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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君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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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君硯

裴公海進宮時天蒙蒙亮。

房門打開,露出陰暗裏秋童的臉,手提一盞燈籠,低眉順眼道:“奴婢相信,太宰也不願驚擾大君。”

裴公海臉上浮現出心知肚明的神色,微微頷首,道:“稍候。”

他環視室內,明幾凈臺,案上殘茶是秦灼親手所奉。最後,他目光落上衣架,那裏盤著條做成大氅的紫貂,老得成了精,沒有雙眼,卻仍幽幽盯著他。

深秋涼,秦灼便把文公那件大衣裳再次轉交給他。裴公海鼻息一舒,胡須微微一動,似做了個笑容。接著,他雙臂一展,將那條皮毛抖下系好,任由紫貂借身還魂。瞧他欣慰的神情,似乎從他身上覆生的是這衣裳的另一位主人。

秋童不說話,只引他上轎。

入宮路長,也靜,轎中人只問過一句:“陛下所為何事。”

秋童說:“先敘舊,再送行。”

那人似得到滿意答覆,便不再問。

落轎時分,天光初綻。裴公海擡首一看,含元殿門戶大開,內外卻無人守候。秋童跟在身後,並不進殿,在他入殿之後,在外將殿門關上。

殿中昏昏,只有兩盞油燈。裴公海在兩粒跳躍的光明後看見蕭恒。

他依舊一身烏衣,側影卻似被劈了一半,單薄得不正常。聞他腳步,便展臂一邀,“請裴公入座。”

裴公海依言從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臣昏聵,不記得與陛下有何舊事。”

“無舊事,有故人。”蕭恒給他滿了杯酒,“我的戶部侍郎裴蘭橋,是裴公的女兒,也是阿玠他阿耶的兒女婚姻。”

裴公海扶上酒杯的手指一顫。

“先文公屬意裴公之女,雖無婚書,卻有口盟。少卿書房正取自令嫒芳名,名為摘星。裴公當年刺殺秦善未果,全家流放,裴摘星在途中失散,流落長安,入了小秦淮,做了燈山。她這一做,就是八年。”

八年青春揮耗、艷科混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她不甘心。

“她有大好才華,卻只能委身煙花,做兩地相爭的工具。少卿即位後,她動過回鄉的念頭。但南秦以九品中正制選官,不是她的去處。所以她到了我這兒。”蕭恒拈著酒杯註視,像凝望故人水中倒影,“但我還是辜負了她。”

“去年今天,重陽,她為了捍衛新法在此碎首。整整一年了。”

蕭恒收回目光,將酒澆了一地,說:“她是不世才,合該長命百歲啊。”

裴公海面色不見喜怒,道:“陛下究竟想問什麽?”

蕭恒把目光楔進他眼眶裏,說:“我也身為人父,子女之痛甚於我身。我只是不明白,裴公,你知道她在長安受盡屈辱時,是怎麽要求她繼續潛伏下去的?”

裴公海似乎毫無波動,“她是裴家的女兒。裴氏世代受秦君之恩,護衛文公遺志,是裴氏的使命。”

“做裴家女,是她自己的選擇嗎?”

蕭恒放下酒壺,說:“就像你當年將她許給少卿,她樂意嗎?”

燈火跳了一跳。

耳邊似乎有女子在問:為什麽要把我定給什麽人?因為我是你裴公海的女兒,就要攀給秦君做老婆?

裴公海瞧著油燈光,燈花一爆,是一朵盛大的光輝。那火光謝後,油燈盞子似乎變得細細長長,變作小秦淮的紅蠟。三聲倉庚啼後,角門打開,他坐在堂中,迎來一身大紅官袍的少年人。

那是太子遭遇虎襲的夜晚,他第一次見到身為朝臣的裴蘭橋。

他的女兒,他的掌上明珠。

裴摘星有她母親的眼睛。從小到大,她都在用亡妻的目光逼視他。長安一潭渾水,她卻越涉越深。

不能這麽下去了。

自然,與小時候一樣,他們的交涉只有無休止的爭吵。最後總要根結到兒時信口而成的姻緣上。

裴公海始終無法理解,“一地之母,怎麽委屈了你?”

“一地之母。”裴摘星、不,是裴蘭橋。裴蘭橋笑吟吟看他,忽然問:“太宰,文公夫人的芳諱,你知道嗎?”

