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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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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女郎

奉皇四年,正月初一,一夜宿雪未化,李寒便從兩儀殿外等候。

蕭恒向來守時,今日卻待他喝空第三盞桃葉才來人。一見他便有些歉意地笑道:“阿玠今早有些發熱,我多待了一會。”

李寒便問道:“昨日還好好的?”

“太醫把了脈,說是風邪侵體,半夜著了涼。他阿耶守著,放我出來一趟。”蕭恒勉強展顏,也端了盞茶吃,“今日有兩樁事。第一件,我來給師傅奉束脩。”

李寒笑道:“臣揠苗助長,可是早給殿下開蒙了。”

他是早定好的太子家師。蕭玠出生不久,雙親俱不在宮中,竟是李寒帶著他的時日長些。蕭玠和他親近,從小就叫他老師。年前李寒便教他認字,如今聽蕭恒口氣,是要批個正經名頭下來。

果不其然,蕭恒放下茶盞道:“我欲請卿教他禮義,加太子太傅,官居從一品。不知渡白樂不樂意?”

這還得走流程。蕭恒向來厭煩繁文縟節,除了對秦灼和蕭玠。

李寒便笑道:“這可比臣這個從二品的大相值錢,臣不才,卻之不恭。”又道:“東宮三師,太子太傅授文,太子太師教武,太子太保盡護衛之責。這二位人選,想必陛下已有定奪。”

“太保給梅子,也是從前定下的,”蕭恒手指揩著茶盞蓋,“太子太師,我想著,還得是他阿耶。”

“以後殿下大了,再要親近諸侯,總得有個由頭。大君往後北上,這也算個事由。”李寒頷首道,“這樁事了,下一樁呢?”

蕭恒敲了敲桌子,道:“皇莊。”

李寒從椅子裏坐直了。

蕭恒道:“大梁開朝以來,設有皇帝、皇太後及皇太子莊田,逐朝增擴,至懷帝朝已分布十二州十九處,共計三萬五千餘頃之多。事務由管莊內侍直接支配,對附近百姓多有盤剝。百姓冤聲震野,甚至暴起反抗州府。如能度日,何至於此?”

李寒沈吟道:“陛下是想……”

蕭恒道:“皇莊素來是內侍管理,我如今命就近軍營駐守,調外放官員任監軍一職,協同主帥重新打理皇莊事務。最後簿子均要經三大營上報。”

如此一來,外放官員能夠得以鍛煉,熟悉各州土地事務。同時也便於核查軍務,使文、武互為監察,一箭雙雕。

李寒刮了刮茶沫子,道:“臣沒什麽異議。但為防止朝臣與邊將勾結,這法子只能暫時推行。”

蕭恒道:“不會太久。”

李寒似有所感,問:“陛下已經成竹在胸?”

蕭恒只是笑道:“但有所動作之前,我要先擴皇莊。”

這有些出乎李寒意料。他也落盞正坐,道:“臣願聞其詳。”

“各州土地,誰占的田畝最多?”

李寒立即會意,眼中精光一亮,道:“世族。”

“阿玠身子弱,我準備為太子祈福,圈采各地良田作為皇莊。要問肥田,誰能比世家族田更好?”

李寒問:“陛下要如何采買?”

蕭恒道:“歷代國庫積累至今,珍寶無數。”

世族雖占地無數,但到底養尊處優,土地對他們來說不如器物。何況國庫之寶多為無價,同時還是天子親賜的殊榮。

李寒想起他事,又道:“若世族以為有利可圖,源源不斷地圈占民田,以求下賜國寶呢?”

蕭恒道:“如今嚴懲侵占民田,無論功勳,可殺之。他們如此,是自投羅網。”

李寒沈吟片刻,“土地為私產大宗,世族不會答應。”

“那就強征。”蕭恒說,“我到底還是個皇帝。”

“臣會在開朝之前擬個章程出來。”李寒又端起盞子,挑著桃葉嚼,“外放官員的奏疏臣都看過,一去二載,的確有幾個能做事的。依臣看,裴蘭橋就很不錯。”

“年紀輕輕,卻下得了田,吃得了苦,抗洪搶險也是一馬當先。”李寒嘆口氣,“陛下知道,裴蘭橋出任瓶州。那裏是楊氏、許氏二族的祖籍。有道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兩家子弟雖然清正,但地方族親卻不免專橫。裴蘭橋平民出身,新官上任,卻敢與鄉紳作對,問斬霸女、圈地者七人。當日殺罷,官衙便起了大火。”

蕭恒合下杯盞,“怎麽不見報?”

