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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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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燕燕

秦玉汝作為梁妃,卻用性命捍衛了南秦。

這就是為什麽陵墓中她棺槨空空。

“肅帝深恨淑妃,豈肯讓她陪葬皇陵?”宋真哀憫道,“哪怕她死的時候,還懷著他們的孩子。”

同床且異夢,一雙無情人。

秦灼沈沈註視她,“捏造蘇合的身世,你真是處心積慮。”

“你太聰明,又太多疑。要騙過你,不能臨時訓練,只能用積年之人,這才經得住考較。”宋真說,“所幸燕國覆滅已久,宗族子女,高門子弟,從不缺常年累月的籌劃之人。她並非專為你設計的,秦大君,她是很多年前,我就為南秦準備好的。”

“蘇合自小被當作秦人訓練,秦語地道得你都聽不出差錯。況且,她的確被蘇明塵收作養女,淑妃的鳳頸琵琶,蘇明塵的確給了她。”

“不可能,”秦灼斬釘截鐵,“哪怕給了她琵琶,蘇氏也不會外傳技藝。”

宋真大笑起來,眼瞼銀光如淚水欲墜,“秦大君,好自負啊。南琵琶只你們南秦一家?”

她陡然拔高了調:“南地五弦琵琶源出燕國,燕地是生它養它的本宗!大燕遺民萬千,最不缺的就是個中國手!我以蒙塵明珠謀局,這才叫大材小用!”

她因激動而細細喘息,忽地粲然一笑:“而淑妃的老師,燕國琵琶國手沈如紀,正是蘇合——和範汝暉的,生父啊。”

範汝暉。

秦灼咬緊後牙,只聽見顱內硌楞硌楞地響。

宋真的笑聲似被他橫七豎八的頭骨割得稀碎,忽遠忽近,遠的濺在臉上,劃開細小的血口,近的帶著狠勁,直直往胸膛裏捅。

她近乎癲狂地笑道:“蘇合和範汝暉是一奶同胞的兄妹,地地道道的燕人!秦君,你記不記得,梁皇帝親手斬殺了她相依為命的兄長,你說她恨不恨?獵場那麽多人,那頭畜牲不偏不倚就撲你的兒子,怎麽就這麽巧?”

秦灼像被兇煞附了身,猛地跨上前去,扼住她脖頸問:“你什麽意思?”

“你想想,老虎吃的東西,真的沒有問題嗎?”宋真面龐漸漸漲紅,卻睜大眼睛,從喉間擠壓出尖利的咯咯笑聲,“是誰在餵它?太子,你,還有誰啊?”

秦灼如遭雷擊。

“抱香子、龍腦香、幹芙蓉、蜂蜜調和,再加沈香、檀香、青杏、合歡,燒錘為末。這是馬具裏的香包。是我寫了方子,讓蘇合親自交給湯住英的妾室……那個跟了他二十餘年的偏妻,也是燕人。咳咳、你就不懷疑,湯住英哪來的膽子刺殺太子?因為他的愛妾告訴他,這只是讓太子體弱的香料。”

秦灼手不可控制地打顫,控不住她的脖子,便改提她的衣襟。

宋真大聲嗆咳著,眼中卻閃爍著狂歡的精光,大聲笑道:“自相殘殺,同室操戈,這就是梁人;愚蠢至極、引狼入室,這就是你們秦人!秦大君,沒想到吧,是你親手把刺殺你兒子的兇手帶到他身邊!是你要害死他!這才是頂頂好的父親,頂頂好的阿耶!”

秦灼豁地將她摜在地上,把陳子元的腰刀嗤一聲拔出來。那刀刃抖得銀光亂濺。

這才是宋真最後、最精彩的計劃。

把全部真相,一五一十告訴他。

害死兒子的兇手就是你自己。有什麽比誅心更痛快淋漓呢?

宋真雙手向後撐地,胸口劇烈起伏,一只紅絲結系的黃金小鎖掉在胸前。她仰面大笑道:“可惜,功敗垂成了!要不是蘇合臨陣倒戈、李渡白巧作圈套,如今迎接你和梁皇帝的,就是你兒子的屍首!”

當日一支箭貫穿了李寒左胸,但他臉上始終洋溢笑容。那是勝券在握的笑容。

李渡白死了也能算計人。

他集中全部兵力對東宮嚴加布防,連宋真都騙過了。畢竟沒人料到,他敢將五歲的太子孤身扔在宮外。

她機關算盡,沒想到李渡白反唱空城。

他居然敢這麽瘋。

秦灼花費了很長時間才平覆了呼吸,問:“蘇合尚未暴露,為什麽將她告訴我?”

宋真冷漠道:“因為她背叛了我。她拒絕二次刺殺太子,已經失掉了一個燕人的本分。這種人,我為什麽要留?”

秦灼問:“你就不怕我因她一絲善念留她一命?”

宋真瘋狂地看著他,呵呵笑道:“你敢嗎?”

秦灼不答。

她攏好金鎖站起來。

秦灼將刀遞還陳子元,問道:“就因為梁肅帝滅燕,我父不曾援手?”

“就因為?”宋真慘笑一聲,“他為什麽滅燕?因為我燕國地處梁、秦之間,妨礙了梁帝攻打南秦的計劃!燕國替你們擋下無妄之災,而南秦呢?隔岸觀火,坐收漁利,這才是無恥至極!“

“我父上吊,我母吞金,我兄戰死,我嫂投江,我的未婚夫,燕王朝最負盛名的公子芳樽……我們指腹為婚,青梅竹馬,開春就要成親了……如果把蕭恒做成閹人,秦灼,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恨不恨?”

