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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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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文正

蕭恒在太陽高掛時登了楊氏府門,正是李寒死去的時辰。

自從京亂之後,楊家不再一起用三餐。楊韜正同老妻用飯,見蕭恒驟然造訪,只以為是秋後算賬。二人匆忙迎出去,伏地叩見時瞧見天子的一雙靴子。

普普通通的快靴,沒有暗紋,唯一的好處就是夠厚。但鞋面磨損得厲害,邊也被染得臟紅。

蕭恒的鞋停在楊韜院中,但明顯不想同他說話。

楊韜惴惴間,忽聽有人道:“請陛下到妾閣中來吧。”

楊觀音走到庭中,對蕭恒微微一福。蕭恒沒有理會旁人,舉步跟她去了。

楊韜喃喃道:“這丫頭。”

夫人目光追過去,道:“這丫頭!”

沒成想到最後,竟是這丫頭救全家一命。

夫人跪在一旁,攀著他一條臂膀,伏在他肩上哭起來。

***

楊觀音引蕭恒到東閣子中去,輕輕將門推開。閣中繡簾四斂,異常寒冷,沒有一點脂粉氣,只聞見淡淡的燒灰氣味。

一副烏黑棺槨躺在正中。

“大君平叛後,家兄便幫妾置辦了棺材。妾又從夏郎處取得大相首級,將屍身縫合妥善了。”楊觀音望著他,“妾想著,陛下定然要見大相一面,故而日以冰貯,也幸虧天氣寒冷,便遲遲沒有下葬。”

蕭恒眼光直直刺在棺上,邁步就要上前。楊觀音微微一攔,道:“陛下……已經很不成樣子了。”

蕭恒沒有說話,一把推開了棺蓋。

秋童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強行忍耐了片刻,還是捺不住出去嘔了起來。楊觀音含淚跪在地上,看著蕭恒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一手扶著棺,脖頸和肩背微微前傾,說了句:“庸峽,我拿回來啦。”

或許見李寒沒有反應,蕭恒也不再做徒勞的事。他駐步看了一會,便擡臂將棺合上,拿袖子輕輕擦了擦棺蓋,又將楊觀音攙扶起來。

蕭恒說:“楊娘子,大相是我兒的老師。師父半個爹,我代太子,多謝你的仗義之舉。”

楊觀音說:“妾家罪孽深重,妾但求贖罪。”

“我想問問娘子,他……是怎麽死的?”蕭恒的嗓子忽然變了調,似裏頭爬著條蛇,他但凡開口,總要絞住他的心肺,順著喉管向外蠕蠕躥動。那蛇的歇斯底裏也比人沈默,像另一個人極其平淡地說:“我總得知道。”

楊觀音:“大相在承天門前頒布新法畢,不乘車不騎馬,大搖大擺地提壺走鬧市回去。邊飲邊唱,酒酣時分,中箭身亡。”

蕭恒笑了一下。

也是,李渡白怎麽肯窩囊地嚇死,肯定要沽酒回去,走明月橋,過太平坊,最後回他的扶桑巷。

蕭恒嘴巴緊緊閉著,那蛇頭在他口中竭力碰撞,發出成人哭泣的甕甕聲,但始終沒有破開他的唇齒。緊接著,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將整條蛇甩回腹腔,像吞了口血下去。那呼之欲出的痛苦,他不會呼出。

蕭恒再開口,已經用常人的聲音問:“他唱的什麽,不知娘子能否默下來。”

“一首《水調歌頭》。”楊觀音道,“妾願盡力一試。”

烏墨蘸筆,素箋輕展。

蕭恒靜靜註目,透過紙上寥寥數言,見到了李寒最後一面。

那人邊行邊唱,唱至動情處亦如酒酣處,伸個懶腰往後一栽,剩下腌臢留給旁人,自己獨上青天。

天那頭,李寒遙遙唱道:

“二十載蜉命,九萬裏卝鵬風。莊周蝴蝶一夢,覺後豈虛空?追蹈接輿歌舞,揮斥書生意氣,千籟袖襟中。夜半負舟去,敵手只天公。”

“塵無名,地無錄,冊無封。千篇鴻筆,難覓公子謫仙容。江水何須葬我,還要青山談笑,此壽與天同!”

