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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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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北還

暮秋過後,晴空無雁,反有一溜白雲排成人字,簪在青山髻上。秦灼把馬車竹簾打開寸許,瞇眼看日頭。

車外,陳子元策馬隨行,摘了盔頂,目視前方道:“還有五日。”

秦灼說:“不行,再快些。”

陳子元扭頭看他,“臣早叫哨子先去報信了。”

秦灼默了會,忽然說:“卻車。”

陳子元警惕道:“你想幹什麽?”

秦灼道:“給我備馬。”

陳子元大驚道:“你不要命了!”

秦灼的手仍頂著簾子。馬車裏一片昏黑,只有他一雙眼閃著光。

陳子元知道他在盤算什麽,苦口婆心道:“五個月了,大王,臣求求你,自己有點數行不行?”

秦灼不說話。

陳子元好一會沒看見他的臉,但車簾仍掀著一條縫,他幾根手指仍拈在外頭。

陳子元控著韁繩,擡頭眺望,嘴裏說:“你也明白,他這麽痛快地許你成婚是為什麽。”

蕭恒再大度,也沒法把枕邊人推出去還鞍前馬後地布置。從那只聘雁起秦灼就該知道,他不僅是向秦灼的堅持投降。

他在朝中,要有新的舉動。

蕭恒想整治軍制不是一日兩日,最急是邊務,但開刀必須先從身邊。

他要改,必須先改禁衛。

這才是他為什麽沒有刻意挽留。他必須保證秦灼的絕對安全。

秦灼必須走。

但誰都沒料到,範汝暉這塊硬骨頭和朱雲基有勾結。

當日犒軍時,秦灼叫秋風一沖,冷汗涼了一身。

範汝暉和朱雲基應當是利益之交,蕭恒以名利爵祿誘之,範汝暉自然會更改抉擇。

但他把朱雲基滅了。

不僅朱雲基,還有他的妻子兄弟,朱氏貴族,未有幸存。

而像蕭恒整肅禁衛瞞著秦灼一樣,秦灼滅魏,也沒有告知蕭恒。

秦灼和蕭恒的同盟關系一直固若金湯,這時候他的行動就等同蕭恒的行動。那範汝暉極有可能會錯意,誤認為蕭恒不是要招安而是要清盤。蕭恒溫和的杯酒釋兵權,碰上的卻是範汝暉狗急跳墻、魚死網破。

秦灼手腳冰冷。

他給蕭恒的敵人遞了刀,而蕭恒不知道。

他要改道長安,南秦卻不能無主。秦溫吉雖生氣,仍遵了旨意,自己率領虎賁軍回去,由著秦灼帶龍武衛北歸。

她答應得並不痛快,還是鄭永尚說:“大王多憂少眠,夜好盜汗,胃口又不好。依臣看,有梁皇帝陪著,倒是好事。”

秦溫吉沈默半天,囑咐陳子元隨著北上。秦灼找她說話,也避而不見。

分道揚鑣前,姑娘翻上馬背,盯著登車的兄長,咬牙切齒道:“秦灼,你可真出息。”

秦灼並不惱,立在車轅後與她相望,“一路小心,我開春便回。”

青衣江畔,秦溫吉憤憤甩響馬鞭,隨白虎赤旗頭也不回地南下。白龍玄旗遮著秦君車蓋,也如此轆轆北上了。

他早命秋童與尉遲松快馬回京,自己車馬後行。對陳子元說話也軟和了幾日,一是自己虧心,二是又棒打了小兩口的鴛鴦,很不過意。

陳子元卻安慰他:“你妹妹說話你也知道,她是心疼你。”

秦灼奇道:“你竟有會說人話的一日。”