她終於有淚水掉下來,將淚妝的銀光沖滅,“他來服侍我,看著那個老東西和我上床……第二日我見到他,他開了我的妝奩,取出我和他做對的那只長命鎖,要生吞。我哭著跪在他腳邊,我求他不要死。我告訴他,我不能死,因為我要覆仇;他如果死,會殺死我……故鄉是我唯一的情人,而他是故鄉僅存的部分。秦大君,國破家亡的疼痛,你不會懂。”

宋真幹笑一聲:“所以他不敢死啦,帶著屈辱陪我活下來。你沒有見過他當年的樣子……”

秦灼說:“我見過。”

“我很小的時候,隨父受燕君邀請,在國宴上,遙遙見過他。”

那是怎樣不世出的君子。

翠衣雪履,既高且清。面如冠玉,聲如鳳鳴。在當時,諸葛芳樽的美名甚至遠逾青氏,直至今日,天下仍無堪與之齊名者。

宋真追憶般地說:“他真好,是吧。”

秦灼不置可否。

“他是我的丈夫。”宋真顫聲說,“我最美好的十八年,是他陪著我。我最苦難的十八年,他從沒有缺席過。”

“我們熬啊,熬啊,熬到那老東西終於死了。蕭伯如把後宮一關,我們倆終於能重新在一塊……但秦大君,毀了的,就是毀了。”

宋真望著那幅丹青,畫上仙人落山間,似看見少年步下宮階的身影。

那少年越走越佝僂,逐漸戴矮冠、穿繕絲,變成個低眉順眼的內侍樣子。

他擡起一張屬於福貴的臉。

那是個欣喜若狂的夜晚,芳樽的雙手第一次伸到她抹胸下,將她的羅裙推高到腰間。她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叫,從小戴大的、刻著諸葛的長命鎖搖晃著,似福貴額上晶亮的汗。

他們竭力擁抱、啃吻,想毫無縫隙地貼在一處。他們耗盡氣力地貼在一處,但還是不成。

福貴縮到榻角,悲哀地嗚咽起來。

宋真渾身赤裸著擁住他。光照不亮的地方,他們抱頭痛哭。

她可以讓全天下任何男人快樂,唯獨不能是她的丈夫。

***

秦灼問:“故事講完了嗎?”

宋真坐在地上,面色潔白如雪,一動不動。

無可爭辯,她是個禍國的女人。齊國多次進犯,有她一份力。太子危如累卵,她占半壁功。但這與容色毫無瓜葛,只因為她是燕人。燕人有早已磨滅的家國,和永不磨滅的愛恨。

秦灼頷首,轉頭吩咐道:“子元,將福貴的屍首曝在城外……不,埋起來,和她隔道埋著。就這樣。”

咫尺相隔,無法合葬。生生世世,不得重會。

秦灼恨毒了她。

陳子元問:“毒酒還是匕首?”

“當即絞殺。”

秦灼似不想多看一眼,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殿外虎賁軍當即入內,將白綾套在她脖頸上。宋真望著他的背影,聲音陰毒如嘶嘶作響的蛇信:“秦淑妃為什麽死——等天子要侵削南秦的時候,你以為你和梁皇帝,不會有這一天嗎?”

秦灼腳步毫無停頓,早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她揚聲笑道:“秦大君,我已經看到你的下場了!”

***

那白綾蛇一般繞上她頸項時,宋真忽然觸著一個初春,一個遙遠的、恍如隔世的春日。也在宮中,但在江南。頸上有什麽輕輕拂動,是少年人結系披風的手指。

微風牽衣,她胸前小鎖便露出一角。芳樽靦腆,叫她合進衣襟去,她不肯,便要說:“那我就摘了去,再不戴了。”又道:“你家有什麽稀罕,我去戴別家的,還要天天和你在一個屋檐底下,叫你低頭不見擡頭見。”

她這樣說,芳樽面皮便紅起來,倉促閃退兩步,但影子裏兩人卻仍頭碰頭挨著。他低聲叫:“公主。”又往前挪動一步半步,讓影子中二人交頸依靠著,過了一會才肯叫一聲:“三娘。”

她本要捉弄芳樽,她未來的小丈夫,自己卻也鬧了個大紅臉。太陽底下,兩人都沒吃酒,卻一塊讓春風吹醉了。

什麽呀。她想,才不要嫁,芳樽太正經,連玩笑都開不得,嫁了他不知有多無趣。可不嫁給他,自己又想嫁給誰呢?

那要多生些小孩子。她托腮想了一會,問:“你喜歡小孩嗎?”

芳樽忙道:“非禮勿言。”

他也在想這事兒。她似發現了什麽樂趣,坐在殿前的大石獅上,前仰後合地笑了一會。芳樽怕她跌了,張開手臂虛虛環著,卻連她一片裙角都沒沾上。

她望著春日,似望見自己出降後的日子。宮柳影子外,圓滿得似粒朱砂痣。好日子在後頭呢。

她緊了緊披風帶子,脖頸忽地被絞緊般劇痛一下。但瞧見少年的身影,痛意跑得比風都快,霎時消散了。

芳樽。她輕聲道。

有人來了,公主別這樣叫。

就要叫。她蠻橫地說。我要叫一輩子。

芳樽沒有斥她,輕輕低下頭,只留給她發紅的耳根和後頸瞧。她忽然想,正經點有什麽要緊呢,他們的日子正像江南的初春,剛開始,剛剛好。

等他過一會擡頭時,她反倒慌忙錯開目光,仿若無事地絞著裙帶,又要掩飾什麽般,輕輕開口唱道:“流水和塵細細分,浮雲頭打個盹。”

揮消盡,好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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