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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含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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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含沙

秦灼心中一跳,他知道蕭恒想起了什麽。

幾年前,段氏軍隊如同天降,給潮州城帶來了滅頂的災難。

秦灼猶自強項,“我不告訴你,你的人就不會告訴你了?”

蕭恒道:“我沒有眼線。”

秦灼一楞,沒說出話。

“少卿。”蕭恒看著他的眼睛,又看向他手中軍報,“‘坑殺俘虜三萬’,你為什麽跳了過去?”

秦灼強項道:“那是段氏姐弟的手筆,難道因為是我老婆,你就怪到我頭上?信不過段映藍,你早管著幹什麽去了?陛下,你隔岸觀火我不說什麽,開關接納魏人也就罷了——南魏南秦,都是你的諸侯國,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你拿這件事怪我——朱雲基的妻兒兄弟怎麽作踐的我,需不需要我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跟你說清道明?我已經嚴禁傷害百姓了,你還要我怎麽樣?”

蕭恒道:“我沒有怪你,這件事怪我。”

秦灼冷笑一聲:“怪你叫禍水蒙蔽,做了昏君是嗎?”

蕭恒看了他一會,說:“對不起。”

秦灼微微一怔,已經被蕭恒抱在懷裏。蕭恒啞聲說:“少卿,我知道你希望我怎麽做。你希望我能全盤支持,希望我發兵助你攻打南魏,希望我下旨讓你把王旗插到朱氏的王都去……”

“但你不能。”秦灼臉頰貼在他手臂上,“你不是那種人。”

他沒有聽見蕭恒的回答,只聽到他忽短忽長的呼吸。這一刻他有些了然,“蕭重光,如果朱雲基沒有作踐我,如果攻打南魏的不是我,你會阻止,是不是?”

“少卿。”蕭恒叫他。

“你一開始沒有反對,其實,你也沒有讚成,不是嗎?”

秦灼哈哈笑了一聲:“我怎麽忘了呢,我怎麽會以為,你做了皇帝,就真成了皇帝呢?你痛恨戰爭,更痛恨這樣為爭權奪利和一己私欲發動的戰爭。你痛恨殺人,更痛恨血流漂杵……只是由於君主一怒。所以你要廢皇帝。”

他深吸口氣,“我怎麽忘了……你痛恨的,是我這種人。”

“我愛你。”

秦灼叫他的眼神一震,半天才找到舌頭,說:“你別跟我岔話,我在說正事。”

“我也在說正事。”蕭恒緊緊抱住他,“我愛你。”

他無話可說,因為秦灼全說中了。

他痛恨戰爭、痛恨貴族、痛恨興亡百姓苦,痛恨帶來這一切的皇帝制度。

秦灼作為這制度的受益者,穿著鮮血染成的大紅袍服,不帶愧疚地坐在上位。

他恨這樣理所應當毫無憐憫的上位。

但他還是愛他。

秦灼臉窩在他懷裏,片刻後,悶悶道:“你以後別氣我,哄著我說話。”

蕭恒應道:“好。”

秦灼道:“哄啊。”

半天,蕭恒還是道:“我的錯,你別生氣。”

“不是這一句。”

“……對不起。”

“你要氣死我了!”

蕭恒明白過來,垂下頭,臉埋在他頸窩,低聲說:“我愛你。”

秦灼有陣子沒說話,這麽抱了好一會,才說:“我那些本子都看完了。”

“我再給你找。”

“我想看戲,我快悶死了,我要聽動靜!你他媽真當金屋藏嬌呢!”

“我找人請班子,好不好?”

秦灼不說好還是不好,扭過頭,附在蕭恒耳邊說了句什麽。他嘴唇還沒離開,蕭恒耳根就有些發紅,只說:“我問問鄭翁。”

“你問他,他準不讓!”

“那就不行。”

“不行——你不行了?”

“是,我不行了。”

“你不行,你剛剛怎麽那麽行,你前幾天怎麽行成那樣子?”

“剛剛用手,前幾天用腿,能和……那樣一樣嗎?”

“我曉得了,你嫌我了。你現在不知道盤算著娶哪家娘子做皇後,冊封多少個妃子給你生多少孩子了。你負心薄幸,你始亂終棄,你——”

剩下的話被蕭恒堵回他嘴裏,纏纏綿綿,牽牽繞繞。等兩人微微分開,蕭恒立即道:“——你想吃橙子了,少卿,我去瞧瞧有沒有橙子做的蜜煎果脯來。”

把蕭恒念走,秦灼又拿起手邊那本話本,隨意翻了幾頁,目光還是落在那封戰報上,從脈脈流水變成冰棱。

***

不多日,黃參向天子進戲,據說是懷帝朝流散的教坊所作,唱念做打俱為絕佳。天子便詔請秦公入宮,一起觀賞。

秦灼一直住在宮裏,更要把掩耳盜鈴的路數做全套。好在那件大氅夠厚,足夠遮掩身形,這一處倒沒引起什麽流言。但對於他突然出現大梁宮中,仍有一些議論。

“秦君不是九月就回去了嗎,怎麽如今還在京城?”

