,再不敢了!”

秦灼靜靜瞧她一會,突然道:“留下侍候。”

阿雙不解其意,心中隱約覺得不好,忙叫一聲:“大王!”

秦灼將宮女摜在榻上,冷聲喝道:“去找他,說我喝多了幸了他的宮女,就在他床上。叫他來,現在!”

***

不一會,蕭恒果然到了。他斷然不信什麽秦灼召幸宮人的鬼話,這口信滑稽至極,同時又具有報覆意味。他明白,這是敲給他的最後警鐘:秦灼的精神狀態已經非常不好了。

蕭恒從門前站住,只胳膊動了一下,將門嘩地打開。

他立在門外,裏頭當即闖出個女孩子,他眼神動都沒動,直直凝向閣內。

秦灼坐在床上,手裏端著酒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突然來勁似的,仰脖子一口氣吞了幹凈。

蕭恒七魂六魄猛地被一棍子打回身,快步走進閣裏,劈手奪過他的酒碗。秦灼也不說話,整個人斷了氣般,耷手垂腳地坐著。二人就這麽一坐一立,壁壘分明地對峙起來。

屋裏活是個大蒸屜,不說話,便烘得他們寒毛倒豎,上頭一層毛毛汗。看誰靠得過誰。

蕭恒耐性最好,這回卻先幹巴巴笑了一聲:“立後。”

秦灼頭皮一麻,聽著他問:“少卿,你就這麽想和我分嗎?你到底要我怎麽樣呢?”

秦灼有些崩潰,雙手掩面,喃喃道:“我不想和你分,但你不能、你不能這樣,我求求你,你不要這樣。”

“只是因為這個?”蕭恒看著他,“只是因為這幾個月,我沒法和你……?”

他說不下去。

秦灼垂著臉,“我那樣你都不……你連碰我都不願意了,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蕭恒不可置信般,問:“只是因為這個?我沒法和你做,我他媽在你眼裏就不是東西了,是嗎?”

突然,他將酒碗往地上一摜,碎片炸裂時,蕭恒厲聲喊道:“這麽多年了!”

這一聲像抽幹了他全身氣力,他彎下腰,顫聲說:“少卿,這麽多年了啊。非要我把心掏出來嗎?還是說,我在你這兒,和從前那些根本沒什麽兩樣?上床就使,掉頭就蹬!”

倏然之間,秦灼臉上那點血色褪得一幹二凈,眼底露出罕見的屈辱,一時說不出話,只怔怔看他。

蕭恒叫他這神色炸得腦內一響,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忙蹲下去抱住他,連聲說:“對不起,是我混賬,少卿,我說的混賬話……你別、你別嚇我……你別嚇我……”

秦灼竭力掙紮著撞開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往後退了兩步,不認識他般瞧著,說:“你一直這麽想的,對吧。”又問:“你一直覺得我他媽和你只為了上床,只為了算計為了利益,對吧?”

他聽見嚓地一響,胸腔裏有什麽裂了個口。疼得他要喊出來。他要喊。於是他當即不管不顧、歇斯底裏地大聲吼道:“蕭重光,我到底對你怎麽樣,你他媽是聾子瞎子,聽不出看不懂?我在意的是這個嗎?我跟你十來年,你就這麽看我,你他媽這麽作踐我?!孩子我給你養了兩個,南秦這六年我回去過幾趟?奉皇五年為了你兒子,我他媽三天就跑了回來,不然我老師還能活著,我女兒也不會死!”

忽然,閣子外撞倒了什麽,一陣腳步聲飛快地跑開。

外頭阿雙驚呼一聲:“太子殿下!”

秦灼腦子裏轟地一聲,顧不上蕭恒,渾身哆嗦著往外撲去,只見閣外空空,蕭玠的身影早被夜色吃幹抹凈。

他一顆心被極大的恐懼攫住,哪怕當年也從未有過。他聽見妖魔在自己喉嚨裏咯咯笑著,拼盡全力才擠出聲音。不像活人,如果死人能哭,大抵如此。那妖魔猖狂地大聲吶喊道:“找太子,把太子攔下!都他媽去找啊!!”