“到底是自家子侄。溫國楊氏門生遍朝,許家亦是根基深厚。這件事,還是臣從多份奏報裏拼湊出來的。”李寒繼續說,“幸而裴蘭橋下訪農舍,暫住農家,是以逃過一劫。”

“雖如此,他依舊不懼□□、照常行事。面權貴如金剛怒目,見庶民如菩薩低眉。瓶州眾口稱讚,都呼他做‘裴觀音’。裴蘭橋任滿回京之際,百姓擁道相送十餘裏。”李寒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地方志臣都帶來了。”

蕭恒接在手裏,“很有些你當年的樣子。”

李寒便道:“裴侍郎人人稱頌,臣當年可是人人喊打的。”

蕭恒還沒翻看幾頁,便聽秋童奏道:“陛下,裴侍郎到了。”

李寒笑道:“可不正是曹操。”

裴蘭橋右遷回京,任戶部侍郎,階正四品下,便著一身緋紅袍子。日頭一亮,衣光照得他兩靨紅潤,打眼一看,清秀得似個女郎模樣。

他上前要拜,蕭恒搖手阻止,指了指案上,道:“大相愛吃的一口,裴卿也嘗嘗。”

裴蘭橋也沒做那些三辭三拜的架勢,要坐便坐。秋童捧一只五彩蓋鐘給他,他揭盞一嘗,笑道:“臣少年周游,也愛吃桃葉。不稀罕,容易得,澀中香,苦中甘。”

“我便不同,”李寒也添了一水,擡了擡茶盞道,“便宜。”

裴蘭橋笑道:“大相這才是實話。”

他只吃一盞便合盅立起,道:“新朝伊始,臣本不該越級上奏。但手中一物,臣晝夜觀之心如滴血,不能白於陛下,臣寢食難安。”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麻布,一滾及地,竟有七尺長短。布頭筆墨寥寥,而布上卻是斑斑猩紅。

裴蘭橋將麻布捧過頭頂,一個頭磕在地上,高聲道:“臣為瓶州六萬婦女鳴冤!”

“奉皇元年新制,我朝土地按人數而分。既如此,女子亦應分得土地。但瓶州宗法森嚴,妻如妾,妾如婢,婢如牲畜。人是夫家私產,地更是夫家之地。瓶州女阮三娘,因不肯與夫地契,竟被活活打死。更有為父者怕將土地撥給女婿,威逼女兒上吊!如此二年,瓶州女子只因地死亡便有千數之多!”裴蘭橋渾身顫抖,“瓶州重男輕女,自古成風。生男則留,生女則去,僅臣走訪所知,新朝以來便溺死女嬰不下五千。就算稍大也賣作童養,只為那幾兩銀錢!”

裴蘭橋面色通紅,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起來:“土地為民生之本,為什麽給了女子土地,她們卻依舊逃不脫如此噩運?臣思來想去,只有一句:行無路,告無門!上位者沒有女子,不會體察女子之苦,故而法令很少為女人考慮;進諫者沒有女子,無法感同女子之痛,故而言官很少為女人發聲。依臣之見,天生陰陽,各有不同。女子體力本就不及男子,獨自耕種難以維持生計。但科舉、買賣、做工、運輸,各行各業要各種人才,唯獨不要女人!她們為了生存,只得依附父家夫家,哪怕被丈夫買賣也無法反抗。如果逃走——當今之天下,一個背井離鄉的女人要活下去,要麽嫁作他人婦,要麽就入煙花柳巷賣笑為生了!”

“臣有建言,伏請陛下一聽:其一,杜絕買賣女子,婚姻嫁娶,可以自主;其二,地不世襲,人死當即收歸官府;其三……”

他再拜叩首,揚聲道:“臣鬥膽,請陛下改科舉,開女試!”