不能打不能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下無不是的大舅子。就算看著他大侄子份上。

陳子元從心裏拜了好幾次光明神,才把那口惡氣咽下去。

***

如此從深秋行至初冬,立冬當日方入京城。

蕭恒欽準秦灼入宮可走承天門、行天子道,秦灼卻跟隨龍武衛,按規矩於望仙門外待詔。

依照梁制,開宮門需兩道符契。監門官執左契,大內鑰匙庫掌右契,凡宮中通行皆來稟報。

長史前去通稟,秦灼就在車裏等。越北天越冷,他更是穿著黑狐貍不離身。這個月愈發瘦,裏頭白袍寬大,倒把身形遮嚴實了。

阿雙給他袖爐裏加炭,邊說:“大王不要心急,尉遲將軍已經快馬稟報,陛下定當心中有數。”

秦灼嗯了一聲,合著眼道:“這回在京中要待一段時日,你們都記得怎麽叫。”

當著蕭恒只準叫他大君,這是秦灼的規矩。別說阿雙,連馮正康都漸漸改了,只有陳子元嘴硬著。

這也沒法,他有秦溫吉做靠山。

有靠山的敲了敲車壁,阿雙便打了簾,見陳子元從馬背上彎腰,低聲道:“不大對。”

他看了眼秦灼,“梁皇帝就算不能親自來,怎麽也得叫禁衛開道、李寒梅道然之流的來接。更別說龍武衛是禁軍,禁軍入宮,早有文牒通報,宮門前幾日就當準備好接應的人。”

秦灼手裏撚著截什麽,陳子元一看,以為他破了手指。再一定睛,見是穿了銅錢的一截紅繩。秦灼送出去的東西,如今又隨身收在衣襟,剛拿出來在指間纏綿著。

陳子元平日看不得,看了就倒牙。今日一見,卻有些心酸,再道:“這都半個時辰了。”

怎麽都該到。

陳子元按刀問:“還這麽等?”

秦灼往外一瞭,“市裏有個茶鋪子,叫人要碗茶水吃,看看範汝暉是否入宮。把守宮門的也該是十二衛的人,龍武去套套話,都是一個班的弟兄。”又說:“家夥都拿住了。”

陳子元吩咐下去,還是道:“大王,咱這是無詔入京,按律當誅。來日捅上朝堂,也全仗梁皇帝來兜……”剩下話他開不了口,總不能開口咒蕭恒,只能含糊道:“真有事,你尋思清楚。”

秦灼稀奇道:“你竟也會說他的好話。”

陳子元急道:“舅子,我同你說正事!”

秦灼笑意斂了斂,說:“那勞煩將軍,盡量保住我這顆腦袋。”

不一會,兩邊打探的人都回來。那名龍武衛一抱拳,“大將軍,宮門把守是金吾衛的參將,叫王慶。您也知道城門、宮門守備都有班次,陛下入主後為防滋事,就是十二衛輪著班。”

他不解道:“但這幾日應當是右威衛來守,卑職去問,只說臨時調換,其他再不肯多說了。”

秦灼問:“為何不放行?”

龍武衛道:“說去請陛下旨意了。只是陛下今日在紫宸殿開宴,且有一段路程。”

不只秦灼,連陳子元都皺了眉頭。

宮門被攥在金吾衛手裏,也可以說,範汝暉圍死了蕭恒。

陳子元低罵一聲,秦灼臉色冷著,來回搓撚那幾枚光明錢。

這時另一人也從茶鋪子回來,喘口氣說:“大將軍,範將軍應當已經進了宮。”

陳子元道:“你怎麽問的?”

那小兵頂多十七八歲,從巷子裏換了衣裳,邊扣胸盔邊說:“卑職問,見沒見一個騎馬的將軍領著頂轎,轎裏下來個老夫人——近宮門前得除車馬嘛。那茶博士說,早一個時辰,他們就進去了。”

晚了一步。

陳子元忙對秦灼道:“無妨,秋內官和尉遲松早幾日就該到了,宮內多少有了防備。範汝暉帶著他老娘,多少有顧忌,如何也不敢在這時候動手。”

一旁回稟完畢的龍武衛突然打岔:“將軍,範大將軍老娘早沒了。”

秦灼神色突變,半個身子差點探出車來,唬得阿雙忙給他護住腰腹。他卻恍如未覺,抓著那龍武衛手腕,聲色俱厲道:“你說什麽?!”

