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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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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西征

李寒沈吟道:“國君親征非同小可,齊帝此番師出何名?”

“阿玠出生那一陣,我去西塞打的那一仗,齊軍主帥護國將軍孔滂重傷。”蕭恒說,“孔滂不僅是齊帝的股肱,更是他的表弟。此番出師之名,就是為孔滂報一箭之仇。”

裴蘭橋有些不可思議:“只為一個表弟?距之前一役已有五年之久,齊帝早想覆仇,怎麽會等到今日?”

“想必是籌謀已久,”李寒冷笑道,“自古至今,西戎進犯何曾要過理由?”

他猛地擡頭,直直盯著蕭恒,說:“不對,陛下,還有什麽事?”

蕭恒沈沈看他,低聲道:“荔城重傷,生死未蔔。西塞臨近幾個州只能湊出三十萬兵馬。又沒了能扛旗的,南邊土地法推行到了要緊關頭,荔城和英英不能動。”

他說:“我帶鄭素和禁衛走。”

那京中空虛,再無大將坐鎮。

李寒剛皺了眉頭,便聽蕭恒打斷道:“我留左右二衛在京由你二人調動,等其他地方兵馬調轉,再遣禁衛回來。我去之後,太子監國,太子師代行權。京兆尹告老,玉清暫時代任,從旁協助渡白。先這樣。”

天子征則太子代政,只是如今蕭玠年幼,便托東宮之名,交付李寒與裴玉清。

裴玉清略作猶豫,“既如此,新法推行是否延遲?”

“照常進行。”蕭恒說。

他並沒有待多久,到了太子用膳的時候,秦灼回去後總是蕭恒陪著。

裴蘭橋皺眉道:“陛下這次……有些操之過急。”

君王離京,兩國交戰,並非新法頒布的好時機。

李寒嘆口氣,繼續塗一根做架子的竹骨,這次他塗成了藍色,“湯後之死給陛下的刺激太大了。”

裴蘭橋看著他吃過的那只盞子,喃喃道:“一將功成萬骨枯。陛下登基多年,從前又久經沙場,下官還以為……”

以為他習慣了有人會死。

“不一樣。”李寒拿起風箏的殘軀,“陛下殺過不少人,但從他立志以來,沒有一個是冤枉。替湯氏上謚、大葬遠遠不夠,得等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個湯玉壺……”

他才能真正放下。

日已西沈,餘暉照著李寒指頭狠狠咬了一口,反嫁禍一根竹刺,把傷口塗得像血。李寒呢,只無所謂地彈彈指頭,似乎哪怕此刻天塌地陷,給太子紮風箏也是天下第一要緊事。

他一直是這樣一副可惡至極、金剛不壞的樣子。

裴蘭橋問:“會有那一天?”

“如果這個能一直推行下去,至十年、百年,”李寒拿一根竹篾敲了敲那一堆書稿,“就會有。”

***

齊軍進犯,大梁首戰不利,人心惶惶。

八月十八,天子下詔,率禁衛親征,雲麾將軍鄭素隨駕,調西兩道軍隊,總二十萬兵馬馳援。太子監國,著大相李寒輔佐、戶部侍郎裴蘭橋輔佐。

十七日夜,蕭恒將一副披掛起出來。壓了幾年的箱底,那箱子還叫蕭玠踩著夠過酥酪。

他弄了一只半大不小的油盆,又不知從哪兒尋了塊鹿皮,這麽一浸一絞,就著燈光擦起來。他這活兒幹得仔細,滅了一盞燈也沒來得及續,就著另一盞繼續捯飭。

突然,眼前一亮。

“看東西要點兩盞燈,”那人說,“擦東西也是。”又補充道:“不然臣要跟阿耶告狀了。”

蕭恒笑道:“阿爹記得了。”

蕭玠將燭臺放下,兩只毛茸茸的白耳朵從他懷裏冒出來,是陳子元打給他的那只兔子。

蕭玠看著他擦甲胄,輕聲問:“阿爹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蕭恒手上頓了頓,說:“是。”

蕭玠半晌沒說話,等蕭恒將那雙環臂擦好,他細微的聲音才傳進蕭恒耳朵:“打仗會死的。”

蕭恒丟開鹿皮,從案上拾了手巾擦凈手,上去輕輕抱住他。

蕭玠叫他擁著,個頭只到他腰間,臉埋在他衣裳裏,像白兔藏在他懷裏般。他甕聲甕氣地問:“阿爹會死嗎?”

“說不好,阿玠。”蕭恒蹲下,看著他的眼睛,“如果阿爹沒有回來,老師會在宮裏幫你。如果你想跟阿耶走……就跟阿耶走。要好好吃藥,好好聽阿耶和老師的話,知道嗎?”

兔子從懷裏跳下去。蕭玠擡手把眼睛蓋起來。

蕭恒緊緊抱住他。

窗開了條縫,燭火被風抽打著,東跳西晃的,像戲臺子上的將軍一彎臂膀時,背後一掀一掀的小旗。蕭恒輕輕抱著蕭玠後腦,感覺小腦袋輕輕聳動著,但記著秦灼不愛他哭,依舊不肯出聲。

過了好一會,方聽蕭玠啞著嗓子說:“我其實不想阿爹去打仗。但我知道,阿爹不去,會死更多人。他們也是別人的阿爹……他們也有小孩在家裏等他們回來。”

蕭玠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好討厭打仗。”

“阿玠,阿爹跟你保證,會盡量平安地回來。但如果阿爹回不來……”蕭恒蹲下.身,和蕭玠咬耳朵,“你同阿耶說……”

話剛說完,蕭玠立刻後退好幾步,帶著哭腔大聲說:“我不要,阿爹自己去說!憑什麽要我說,憑什麽啊……”

蕭恒想抱他,他卻一個勁躲。那副甲胄像具骷髏,支離破碎地躺著。

蕭恒將手縮回來,輕聲說:“那等阿耶回來,你替阿爹抱抱他,好嗎?”