“且把少年事,留唱白頭翁。”[1]

***

蕭恒沈默許久,忽然問:“娘子與玉清,是故交?”

楊觀音道:“妾是她的未亡人。”

蕭恒點點頭,說:“玉清的葬地,他給我留了信。我帶你去看看。”

楊觀音牽了匹馬出去,楊府上下無人阻攔。她和蕭恒不遠不近地騎馬西行,一路上沒有交流。

二人出了城門,西上青龍山,在觀音寺前落腳。

這是註定要回到的地方。

觀音寺外松柏濃密,間有墓地,各立碑石。

他們從一座青石碑前住腳,上簡單題曰:裴蘭橋之墓。

加官名,追謚號,那人不喜歡。

“玉清的身世,他早就猜出來了。阿玠遇虎襲當日,玉清告病,是知道裴公海在,不願與其打照面。太子出生時魏人作亂,曾有人傳信告知渡白,字跡與玉清一般無二。”蕭恒瞧著墓碑,“他知道玉清有難言之隱,一直守口如瓶。”

楊觀音只是蹲下.身,輕輕撫摸碑石。

蕭恒看著她背影,說:“楊娘子,你如不嫌此處荒涼,百年之後,太子會將你二人同穴而葬。只要你願意。”又補充道:“自然,你若再遇良人,也是極好。”

“不會了。”楊觀音盈盈笑道,“再不會了。”

蕭恒沒有說話。

楊觀音靜靜站起來。

她似看見裴蘭橋覆生過來,做一身女子妝扮。腕約金環,耳含雙珠。她攜住她的手,像攏了顆活心再回胸膛。裴蘭橋的嘴唇貼上來,她顫抖地回吻。生死是她們的禮讚,天子是她們的儐相。

於是她轉過頭,讓笑容漂漂亮亮地流了滿臉。

***

奉皇五年十月,梁、齊和談,天子班師。詔謚寒“文正”,追惠烈侯,附陽陵。輟朝三日,百官素服,太子親扶靈。寒有遺墨,上覽畢,哀不能已,嘔血數升,泣曰:“非君負我,此我負君。”

附錄一·《李寒·辭梁皇帝書》

陛下仲秋伐齊,以國事付臣代謀之。臣謹受命,欲效商、申,推治新律,削漸閥閱,選掇良才,廓清寰內以資陛下。迨軍凱旋,臣新朝而候矣。陛下屬托殷切,猶在耳也。十七日夜,聖躬祭畢,臣亦謁闕,是為酒訣。時有微雨,宮柳扶道,燈影初升,飛甍入宇,繡闥藏雲。陛下被甲宴臣於西殿,屬臣曰:“西殿好竹風。”時酒酣耳熱,五感俱濁,不得體察,深以為憾。今值諸氏亂京,臣百死,僭居於此。臣誠非惡死,實言未盡,不敢不偷生上告。夜聞清風過竹,收如秋濤,發如鏃雨。秉照而觀,影著壁上,若藻荇幽明,龍蛇舞動,映疊成象,嘆以為神。故悉陛下雖懷戲意,然非戲言。其時,仆從盡遣,酒胙兩分,壺有玉醅,耳無絲竹。陛下親為鼓,臣為陛下賦,乃作《鴻鵠》千言、《滿庭芳》一闕。今臣獨酌追昔,不能自已,而重援玉桴,自作鼓聲。及力難逮,猶桴罷響騰。[2]

臣早失怙恃,忝列明堂,少仕肅帝,承業青公。後以殊道難謀,進言劾之,仇以報德,為同學不齒。且臣辭铦性躁,輒好犯人,以矯詔罪論死,後減等,出為西夔營監軍事。臣既鄙陋,一介書生,故視死地,未慮得還。草芥之軀,誠非臣之所愛也。然知交斷絕,煢形獨吊,雖丈夫高志,恥兒女態,亦心有戚然。陛下重士禮賢,寢食比同,訪臣於微時,交為至知,待以國士。臣無寸功,荷陛下殊遇,愧受相印,領監國事,此臣忠職分而報陛下也。臣雖不佞,明主既遇,當翼之輔之、儀之導之。初,元和侍禦史杜筠嘗與臣善,意氣相逞,言必舉當世,少狂而自知。臣嘗偕筠游郊,於馬上論古今成敗。筠曰:“諫垣可乎?”臣對曰:“王宰可也。”後值傾覆,燕亂稍息,諸侯競起,群雄爭鋒。蓋日月明而禽獸伏,聖主立而微臣出。此臣所以韜光晦以待陛下也。