“你放肆了。”裴公海皺眉,“夫人名諱,自然只有君王知曉。”

“但君王之諱,天下皆知。高公諱雋,二世惠公諱允,三世諱奕、四世諱嬰、五世諱珣、六世諱昕,七世廉公諱炆,八世文公諱淳,九世大君諱灼!但他們妻子留下的,只有父家與夫家的姓氏。她們一生含辛茹苦,上勸丈夫,下教子女,撫養南秦萬萬百姓。但千載之後,誰記得她們?”

她問,誰記得我?

“一門三夫人,這是你的榮光,不是我的。”裴蘭橋一字一句道,“我不是物品,不是贈禮,不是你維系家族的攀附。我先是人,再是裴家的女兒。為什麽大王可以授予妹妹軍權,你卻不肯給我一條生路?”

他道:“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大王放任政君主權,朝中已是議論紛紛紛紛。許其軍權,並非明智之舉。”

裴蘭橋好笑道:“當年北上為質的是政君,後來跟隨征戰的也是政君,她拿軍權,有什麽不對?”

裴公海蹙眉:“政君如何,當聽大王處置。國事重大,安能隨意置喙。”

“好。她哈哈笑一笑,“那就不說政君,只說我。”

裴蘭橋挺直脊背,大聲問道:“阿耶,我的才能,不足以封侯拜相嗎?我的功績,不足以彪炳史冊嗎?詩賦文章,建言策論,多少男人不如我;恨民之恨,痛民之痛,我比他們都要強!你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天生我為女兒身,我就要做鳳頭榜上第一人!”

裴公海半晌無言,燈火之間,裴蘭橋一身官袍似在燃燒。

她選擇了自焚,但鳳凰總要涅槃。肉身死去,魂靈將從香木灰堆裏得到永生。他女兒的結局在這個重逢的夜晚就畢露無遺。那是他的不舍、他的痛恨,同時,也是他的驕傲。

他為她的叛逆而痛恨,卻永遠為她的驕傲而驕傲。

他久久註視裴蘭橋,想說,你會死。但這句話從嘴裏滾了一滾,出口變作:“為了一己私名,你就要背棄故土、背棄大王,轉投他主嗎?”

裴蘭橋失笑道:“阿耶,梁皇帝的志向,你真的沒有看懂過。退一萬步說,你不要忘了,大王是諸侯,不是皇帝。我們是南秦,不是齊國!梁、秦同為一脈,你們攛掇大王背離梁帝,何止謀逆,更是有違人倫。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梁太子的生母是何人,阿耶,你真的要我再問嗎?”

“大梁有我的志向,南秦是我的故鄉。有關燈山,我不會說。但止步於此了。再多的,我也不會做。”

“以沫相濡,未若江湖相忘。”她將背影留給他前,腳步停留一瞬。

她說:“裴太宰,各自保重吧。”

那是他們交談的最後一句話。

***

油燈燈火一閃,蕭恒將它端遠了些,道:“玉清是你的女兒,有句話卻從沒出過口。我與她相交一場,想問問裴公——你後悔過嗎?”

後悔沒能帶她走、後悔沒能早點找到她、後悔當年一時意氣行刺不成,連累她亡命天涯。後悔什麽都好。

你後悔過嗎?

一燈前,裴公海平靜道:“她求仁得仁。”

蕭恒點點頭。

他提起酒壺,當著裴公海的面,毫無遮掩的扳動了壺柄機關。

這是只陰陽壺。壺腹內有兩層酒槽,常作深宮刺殺之用。

蕭恒給他滿了杯酒,道:“這是外邦傳入的彌勒酒,不甚痛苦,一刻之內即可氣絕,服後面目如生。”

裴公海端起酒盞,笑道:“這才是陛下的正題吧。”

“蛇頭果,千葉香,以及阿玠初春病重、中秋毒酒,皆出你手。”

裴公海頷首。

蕭恒沒有流露痛恨神色,只問:“就是為了讓少卿回去?”

裴公海反問道:“梁皇帝覺得,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蕭恒沈默片刻,問了另一件事:“我想請教裴公,阿玠開春那場大病不明不白,一切飲食衣物均已查驗。你是如何將毒下進去的?”

“毒並不在太子身上,而在大王。”裴公海說,“東西放在大王佩戴的香囊裏。大王日夜照料太子,衣不解帶,自然漸染。”

蕭恒眉頭一跳,道:“但少卿身體無礙。”

“大王生育永懷公主元氣大損,每日進補,解藥正混在補藥之中。”

“然後你借機教唆他,阿玠病重,是我二人的報應。你要他為了兒子自願回秦。”蕭恒深吸一口氣,“裴太宰,少卿是你的學生,你何忍叫他骨肉分離?有道是愛屋及烏,你對你學生的兒子,就沒有半分憐惜之情嗎?”