蕭玠抹了把臉,狠狠搖頭。

蕭恒嘆口氣,走上前要揉他腦袋,卻被蕭玠後退避過了。

他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攥了攥收回來,只道:“這一段要聽老師的話。”

蕭玠不回答,但也不肯走。

蕭恒嘆口氣,道:“阿爹明天一早要走,今晚要把它擦完,還有把東西歸置好,沒法陪阿玠很久。給你熱一熱藥,在這裏吃完,讓秋翁送你回去,好嗎?”

蕭玠還是不說話,抱起白兔徑直往床上坐了,把鞋子踢掉。一前一後的外八字,和秦灼踢鞋一模一樣。

接著,他把兔子放在地上,用被子蒙住腦袋,像要賴在這兒這麽睡了。

***

翌日清晨,天子出征,太子及大相登城送行。

蕭玠還從未穿過大服,人都不如衣裳高。他其實穿不慣舄,他步子又小,那又高又厚的木頭底子一不留神就會絆住衣擺。但蕭玠走得極其認真。白龍玄旗的影子將他攏起來,像極他父親的衣袍。

城下,眾軍整裝待發。

他從李寒手中接過酒壺,倒了滿滿一卮。

城頭上,李寒揚聲道:“滿酒!”

城下侍人將酒碗送入眾軍手中。五萬名將士,便有五萬碗好酒。

蕭玠雙手將酒捧給蕭恒,鄭重道:“王旅啴啴,如飛如翰。如江如漢,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綿綿翼翼。不測不克,濯征齊國。”*

蕭恒接過,高舉酒卮,朗聲道:“謝殿下!”

城下聲如陣雷:“謝殿下!”

蕭恒一飲而盡,眾軍一飲而盡。城頭上鼓聲大作,角聲亦起,蕭玠仰望著父親,心臟跳動如雷。

這也是他從未見過的蕭恒。如果非要找比喻,蕭玠會說,像根旗桿。

那甲胄一看就很有些年頭了,也有過大的傷殘,但敲敲打打一直沒換。阿爹原本瘦削,但穿上它就似佛祖的泥胎穿了金漆和寶衣,變得高大異常。阿爹顴骨很高,再瘦就有點嚇人,銀盔一擋,英俊得讓人說不出話。對,還有那盔。

那頂盔戴一落下,阿爹的眼神也變了。不再溫和、包容,變得又利又冷。

像有人將劍拔出鞘中。

同時,阿爹高喝一聲:“大軍準備!”

身旁戰鼓加快節奏擂起來。

號角像它的追求者,歌聲直上幹雲霄。

蕭玠只覺整座城墻都隱隱顫動,他甚至擔心是號角要將城頭喊塌了。但他向下望去,看見了另一幅景象。

動地鼓聲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人小馬齊齊轉身。旗子高高舉著,仿佛一抓就能抓到。

蕭玠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阿耶講過,阿爹之前是個戰無不勝的大將軍。

戰無不勝有多難?

阿耶說,所有的戰役裏,全部都要統籌得當。大到陣型布置,小到糧草輜重,不能有一絲紕漏。沖上戰場的時候,他就是軍隊最高的旗幟,他絕不能比任何人先倒下。他站著不一定勝,但他倒下就一定會敗。戰無不勝,就是要做偶像、做閻羅、做神,不能做人。

蕭玠那時說,好累呀。

阿耶點頭道,是的,好累。如果沒有像阿爹這樣的人拼死拼活,就不會有這麽多屋子蓋起來,這麽多飯菜做出來,也沒有阿玠可以說不吃藥。

想到這裏,蕭玠突然叫了聲:“陛下!”

蕭恒已要下城,聞言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個又小又軟的身體就撲上來將他緊緊抱住。

“臣沒和陛下和好。”小太子努力狡辯,“是昨晚阿耶在夢裏說,要臣替他抱抱陛下。”

蕭恒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蕭玠向他一禮,目送這根高高的旗桿游下城墻。

***

蕭恒西征消息一到,秦灼當即就要重返長安。奈何天色已晚,當夜便收拾箱籠,只待明早啟程。

就在這麽個整裝待發的夜晚,鎮國將軍陳子元卻夜赴宮外,敲開了鄭永尚的門。

如此中夜造訪,又是深秋天氣,鄭永尚隱隱有了推測,忙問道:“可是大王腿疾覆發?”

陳子元沒蹬準馬鐙,又踩了一回才翻上馬背,面色有些古怪,吞吞吐吐道:“大王……胃疼。”

鄭永尚只道是急癥,心急如焚道:“宮中禦醫呢?究竟是什麽癥狀?大王今日飲食都有什麽,可否檢測出毒物?”

“鄭翁,您別急,”陳子元顛來倒去還是說不出來,只道,“您見了就知道了。”

鄭永尚便不拉著他廢話,忙往光明臺趕去。

阿雙自從秦溫吉誕子後便未還梁,如今又回來服侍秦灼,正在殿門前等著,一見他們便將人迎進來。

殿中燈火通明,秦灼正倚在榻上,氣色倒還好,小腹往下都由條黑狐裘蓋著,見他便道:“這個時辰,攪擾阿翁再跑一趟。”

“臣豈敢擔當大王此語,”鄭永尚也顧不得禮數周全,忙問,“大王是有什麽癥候?”

秦灼沈默片刻,反倒將袖子拉起來,道:“阿翁先把脈吧。”

鄭永尚三指輕輕按在他脈上,霎時一驚。

他吞咽一下,方道:“大王這是……雙脈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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