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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妾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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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妾妃

秦灼跪在對面挽住裴公海,靜靜道:“老師,您是心疼我,我知道。可您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做‘妾妃’的嗎?”

外面一聲驚雷。

喜堂裏賓客盡散,門窗俱開,風鼓得帷幔如女鬼。秦溫吉刀丟在腳邊,端一只空酒樽望向門外。

陳子元提酒壺走來,聽她喃喃道:“下雨了。”

***

秦灼眼睛眨了一下,自己慢慢站起,背身立在燈火裏,口氣舒緩:“梁肅帝元和十年,我十四歲的生辰夜,沒聽老師臨行前的勸告,準備敬秦善一杯毒酒一了百了。結果叫人賣了,來賀的淮南侯叫住我……您知道,我並非怕死之人。”

他眼望向窗外,像看見多年前的雨夜。他自甘落進濁淖裏,沾了一身泥。

“但他拿溫吉要挾我,帶我去看我準備送溫吉出秦的馬車。”秦灼語含笑意,自己倒了杯酒,“老師,我怕呀,我怕得要死。我那時候傷了腿腳,行動不利索,這種事根本瞞不住人。那晚一場大雨下到天明,他天明從我的內寢出去,裏面也得叫侍人收拾。在那之後,我燒了整整兩日。我那時候就知道都怎麽說我。”

他轉頭與裴公海對視,“可老師,溫吉活下來了。”

裴公海泣不成聲。

“再往後四年,我熬到把腿接好,淮南、魏君、羌君,他們的父子和兄弟,妻女和姐妹,都和我睡過。淮南還比我以南北名妓,我都清楚。但我有什麽辦法?我要招兵買馬、籌資進賬,我要瞞著秦善,只能靠這些人。”

他緩慢地喝了口酒,“老師,史筆會怎麽書寫我,死後會怎麽追謚我,我早就知道。我是您的學生,也想成君子氣節,學荊軻,效聶政,刺逆賊,報父仇,縱使身死,流芳百世。”

酒喝了一半,秦灼笑了一下。

“但我先得活。”

碎首易,忍辱難。赴死易,茍活難。

但還是有人會問,你為什麽任人作踐?你為什麽不去死?

四年裏日日夜夜,時時刻刻,他椎心泣血地質問自己,我為什麽要活著?

我為什麽,不去死?

秦灼是勝利者,但歷史無法完全由勝利者書寫。他的忍辱含垢是史筆無法粉飾的。暴雨從他十四歲就開始下,什麽都洗不掉,該臟的還是臟。

秦灼說到這裏僵了一下,“元和十四年,秦善決意清除我,我帶著子元連夜北上,雪夜遇狼。”

他眼睛一亮,忽地笑道:“狼帶我遇見了他。”

裴公海重重叩首,痛哭道:“殿下啊。”

秦灼一時無言。他望著暴雨傾盆,雙眼幹澀,但話至此處,忽然如同枯井冒泉,湧出兩行眼淚。

他喃喃道:“我們不像您想的那樣。君臣如文王周公、昭烈武侯,儔侶如生當夜奔、死能還魂,他們有的我們都有。他的兒子,溫吉扣下的梁太子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老師,他是我兒子的父親。我們之間,現在跟阿耶阿娘一樣了。”

***

白虎臺東殿是秦溫吉大婚的洞房,紅燭已燒起來了。她摘了冠子坐在榻上,隔一只案幾,秦灼坐在對面給她剝荔枝。

外頭雨聲如潑,但秦溫吉還是聽見他說:“阿雙剛剛說,阿玠找到了,還是在我屋裏睡著。”

秦溫吉並沒有送走他。

南地荔枝清甜,皮又薄又脆,一不小心就會傷到果肉。秦灼剝得仔細,指甲像沾了血,“梁皇帝賜婚儀,在場還有梁地使臣。故意在婚宴發作,就是給梁使看,你在給蕭重光下馬威。你要他親自來一趟。”

秦溫吉不說話。

秦灼將荔枝剝出來,放在她手邊的金盞裏,輕嘆說:“溫吉,這些你可以直接給我說。他是阿玠的父親,但你是我妹妹。人這一輩子就成一次親,你和子元這麽多年,不容易。”

秦溫吉只是吃荔枝。她緩慢又咬牙切齒地咀嚼,像獵食的白虎。

秦灼沒再說什麽,擦了擦雙手站起身,臨走前道:“你給阿玠挑的乳母奶水很好,他很喜歡。”

他走到門口,像在陰影裏和人對視一眼。接著將自己關到殿外,和瓢潑大雨一起。

秦溫吉討厭下雨。

一陣不重的腳步聲響起,蠟燭燒完前,新郎的虎頭金翅靴從她面前停下。

秦溫吉沒擡頭,扭頭將荔枝核一吐,十分無謂地說:“安置吧。”

陳子元沒有再上前。他將刀從腰間解下,擱在案上,在秦溫吉面前撩袍跪下,只道:“臣罪丘山。”

哐地一聲。

陳子元擡頭,見她將自己腰刀拽下來,和陳子元的一塊扔在榻角。她有些煩躁,直接將上衣扯開,衣袍袒至腰間。雪白肌膚上,兩串纏臂金如蛇,胸間一串黃金項鏈似太陽。

秦溫吉將兩腿跨開,敞向陳子元說:“你愛幹不幹。”

***

梁太子遭扣押、秦政君謀逆一事,梁使臣緊趕慢趕,只用半月便快馬傳入京師。

李寒正坐在蕭恒一旁吃筍湯,邊與他商議土地事宜,道:“戶部的冊子遞上來了,臣看了看,懷疑地方並沒有按臣和陛下的條律再次分地。”

蕭恒剛擰眉要開口,忽聽殿外一聲疾呼:“臣要面見陛下!”