“大王先是南秦的君主,再是臣的學生。梁太子先是南秦的威脅,再是臣學生的兒子。”裴公海似乎嘆了口氣。

蕭恒說:“後來也是你解的毒。”

裴公海只道:“解藥是這件大氅的熏香。”

天快亮了,燈卻仍跳著。案上有幾碟子小菜,卻無人動箸。殿中布滿陰影,似人間布滿塵埃,臟得很。為了有人不沾手,另一些人只能自己碰。

蕭恒從影子裏捉起酒壺,松開機關,給自己滿了一杯。他沈沈註視裴公海,問:“既然得手,為何收手?又為什麽接二連三地再次出手?”

裴公海看著他,平靜道:“正如陛下猜想。”

蕭恒兩腮線條繃緊,咬緊後牙。

蕭玠當時已然藥石無靈,裴公海為什麽突然停手?

因為他的最終目的是秦灼南返,而非太子之死。

秦灼與蕭恒再生齟齬,導火索就是蕭恒要提審裴公海。他因此發現,並非只有殺死太子才能讓秦灼回來。還有一個方法,就是讓二人離心。

什麽可以離間他們?

他自己就是刃。

所以他拙劣地多番刺殺蕭玠,故意露破綻給蕭恒。刺殺蕭玠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讓蕭恒出手殺他。那蕭恒秦灼的裂隙將無法彌合,關系破裂是遲早的事。

能在保全南秦的前提下,盡可能不傷害太子。

這是他最大的愛屋及烏了。

“大王……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仁善有禮,行事果斷。就是有一點,心太軟。”裴公海顫聲道,“文公當年將他托付給我,我沒有護好他,讓他之後……受此奇恥大辱。”

聽至此處,蕭恒手臂劇烈一抖。裴公海發現了什麽,似能將蕭恒臉上盯破個洞,“梁皇帝陛下,他馬上就要逃出生天了,你又來了;他馬上就能離開你了,你的兒子又來了。縱浮仙舸越山高,豈料情天恨海總難逃。折在你爺倆手裏,他認命了。”

他端起酒杯,笑了一聲:“但我不能認。”

那是秦灼。他的使命、愧疚、責任……和學生。

二十餘年前,秦灼從他面前跪下,雙手奉茶。他但凡飲下,就是接了擔子。作為臣子,作為師父。一半的師,一半的父。

秦灼是他無血緣的兒子,是他無血緣兄弟的血脈傳承。

兄弟啊。

裴公海雙目遠望,籠向長安灰霾的天空。天一點點透亮。天之蒼蒼,其正色耶。亮透了,竟依稀像南地天光。

蒼藍天空下一聲箭響,少年文公馬蹄高躍,伸臂一抄,將一只紫貂倒提在手,撥轉馬頭沖他笑道:“給你做件大衣裳。”

他那時在做什麽?

他在馬上揖手,溫和道:“臣不敢僭越。”瞧那人眉頭要擰,還是說:“大王快議親了。”

文公沒想通二者有什麽關聯,卻也不同他爭執,話題也漸漸轉到自己未過門的妻子身上。

文公與甘娘子青梅竹馬,心許許久。他看著文公笑顏,也笑道:“大王十分屬意。”

文公便大大方方承認:“夫覆何求。”

天宇寥廓,和風溫煦。兩馬並立,草色如金。

他看了會文公側臉,也嗖地放了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歪了遠處褚家老三的帽子。趁那人罵罵咧咧掉頭的空隙,他們揮鞭就跑,在金河邊上,一起放聲大笑。

有些事,不奢求,不強求。不逾矩,不開口。

那些少年心事,和文公的其他秘密一起蓋了棺、定了論。所有的不能言道,不過紫貂裘抖一抖,一身衣上塵。而那人活著北上前,將大氅從身上解下系給他,嘴皮一動剛想說什麽,他便打斷道:“臣一定護好少公,大王放心。”

文公一楞,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誰能護他一輩子。”只說:“君硯,你保重。”

他捧起酒碗。

南地冬風似飛刀。那人認鐙上馬,接過酒碗與他一撞,笑道:“等我回來。”

兩人兩道誓,一道沒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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