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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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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奉皇

新朝改元,按李寒的意思是和皇太子冊立放在一塊,以示隆重。

他擬的幾個年號送來時,鄭永尚正給秦灼擠膿血。蕭恒從一旁守著,在紗巾上抹好藥膏,往前遞到鄭永尚手中,自己拿著血汙浸透的紗團,低頭靜了好久。

秦灼趁著空隙道:“你先出去。”

鄭永尚沒好氣道:“就讓陛下在這裏看著。”

秦灼臉沖向榻裏,一聲不吭。等鄭永尚收拾好出去,他扭頭見蕭恒手足無措地立著,好笑道:“你站那麽遠幹什麽?”

蕭恒這才回過神,放下換下的紗巾去端酥酪,碰到盞子時又想起自己沒洗手,忙去涮了一把,這才端盞從他身邊坐下,問道:“要吃嗎?”

秦灼道:“要吃。”

蕭恒便將他抱扶在懷裏,自己端著盞餵他。秦灼被他如此服侍十分不習慣,便道:“我自己來。”

蕭恒這才將盞遞給他。秦灼慢慢吃了兩口,皺眉道:“怎麽是溫的?”

“我叫阿雙隔水燙了燙,現在天冷,你不能吃冰。”

秦灼失笑道:“肚子裏這個都出來了。”

蕭恒道:“你好害胃疼。”

秦灼攪了兩下,臉上看不出情緒,突然說:“我不想吃了。”

蕭恒便將碗接過放下,又問:“要睡一會嗎?我把窗關上。”

秦灼道:“剛睡醒。”

蕭恒點點頭,從身後抱著他,兩臂所觸只覺得瘦。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道:“阿雙找到一只甘夫人的舊香囊,也照著縫了一只,你要不要瞧瞧?”

秦灼看著他虛環在自己身前的手,輕聲道:“重光,你不用這樣。你……不欠我什麽。”

蕭恒許久沒有說話,他臉靠在秦灼頭發上,秦灼也看不見他神情。只覺得小股氣流一下一下吹著發頂,忽快忽慢,過一會方聽蕭恒道:“你之前說,不要在一塊了。”

秦灼又心酸又好笑:“我和你說了這麽多話,你就記住這一句?”

蕭恒不說話,抱他的手臂又緊了一緊。他戴扳指的手握住蕭恒,緩緩與他十指相扣,輕聲道:“那是之前說的,今天不作數了。”

他聽見蕭恒胸膛裏忽然擂鼓般咚咚咚地響,接著,那人從他頭頂吞咽一下。他擡頭看著蕭恒,笑道:“阿玠記在你這裏,我就是不要你,也不能不要兒子啊。”

蕭恒說不出話,將臉埋在他頸窩裏,呼吸時深時淺,緊緊抱著他。

秦灼見他左頰仍高高腫著,便反手摸了摸,問道:“子元打的?”

蕭恒笑道:“沒有。”

秦灼不理他的謊,直接道:“你活該。”

蕭恒忽然笑了一下,道:“是,我活該。”

秦灼用額頭抵住他。

他們影子落在簾上,疊成鴻雁交頸的花紋。李寒已到了簾外,立即制止了要叫蕭恒的阿雙,自己往暖閣裏吃茶去了。

太陽好得很,透過窗曬著,人陶陶如醉,暖如暮春。秦灼突然道:“你也上來。”

蕭恒便將他往裏抱了抱,自己脫靴上榻,挎過肩頭摟著他。秦灼揭了被衾過來,將他一並蓋住,就這樣從被子下握住了他。

蕭恒多日沒碰著人,哪裏受得住這個,忙捉他的手,警告道:“少卿,你有傷口。”

秦灼沒有理他,手法細致又輕柔,低聲叫他:“六郎。”

“我好想你。”

他此話一出,蕭恒在他手中突地一跳,呼吸立刻粗重起來。人也不再阻攔,一只手攬著他,靠在榻邊將頭仰過去。

氣息破碎著,不知道是誰的。

蕭恒在他耳邊喘著氣,秦灼合上眼,偏頭咬他的喉結,臉來回蹭著他脖頸,顫聲說:“我好想你啊。”

沒有比這更動人的話了。

蕭恒挾住他的臉,狠狠吻住他。

活著真好啊。

***

“因殿下尚未成年,冊封典禮便是內冊。陛下無立皇後,禮儀步驟便稍作刪減,但大君如何出席,臣欲於陛下商榷。”李寒將文書遞過去,“大君是諸侯,為臣;殿下是儲副,為君。依禮制,大君需向殿下行跪拜大禮。但從人倫看,沒有父拜子的規矩。”

他去端茶盞,燙了一下手,不動聲色地松開,又道:“殿下冊立當日,大君能否退避?”

“兒子受封,少卿必須在場,”蕭恒拿著文書沒有打開,“我想讓他一起登壇受禮。”

李寒沈吟片刻,道:“但古往今來,沒有這個禮數。”

“我登基前是先在南秦祭的天。南秦是第一個正式承認我的諸侯國,我若以此為報,倒也使得。”蕭恒看著他,“冊立皇太子需要有兩名禮者,各為正、副之使,我的意思,少卿和你一起擔任。阿玠還小,就叫少卿抱著他同受朝拜,這樣說也挑不出錯處。”

李寒點頭道:“陛下思慮周全。”

“我擔心他的身體。”蕭恒卻搖頭,“以車輦代步,渡白覺得可行嗎?”

李寒卻問:“臣如果說不可行,陛下會改變心意嗎?”