***

振聾發聵。

裴蘭橋奏完事務便辭宮回去,李寒目光追著他背影,久久無言,錯手摔了只茶盞才發出一聲讚嘆:“世間竟有如此良才!”

他與世族鬥、與外邦鬥,甚至也要與諸侯鬥,是為了百姓。而裴蘭橋要與男人鬥,是為了女人。

為了姐妹,為了妻女,為了……母親。

蕭恒見他心神不定,也不便當下議事,只道:“去瞧瞧阿玠吧,鬧著不吃藥,他阿耶正頭疼。”

等李寒晃晃悠悠進了東宮,已不見秦灼蹤影。蕭玠正裹著被子捂汗,只露出個腦袋。小臉紅撲撲的,頭上蓋著條秦灼的兔毛抹額,連眼睛都遮了一半,只能看見半個人,卻一見了就叫道:“老師老師,幫幫我呀,幫我把它摘掉,眼睛癢。”

李寒沿榻坐下,將抹額從他頭上戴正。蕭玠掙紮著把自己連同被子一塊豎起來,抹額帶子一松,直接掛到他脖子上。

他從被子沿邊伸出兩只手,李寒會意,便低頭方便他抱。

吧唧一聲。

蕭玠從他嘴唇上親了一口,心滿意足地縮回去。

這誰教的?

反正不是我。

李寒本就在神游,這麽一下更楞了。蕭玠招了招手,他便附耳過去,聽太子小聲說:“我昨天看到阿爹和阿耶親嘴了,邊親邊打架,阿耶都哭了。但阿爹說,親嘴是喜歡。我也喜歡老師,但我不想和老師打架。”

饒是李寒也沒能忍住,失笑道:“殿下,這是只能和心愛人做的事。”

蕭玠不解道:“我心愛老師啊。”

李寒道:“不,應是同床共枕的夫妻,相濡以沫的伉儷。等殿下大了,有了心儀的妻子,才可以這麽做。”

蕭玠問:“什麽是妻子?阿耶先親了阿爹,那阿爹是阿耶的妻子嗎?”

李寒道:“陛下床笫事,臣子無從窺得。然殿下是大君所出,如果非要比喻,倒過來講才應當。”

他怕蕭玠再去追問“床笫”,便道:“妻者,婦與夫齊者也。一個男人可以有不少妾室,但只能有一個敵體的妻子。妾是半個婢,妻子是與丈夫平起平坐的主人。妻子可以決定妾室的來去,乃至生死。”

蕭玠皺眉說:“那妾室為什麽只能做妾室,不可以做別人的妻子呢?”

李寒沈聲道:“因為女人被訓導,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妾室的父親將她們出賣,丈夫像物件一樣地將她們買回來。她們只能聽從父親和丈夫,不能選擇自己的命運。”

蕭玠似懂非懂地啊了一聲:“她們為什麽要從這個從那個,就是不能從自己?”

李寒想了想,道:“因為如今之天下,女人只得依附男人。也就是說,殿下的阿姨們只能聽阿叔的話。殿下請看,授道者稱夫子,執宰者稱相公,陛下稱君父,又稱天子。做人、做官的極致和地位的極致,為‘夫’、為‘公’、為‘父’、為‘子’,世人只用‘男人’來稱呼他們。”

蕭玠嘀咕道:“可這不對呀。我聽過小姑姑的故事,阿耶說她打仗比阿叔們都厲害。阿爹說,之前,連陛下都是個阿姨做的。既然可以有這麽厲害的阿姨,為什麽做官只能要阿叔?當然是看誰有本事啦。”

“是的,這不對。”李寒深深看著他,氣息有些不穩,“殿下記住,這不對!”

蕭玠點點頭,小大人般道:“不對,要改。阿耶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阿玠不好好吃藥就不對,已經在改了。”

李寒聲音有些顫抖,說:“殿下聰慧,陛下的福氣,大梁的造化。”

小太子眼睛一轉,邊往他身上蹭邊打商量:“但今天的藥太苦了,我以後慢慢改,好不好?”

李寒看著床頭滿滿一碗藥,端起來給他吹了吹,義正言辭道:“不好。”

蕭玠發誓,再也不要喜歡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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