秋童甚至來不及通稟,使臣便搖搖晃晃闖進殿中,撲在地上大哭道:“秦溫吉借大婚謀逆,將太子與秦大君軟禁了!”

蕭恒當即投箸立起,唬得李寒潑了一小半的湯。正拿帕子擦拭間,便聽蕭恒問道:“大君和太子有沒有事?”

“秦溫吉關閉白虎臺,直接將臣等綁上馬攆出秦境。裏頭情景,臣等並未得知。”使臣連連叩首,“殿下.身陷囹圄,臣本當以死謝罪!只怕陛下猶不知情,方回京上告。請陛下速速出兵援救太子!”

李寒打斷道:“陛下知道了,賢使勞苦功高,請下去歇息。”

見人一走,他便將帕子放下,轉頭問:“陛下意欲如何?”

蕭恒右手痙攣般顫抖一會,李寒看見了,他並非動怒擲掉筷子,而是他根本拿不住。

李寒心中一驚,忙問道:“陛下?”

蕭恒用力握了握雙手,沈聲道:“我去一趟。”

“婚宴扣押是為了把事鬧大。秦溫吉真想動少卿,最便宜的就是私下動手。不管毒酒還是刺殺,少卿完全不會提防。若真如此,今天回來的也不會是使臣一人。”蕭恒聲音中有一絲輕不可察的戰栗,“逆賊會獻上禮物,是他們父子的人頭。”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如今一番動作,是要我親自相見,好秋後算賬。”

李寒沈吟片刻:“秦溫吉敬愛大君,更會遷怒陛下。畢竟大君生育太子殿下,受了很多苦楚。而她又不肯直言,反而以扣押太子來逼陛下南下……臣惡意揣測,陛下要赴的,怕是鴻門。”

“我對不住少卿,是打是殺都認。”蕭恒轉頭看他,“太子我會平安送回來。”

李寒心中一顫,啞聲道:“陛下?”

“沒事最好。南下也順路瑤州,我回來正好去走一趟。你這幾日重新整理土地條律,看看各州各地還有什麽紕漏。”蕭恒見他神情,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到底少卿也在,應當不至於此。我只說萬一,萬一……他一個小孩兒,孤身在深宮,你陪他一塊住吧。以後的路,勞你多多看顧。”

他說:“渡白,沒有我,你就是他的相父。”

***

六月初,蕭恒稱病,李寒再度臨朝監國。

同日,一支輕騎快馬出長安,為首者黑衣黑袍,騎一匹毫無雜色的雪白駿馬。他避行承天門,喝開正南向的明德門時,秦灼邁入光明臺的腳停在半空。

他在蕭玠撕心裂肺的哭聲裏,聽見了隱約的歌聲。

是個女人的聲音。

不是秦語,調子輕柔,山鬼歌喉一般,似一眼銀泉徐徐地流。

秦灼心沈下來,放輕腳步,打開簾子。

搖床置在他的榻前,如今已經空了,旁邊卻立著個背影。滿頭白銀,兩枚圓月耳墜打在肩上,穿一身藏青衣裙,正背身用錦被抱著孩子。她也不轉身,咯咯笑道:“秦大君,咱們喜得貴子啊。”

阿雙進來嚇了一跳。陳子元在一旁,見狀正要拔刀,秦灼按下他的手,聲音依舊和煦:“青將軍不同來?”

段映藍轉過身,一下一下拍著蕭玠,笑得頗為溫柔:“小別勝新婚,兩口子久別重逢,小舅子來幹什麽?”

內寢寂靜,蕭玠哭得極其揪心。

秦灼面無表情,扭頭道:“阿玠餓了。阿雙,抱他下去。”

阿雙便上前要接,段映藍卻將手臂一閃,歪過頭睨秦灼。

鏗地一聲。陳子元拔刀出鞘。秦灼沒有阻攔。

同時又有一道金石聲響。榻邊屏風一動,一個雙耳戴銀月的男人走出來,他擦著匕首,吹了一口氣。

段藏青也在這裏。那他二人來此,應當為了分魏事宜。

秦灼雖說有數,但一顆心仍懸著。蕭玠怕生,哭聲越來越大了。

段藏青沒什麽耐心地走到跟前,拿匕首撥了撥被子,刀尖蹭過蕭玠的臉,皺眉道:“這就是梁皇帝的種?”

“段宗主。”秦灼終於開口了。叫完這一聲,他居然笑了一下,但雙眼黑沈,這一瞬他和蕭恒拔刀的影子冥冥重合起來。

他笑著說:“莫要欺人太甚。”

段映藍鼻息吹了一下,段藏青的匕首便蛇頭般躥回袖口。她懷抱蕭玠走上前,交到秦灼懷裏,擦肩時輕笑一聲:“我晚上再過來。”

段藏青瞥了秦灼一眼,攬著段映藍肩膀走了出去。

門簾重新放下,一蕩一蕩地。

陳子元回望他二人背影,咬牙切齒道:“大王……”

秦灼卻把蕭玠抱起來,手勢輕柔地拍著。蕭玠撕心裂肺的哭聲裏,秦灼臉色鐵青。

“阿耶在這裏。”他貼著兒子的臉,沈聲說道,“阿耶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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