“那就不興人家再回來了嗎?”

“我聽聞陛下正著人修葺大君府,估計明年開春才能完工。這秦君回來,住在哪兒?”

兩個宮女正竊竊私語,秋童已抱著拂塵,走上前打斷:“貴人之事休要議論。放在前朝,你們腦袋都掉了多少回了?”

蕭恒待人極為寬和,秋童年紀也和她們相仿,兩個宮女也不懼,笑嘻嘻道:“咱們聽說娘娘也要到場,心中好奇,想來瞧瞧。”

秋童仍笑著,“娘娘?你們瞧瞧,滿座上賓,哪有一個是女兒家?”

當著外人,秦灼沒有和蕭恒同席。他沒有酒水可吃,正無聊,問身邊服侍的秋童:“這出戲叫什麽名字?”

秋童笑道:“叫《龍虎謠》,是新編新作的曲子,請陛下和大君聽個新鮮。”

秦灼有些興致,“既是新曲,作者是誰?”

秋童道:“據說是懷帝朝教坊流散的老人,名叫郭雍容。奴婢在宮中,常聽聞他的才氣。懷帝出事後,教坊舊人跑得跑散得散,他也失了蹤跡,還是奴婢的師傅將他尋來。聽說他潛心作了部新傳奇,便薦給陛下禦覽。”

這名字有些耳熟,秦灼想了想,到底沒想起在哪裏聽過。

這一會,臺上人員已齊,弦聲拉響。彩衣入陣,好不熱鬧。秦灼側耳聽了片刻,道:“這調子,像是《西江月》。”

說話間,一名老生已然開嗓,所唱正是一闋《西江月》:

“白虎流離平野,玉龍顛簸溪灘。神仙錯結喜連環,海角天涯兩半。

“杯外杯中明月,江南江北青山。團圓夢裏也艱難,一覺從頭都散。”*

秦灼心中有些古怪,到底沒有多問。

臺上並非演義男女風月,而是君臣恩義,講一個許姓的黑衣將軍,擁立一個李姓親王登基。前段故事中規中矩,秦灼興趣不大,只聽著磨耳朵。

期間,蕭恒遞來一只隔水燙過的酪碗,秦灼把吃剩一半的金絲粥傳給他。

他們借秋童做這些私相授受之事,坦坦蕩蕩,毫不臉紅。反倒是陳子元在一旁酸得倒牙,也懶得說話。等再看臺上,那親王新系一條大紅團龍披風,顯然已經登基。

這位戲中皇帝坐在椅中,身後一扇錦屏。將軍立在屏後,露出半個身形給眾人。

一名大臣跪在皇帝面前,唱道:

“天生日須求明月配,民無母望君成新婚。

擡得那龍鳳合歡輦,請得那瑤臺月下人。

老相國高門藏二女,姊芳名素素妹珍珍。

姊端方堪為天下母,妹賢淑亦能宜高門。

再者有許門少將軍,鳳生城救駕好忠心。

將軍與萬歲同年歲,二十已有四未成婚。”

皇帝將袖一擡,問:“依愛卿之意,該當如何?”

大臣捧袖,一拜再拜,繼續唱道:

“獵春籌並射兄弟柳,續香煙共折姐妹蘭。

地有合同娶成佳話,天□□萬歲賜姻緣。”

秋童也看了進去,同秦灼道:“這老大臣想做媒人,給君主和將軍說親呢。若一對姐妹分別作嫁,君臣兄弟也就成了連襟,倒是親上加親。”

秦灼也笑道:“千古保媒難。”

底下眾人且他待如何接招,臺上皇帝卻未立刻首肯。只提蟒袍起來,隨板節一踏兩踏,做貼背介,說與臺下人聽:

“朕與許郎至此,何患香煙。”

秦灼正在攪動酪碗的手指一停。

底下眾人心生疑惑,竊竊私語起來。

臺上,皇帝已遣退大臣,將軍也從屏風後跨出來,拱手稱萬歲,請辭還宅。皇帝再留,將軍仍是要走。

皇帝追問緣故,將軍只得委婉道:“萬歲至今無子,微臣為老父母獨生,亦無香煙為續。上無顏對先皇帝,下又慚見列祖宗,故請還去,萬歲恕罪。”

皇帝連唉兩聲:“愛卿香煙在此。”

將軍大驚問:“在此?”

皇帝道:“在此。”雙手又將玉帶一提一放,道:“太子在此。”

將軍做張望狀,問:“也在此?”

皇帝頷首,“也在此。”

將軍提袍跪地,抱拳道:“請萬歲明示。”

皇帝唉一聲,袖子一甩,問他:“宰相肚裏能撐甚麽?”

將軍道:“宰相肚裏能撐船。”

皇帝皂靴一提,面向臺下道:“愛卿肚裏處著甚麽?”

將軍道:“臣唯此拳拳赤心肝。”

皇帝折身,幾步跨在他面前,問道:“朕肚裏又藏著甚麽?”

將軍道:“萬歲腹中含日月,乃是我王朝好河山。”

皇帝扶玉帶在腹,指他道:“令郎與河山在一處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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