***

蕭玠拼命地抽響馬鞭。

跑、快跑。

他大口喘著氣,空氣幹冷,嗆得他開始咳嗽。風往臉上揮耳光,眼裏有什麽被爭先恐後地打出來。

他如今懂了事,深夜很少去找雙親。這回宴散,由宮人領著往自己的宿處,想起蕭恒秦灼的異樣,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隱隱聽見有人在門外呵氣,道:“似乎東宮就是在這兒生的,當年好大的風險呢。”

另一個問:“那位雙姑姑?聽說是個姓秦的。”

“卻是個姓秦的,出身倒是頭等尊貴。我捂死在心裏不敢說話,說了也沒人信。”

“尊貴,南秦的政君?”

“嚇,政君算得什麽,當著那位,不也得夾著尾巴做人?”

那人低聲說了什麽,另一個驚叫一聲,旋即壓低聲音:“不可能罷,你凈唬我。男人怎麽……”

“我也奇呢,不知是這位大君天賦異稟呢,還是咱們陛下本事過人。我當年在這侍候,親眼見著。別說,秦君叫搞大了肚子,還真有點我見猶憐的韻致。我瞧了,心裏都……”

“可……他是個男人,怎麽肯?”

“墮不下來罷了。聽聞秦君剛懷上太子,沒少動了弄死他的念頭。當年秋狝可是風頭大盛,迷了多少閨閣小姐的眼。誰料想肚子裏早揣了咱們陛下的種!”那人道,“你想想,他若是想要太子,怎會這般不管不顧馬上逞能?到底是個男人,真生下來哪叫孩子,那是孽障!不掐死就是好的。你不瞧他對太子多疏遠,只怕心裏還恨著。”

蕭玠心底驚懼,等二人走後才披衣出門,欲找秦灼求證。走到門口,正聽見他二人劇烈爭吵。

阿耶對阿爹說,如果沒你兒子,我女兒也不會死。

他被一棍子迎面抽來般,劇痛中突然清明了。

怪不得。怪不得阿耶不要抱他,厭惡他哭。怪不得阿耶這樣期盼那個女孩子。他全心全意地迎接她,仿佛從沒有過孩子一樣。

本來就沒有,他不是阿耶的孩子,他是阿耶的孽障。

原來如此。

蕭玠沒頭沒腦地往前沖。天地之大,他沒有去處。他的來處不要他,他又能往哪去呢?一個“死”字蹦進腦海,他一勒馬韁,紅豆高鳴一聲,先將自己駭了一跳。

死亡。他那麽近地觸碰過死亡。死亡長著女孩的臉、蘇合的臉、夏雁浦的臉、昆刀的臉。李寒的臉。

……李寒。

他的老師。托付他、保護他、為他抄書做風箏、為他赴死的老師。他在收到李寒死訊時一閃而過的念頭又浮現了,心底另一個聲音循循善誘:是你害死了他。

於是他意識到自己有罪。

如果不是我,老師和妹妹不會死。如果我能死掉,阿耶最喜歡最想念的就是我。

我為什麽沒有死。

他擡起頭,迎面青淋淋一片月亮。月下,扶桑巷,李寒的府邸曾矗立於此。

蕭玠滾下馬背,跌跌撞撞地跑進去。他想找的再不可能找到。斷壁殘垣,廢墟荒草。房屋早被夷為平地,像那人一樣,沒有全屍。

他頓時被卸掉全身關節般,嘩地癱在地上,一年前瀕死的那口氣突然爆出來,他大叫一聲:“老師!”

身後馬蹄聲響起,不待馬停,那人便跳下馬背沖上前,摟住他急切呼喚著。

他楞楞睜眼,眼看那張屬於夏秋聲的面孔,在這一瞬,和李寒合二為一。

蕭玠一頭紮在他懷中,終於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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