蕭恒笑起來:“李渡白啊李渡白。”

李寒重新拾起茶盞,“冊立一事既有定論,陛下還是操心年號吧。”

蕭恒這才打開那份文書,邊看邊道:“‘興露’?”

李寒道:“甘霖之願。”

“‘永昌’是盛世之號,”蕭恒看向另一個,“‘奉皇’?”

“上承三皇,燧人、伏羲、神農。這三皇並非部落首領,更不是皇權承襲。燧人取火、伏羲治水、神農嘗草,世人尊崇他們,是因為他們的德行功勞。”李寒看向他,“臣希望陛下不要忘掉最初志向,更希望有朝一日,陛下功成廢帝之時,依舊是無冕之王。”

***

二月十五,天子下詔,改元“奉皇”,冊皇長子蕭玠為太子。謁太廟,會群臣,攜皇太子受群臣賀。

屬於奉皇年的故事,在這裏正式開始了。

這場冊封典禮,是南秦尾大不掉的見證之一。天子、百官俱候於祭壇,待五更鼓應,承天門開,大君秦灼乘大輅,行馳道,引皇太子登壇受禮。至壇下,轉乘帝輦上階,足不履地。

當日,秦灼頭戴十一旒,服大紅白虎章袞衣,腰玉帶,踏烏舄,堂皇行於天子道,而天子正在盡頭等候他。

眾臣對他秋狝風貌皆有見聞,如今再看俱是大驚。不過半年時間,秦灼便似脫了層皮,皮囊不再豐盈,血肉如雪水融化般幹癟下去,幸虧骨相驚艷,猶有當時風采。

車蓋一低,七仞龍虎旗幟的陰影裏,諸侯卻車登輦。

李寒作為副使從車中走下,高聲道:“跪——”

百官下跪時,角聲大作,正是歌頌天子武功的《破陣曲》。如果有樂律大家在場則會發現,其中一段旋律是南秦軍樂的變奏。

李寒行在輦旁,再次喊道:“拜——”

群臣俯首。

這一刻起,秦灼成為梁王朝近六百年的壽命裏,唯一一個接受百官朝拜的諸侯王。這也註定了,他在屬於蕭恒的《昭帝本紀》裏,站到了連李寒都無法企及的地方。因他們早年經歷多不可考,於是後世認為,蕭恒對他的私愛在這一刻達到極致。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種私愛的餘韻會橫亙他們的一生,並在將近尾聲的時候達到巔峰。

畢竟有一位名叫李寒的先哲說過:榮耀只是表象,遠不及生死動人。

但此時此刻,先哲在半程停下。他目送帝輦上去,像目送了歷史。也就是在這時,蕭恒站在歷史的最高處,手捧大圭,正大光明地迎接了他的愛人。

天子將手遞過去,眾目睽睽下,諸侯憑借他的攙扶從輦中站起,立到和他並肩的位置。

蕭恒道:“宣詔。”

李寒張開詔書,高聲道:“維奉皇元年,歲次辛卯,二月十五日甲辰,皇帝若曰:於戲!自昔聖王,鹹建儲貳,蓋將嗣守神器,虔奉宗禋。咨爾皇長子玠,誕乎新朝,興於聖道,仁德賦授,穎慧天成。今萬邦以貞,三善斯屬,宜膺上嗣之典,俾踐少陽之位。是用命爾為皇太子。爾其思王業之艱難,遵聖人之炯戒。非尊賢無以成德,非廣孝無以承親。兢兢業業,保於大猷,無忝祖宗,克寧邦家。往欽哉!”[1]

他誦讀完畢,對蕭恒拱手道:“授冊寶。”

蕭恒便放下大圭,取太子冊寶。李寒快步上階,躬身代領,又呼道:“皇太子祭天——”

秦灼身形終於動了。

他將懷中繈褓遞交天子,轉身走到香案前,舉酒祝天,俯身下拜。

百官之中,楊韜問:“秦大君不是早歸封地了嗎,怎麽如今還在京中?”

湯住英道:“據說陛下西收庸峽,正是秦君率虎賁軍前去支援。陛下有意封賞,他便隨聖駕一同返京了。”

楊韜靜了一會,還是道:“只是讓秦大君代皇太子祝天,從未有這樣的先例。”

湯住英低聲道:“從此便是先例了。”

臺上,蕭恒重新將太子遞到秦灼懷裏,雙手捧大圭立著。

幾年之後,秦灼將蕭玠抱在膝上,輕聲道:“玠者,天子之鎮圭,諸侯之命圭。”

“阿玠呢,是天子和諸侯的國之重器,阿爹和阿耶的掌上珍重。”

這時,李寒率先拜倒,高聲道:“皇太子殿下千秋無期——”

於是山呼千歲,響徹寰宇。

在世人和史筆的註目下,蕭恒轉過頭,隔著兩扇旒珠,與秦灼長久對視。

這一刻被《梁史》記錄下來,卻是短短四字:互為目註。

《昭帝本紀》被蕭玠修訂過,以言簡意深著稱,卻偏偏留下這句話。後世史學家意見不一,未有定論。

但其實,這只是蕭玠身為人子的私心:他希望自己和雙親被溫情脈脈地記錄,哪怕只有一次。同時,這也是蕭恒秦灼這段愛情為數不多的翔實筆墨,雖是驚鴻一瞥,卻也完全足夠。他們叫人看見,就能被人記得。

如果了解到這些,讀史的大多數人也就會明白,諸侯深凹下去的眼窩中,為何飽含如此堅定又深情的目光。天子又為何心甘情願讓他僭越至此,並用同樣的眼光回望。

但他們想深入探究之時,卻只能因史料缺漏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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