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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破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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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破龍

龍樓停在郊外蘭音寺。寺外松柏如蓋,寺內陰濕,進門一望,黑壓壓一片巨大影子。

四壁皆飾青銅佛像,因銹跡斑駁多添了鬼魅之氣。龍樓如同巨獸出海,血盆大口正沖著蕭恒。蕭恒立在其下,如同一粒芥子。

他深吸口氣:“不要點火。”

梅道然將浸油棍子放下,近前問:“怎麽?”

蕭恒抽出環首刀,登上龍樓。

龍樓有二層,第二層順著龍頸直至龍首。梅道然擡頭,見蕭恒一點影子投在碩大龍頭上,像龍眉間一滴黑血。他雙手往下按著,又屈指敲擊,像在探尋什麽。

大約到龍頭後部的正中位置,敲擊聲似乎毫無變化。蕭恒卻直身站起,雙手舉刀,狠狠刺下去。

巨大的齒輪旋轉聲。

龍頸處向下塌陷,竟開出天窗似的一處入口!

裏面中空!

“表面塗了層桐油遮蓋氣味,”蕭恒將刀拔出來,“火藥味只露了一點,一般人聞不到。”

一般人聞不到,但梅道然不應該。

梅道然霍地擡頭,見蕭恒正沈沈註視他。他聲音一抖:“陛下,你……知道了?”

蕭恒嘆口氣。他很少這樣嘆氣,他的悲憫從來只藏在心底。

梅道然拗著頭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蕭恒看著他眼睛,“當年你給岑郎試藥,廢了鼻子。試到一半,舌頭差點也保不住,那時候我把你調去西塞。”他靜了一會又說:“是岑郎拜托的我。”

提到這位“岑郎”,梅道然渾身一顫,哈地笑了一聲。他攥緊笛子,問道:“……他怎麽說?”

“他不希望你知道,他知道你為他失去嗅覺的事。”

這句話太拗口,但梅道然一耳朵就聽出什麽意思。他楞了一會,聽見笑話似的放聲大笑,笑得淚都出來了,扶著龍樓直不起腰。蕭恒沒有催他,聽他喘平氣後罵了一句:“狗日的。”

蕭恒不太會勸人,沒有輕易開口。梅道然沒再多說,自己也拔刀登樓,將蕭恒往後一擋,投井似的縱身跳進去。

沒一會,裏面便傳來震蕩的回音:“陛下,底座是空的,通了條地道!”

***

李渡白算無遺策,終有此一失。

他算到龍樓有蹊蹺、後續有動作,故而留下梅道然這個老油子把守。但千算萬算,沒想到敗在他鼻子上。而這件事,李寒還真不知道。

龍樓高達丈餘,人在裏面,就像被扣進一只巨大爐鼎中。蕭恒探手摸了摸底子,在鼻前撚著一聞,肯定道:“是火藥。”

這就是了。吳漢川多於賬目的全部火藥,都是藏在這座巨大的龍樓裏。

要運火藥的,是影子。

“怪不得李渡白要燒龍樓時吳漢川拼命阻攔。這大家夥如果到不了寺裏,按影子的手段,絕對叫他生不如死。”梅道然喃喃道,“但右衛全部鎮守寺外,要開啟機關、多次搬運,動靜之大,不可能毫無察覺。我鼻子廢了,耳朵沒廢。”

蕭恒嘆口氣:“剛剛衛兵在樓外找到了殘存粉末,是‘春醉濃’,能暫時麻痹神經。初燃時會有松木香,寺外有松樹,右衛應當沒有察覺。”

本當察覺的梅道然,偏偏廢了鼻子。

梅道然一拳擂在底上,銅皮震耳欲聾的巨響裏,蕭恒拍了拍他肩膀。

“為時未晚。”他這麽說。

龍樓底子開了個容兩人過的口子,寺廟地磚也起開,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暗道。入口不能出半點差池,不然人能被堵死在地下。梅道然留在外面,蕭恒親自帶一隊人下去。

地道運過火藥,蕭恒不叫舉火。他目力非同尋常,將身後衛隊甩了老遠。待走到盡頭,竟一絲光亮也無。

侍衛面面相覷,“這……這怎麽沒路了?”

蕭恒摸著石壁,有的截面太過光滑,應當是多次踩踏導致。他沈聲道:“退後。”

眾人便向後閃開,蕭恒將刀收回,伸出兩指往前探著。敲到頭頂時,突然發出“當當”兩聲。

是塊鐵板!

他再一摸索,竟有一只酒盅粗細的鐵環!

但那鐵環似有千鈞重,蕭恒用力一拉,沒有撂動。

他在軍中之名赫赫,侍衛見他沒有打開,不免有些洩氣。還沒來得及自我安慰,便聽“哢噠”一聲。蕭恒將鐵環一擰,往上擡起來。

簡易的機關術。

蕭恒立即率人蹬石壁上去,外面正是一處小路,兩側柏樹森森,好不清冷。侍衛往前一看,登時傻了眼,“岔路口,陛下,咱要往哪邊追查?”