今塵埃鴻洞,亂象紛仍,廈之將傾,罪在臣躬。臣上怍天恩,下負新知,然陛下寄臣以大事,夙夜思懷,不敢有一時以忘。謹陳策如左:

臣聞帝王之治,攘外必先安內。[3]前朝以來,內病也久,首癥有二:門閥之根固,諸侯之尊重。朝中八公八氏,可擘而析之:有四直,曰楊、夏、鄭、許;有四貴,曰湯、王、鄧、崔。而湯氏既罷,四則三餘。四直少輩眼見廣博,實才也;四貴子孫梟鸮膏粱,實賊也。凡貴才者,貴其能為之馭也。陛下可馭四直而攻四貴,取才討賊,如以利刃齒枯蠹、良弓摧末弩,此破竹勢,天人所與,不能左右。則腐朽必敗、陛下必勝。四直者,騏驥也,聲色可以動者,唯笙簧相發、靈修即至、佚女宓妃之沓來而已[4]。夏氏秋聲,可買以恩義;溫國子崢,可收以志氣。至若鄭素清疆、許長峭直,非千金市骨、草廬三顧不可攬之。陛下宜因勢利導,並歸同流。三貴雖重,以直、寒[5]相掖,可與頡頏,小鮮徐烹,終能收服。而四直高義,得一足成,囊其四者,進可拓土盛世、大同天下,退可善兵生民、撫慰諸侯。夫諸侯,痼疾也。遠則兵固,近則無掣,唯厚味猛劑,強行治效。藥不能,則剜之。昔賢有言: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潰癰雖痛,勝於養毒[6]。而今之計,當舉秦大君以盟九州,安諸侯以祓亂。期三年,四直已貯,社稷已立,則徐圖門閥而速削諸侯。此臣為陛下謀也。

臣嘗聞管、樂故事,欣然向往,然無以為容,故不施膏沐,以待賈者。及逢陛下,嘆管樂生古,不生今也。蓋以陛下為臣之鐘期文王,臣為陛下之俞牙周公。陛下嘗托臣以百年事,臣不慚,欣然領受。終以欺君,罪當受戮。今將背諾,非不為也,時命所致,其為大恨。周公之托,臣卒不得受。眾賊名曰討禍,實圖臣首。臣竊以年限即已,故憑微命,成陛下之商公。諸公怒不可息,可裂臣屍撫之。斡旋之策,陛下因時而料。比及大君軍至,臣之陋塋,可助陛下討賊伐貴。是時,臣之絕地,實生新律之境也。然法不可廢,理不可度,唯天子謀成,天下為公,言無所塞,可瞑臣目。

昔臣殮青公,築冢桂野,南面以望楚州。憶公初時,好音容,性溫淳,大才罕世,而遇臣厚甚,恩同再造。及臣卻青門,雖殊調異曲,幾難於公,未嘗責愆。公之血淚,漸長漸識,中夜思顧,常涕下欷歔。伏望陛下憐恤,薄善其冢,使歲有香火,莫至荒蕪。臣不勝受恩感激。公殷鑒如此,雖然,臣必赴湯而蹈矣。

酒盡燈殘,日上露晞。蓋臣之投筆將赴,祚業將初。望陛下愛重自身,勿貽軍機,及見訃音,莫以臣悲。此臣私志,實非陛下之過。求仁而得仁,臣九死無恨。臣寒再拜頓首。

臣有負陛下。

附錄二·《李寒·滿庭芳》

對拜青山,相攙雲水,玉屏迢遞千重。醉迎松柏,邀我赴蒼穹。攬月無須碧海,人間好、不上天宮。清霄後,鯤鵬老矣,鷃雀趁東風。

由衷。閑步訪,庭間藻荇,壁上蛇龍。把甑邊浮名,分付杯中。裁剪詩騷換酒,問賓客、此樂誰同?傷心處,鼓盆唱者,狂李與莊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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