他雖治軍雷厲,待人卻向來溫和。那侍衛叫他駭了一跳,聲音有些支吾:“範老夫人在肅帝朝就沒了,但大將軍沒丁憂,知道的也不多……卑職從前在金吾衛待過一段時日,這才記得……”

裏頭緣由陳子元還不待細想,只覺整輛馬車突然在眼前搖晃,同時簾子一掉,阿雙失聲叫一句大王。

陳子元罵了句娘,忙跳馬沖上前,卻見秦灼已從車中下來,手裏提一把朱紅大弓。

王慶站在城頭,正與龍武衛長史磨嘴皮:“老曹,咱們多少年交情,你別難為兄弟。我等守宮門,便有盤查之職。”

他下巴往前一挑,“你們龍武衛還帶了轎子回來,算怎麽回事?藏著掖著,還給陛下民間選妃呢?”

不待長史開口,他提高聲音:“查車!”

聞他此言,兩名龍武衛立時將刀拔出一寸。

王慶冷笑一聲:“喲,大架勢,了不得!跟過秦君的就是不一樣,背靠大樹,不把咱們放眼裏了!老曹,兄弟可是依律辦事,你急吼吼要進宮,還帶著不明不白的車駕,這叫意圖不軌!別說是你,就是你主子來了,按律也得拿下!”

王慶高聲道:“查!”

他話音未落,便見那馬車簾子一打,有人落腳出來。

那人穿一身黑色氅衣,握住一馬韁繩。他身旁立著的青年將軍大驚失色,忙劈手去奪。兩人靜靜對峙一會,那將軍還是退後一步,攙他上馬,自己也翻上馬背,在他身側拔出一口貔貅紐的寶刀。

王慶不料是秦灼,心中一驚,只能揖手道:“沖撞大君駕,卑職罪該萬死。”

“王參將辛苦,”秦灼按馬行到前頭,“聽說金吾衛的弟兄們連軸轉了好幾日,孤替範大將軍心疼。不如讓龍武衛替下班值,孤請弟兄們吃酒去。”

王慶笑道:“鎮守宮門、保衛陛下,乃我等職務,豈敢稱辛苦?再者守門都有班次,龍武衛既然回京,過幾日自要輪值。卑職替龍武的兄弟們討個清閑,先請他們替我們消遣吧。”

秦灼笑道:“既然有班次,怎麽不見右威衛,反見王參將?”

不待王慶再答,陳子元在一旁道:“大君有要事面奏梁皇帝陛下,誤了軍機,你的腦袋賠得起嗎!”

王慶便道:“諸侯入京皆需詔令,據卑職所知,陛下近日並無詔發出長安。或大君有陛下親筆,請示與卑職一見。”

秦灼本也沒準備和他廢話,見他油鹽不進,更斷定是在拖延時間,便擡起手來。

陳子元抽一支羽箭遞給他。

王慶見他拿起弓箭,心叫不好,忙喝道:“秦大君,無詔入京,箭指轅門,只這兩樁,依律極刑!卑職已派人入內通稟,望大君稍候,莫因一時之氣,做個千古罪人!”

秦灼微笑道:“我若非要現在進去呢?”

王慶有些咬牙切齒:“那就勿怪卑職不客氣了!”

秦灼本還笑著,遽然高喝道:“龍武衛聽令!”

龍武衛得其號令,鋒刃上指,拔出一片刀光。

王慶面色鐵青,沈聲問:“秦君是要造反嗎?”

秦灼冷笑道:“金吾衛私替城防,意圖逼宮。孤特來護駕,為天子除賊!”

王慶猛地擡臂。城墻上,密密麻麻的弓箭上弦。

秦灼食指一推扳指,沖著太陽方向,挽弓及彀。

戰不可免。

正在此時,朱紅宮門後,隱隱有馬蹄傳來,同時一人高聲喊道:“陛下有旨——”

這聲喝得驚人,城頭一名侍衛手指一抖,一箭直沖秦灼刺來。

“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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