蕭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卝身,仔細檢查草旁轍印。可連月車馬來往,又被大雪一蓋,早就分辨不清了。他回頭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回陛下,應當是郊外的窪子店村,咱們出了蘭音寺,已向西三裏地了。”

向西。

向西是火藥轉運的大致方向。

西邊……西塞……西夔營……庸峽之敗……白骨遍野……

太陽起嘞……莊稼黃嘞……國破嘞……家亡嘞……

無數冤魂的哀哭裏,李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安州和西塞有瓜葛。”

蕭恒眼中精光一亮,撐著膝蓋站起來,問:“從這邊往西出關,要走哪條道?”

侍衛往一個方向一指,“這邊偏遠,肯定不能走官道。但有一條絲路,咱們世代的地方官多少都摻和點絲綢買賣,是以算作半個明面生意。但聽說是怕給朝廷納稅,沒有上報。”

蕭恒從腰帶上扳下個黃銅龍頭帶鉤,這小玩意叫秦灼解了無數次,摩挲得都快包了漿。他拋給右衛一個軍官,道:“去調絲路的交通簿子,大相進安州以後的,立即拿來見我。”

***

府衙裏,蕭恒整理馬鞍,半點沒有休息的意思。

梅道然哨了一聲,他的那匹青馬不知從哪竄出來,沖蕭恒的白馬呦喝了一嗓子。這群馬裏,蕭恒這匹叫做“雲追”的坐騎也就對著秦灼的元袍好脾氣,任它啃耳朵咬嘴也不惱,但沖著別的半點不讓,掉頭沖青馬打了個響鼻。

“齊軍沿運河來,再取絲道,和火藥一起往西塞走。”蕭恒拾鞭打它一下,“估計庸峽一敗,所謂的神兵天降,正是這群人。”

當夜引起內鬥的人穿著同色甲胄,但不能證明他們就是梁人!

梅道然疑道:“既如此,為什麽不直接殺了荔城?非要如此大費周章,要陛下奪他的職務、懷疑他、甚至逼反他?”

“因為他們想要的不只是趙荔城死。他們要西夔營覆沒,要折斷西北這把最利的劍。仲紀趕去,他們甚至想要把潮州營賠上。西夔如存一人,必能卷土重來。但如果人心猜忌,自相殘殺,五年之內難成氣候。藍衣,五年,西北門戶大開五年,你想想意味什麽?”

梅道然點點頭,“齊國能走內部往西塞運人,卻不直接運到長安,也是這個道理。”

蕭恒頷首道:“長安和齊國相去甚遠。哪怕殺了我,西夔營一樣可以對外作戰。而且刺殺皇帝並不容易,如果我沒被殺死,一定能把他們的老巢連根拔起。而我如果一死,三大營也會傾力反撲,到時候哀兵如虎、兩敗俱傷,不值當。”

他繼續道:“我一直在想,渡白任安州大都督,不日便要抵達。風口浪尖,吳漢川的上峰為什麽非在這時候叫他制作龍樓來運輸火藥?就不怕因此暴露毀於一旦?今天查完絲路我才明白,龍樓的火藥的確是往西運送。他的確是牟取暴利,但不是賣給西夔營,而是給齊國。”

梅道然瞪大眼睛。

蕭恒沈聲道:“齊國少產硝石,火藥制作也不精良,只能從別國高價購買,安州煙火司正是其主要的采購渠道之一。吳漢川制作龍樓、鋌而走險,不只是要搶在渡白到達之前將火藥送出。更重要的是,齊國很可能要再次開戰,還是大戰。他們必須拿到這批火藥,越快越好。”

蕭恒拂了把大氅,雪如亂梅,撣後又滿。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吳賊無恥,刮我境內民脂民膏,換我前線白骨如山。影子為牟暴利,替齊國運兵供火,使西塞百姓無辜受戮,大好河山淪於敵手!”蕭恒很少這樣形怒於色,他調整氣息,方道,“這不是人做的事。”

梅道然啐道:“早知剩下的是這種畜生!”

他突然想起什麽,忙問:“範汝暉這次跟出來,是不是有什麽目的?”

“所以要快,必須趕在範汝暉與我們合兵之前,把事辦了。”蕭恒認鐙上馬,將一封帕子遞給他,“我立即趕赴西塞,你去辦另一件事,四日之內務必抵達桐州。按龍樓停放時間,齊軍已拿到火藥,不日定會開戰。藍衣,時不我待。”

雪還在下著,蕭恒沒帶鬥笠,眉毛亦白了一層。這一會禁衛已集結完畢,皆候其號令,嚴陣以待。

梅道然躍上馬背,抱拳道:“定不辱命!”

蕭恒點了點頭,沒再看他,在雪中高聲道:“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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