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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玉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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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玉鴉

秦灼攪著碗粥,推開窗,眼見一隊人馬從蘆花深處鉆出來。

旗下並行兩騎,馬匹裝飾黃緞。馬背上,朱雲基穿鵝黃王服,頭戴七珠,正橫眉立目,對身旁人說著什麽。

他身旁男子年輕不少,身形瘦弱,如同一根麻稭稈。頭戴四珠,著一領赭黃袍子,左耳掛玉墜,正是魏地少公裝扮。

秦灼慢吞吞吃了一口粥,沈吟片刻:“他兄弟和老婆沒到?”

秦溫吉立在他身側,手裏端著碟紅糖糍粑,舔了舔指頭的糖漿,“他老婆應當來了,他兄弟也是一同出發……”

她皺起眉,“我叫哨子去看。”

秦灼緊盯著那年輕人,“我看南魏少公也不是個長壽的。朱雲基一群女兒,卻只養下這一個兒子。大好江山,後繼無人。”

秦溫吉也說:“可別提,這小子成親小十年,一個蛋也沒販下來。”

“當然沒有。”秦灼笑了一聲,“他不行。”

秦溫吉沒問他怎麽知道,也沒敢碰他,只將碟往他那遞了遞。

秦灼見狀,笑著握了握她手腕,“油太大,這兩天吃不下。”

秦溫吉道:“澆了糖桂花。”又說:“就咬一口,剩了我吃。”

她撚起一個遞在嘴邊,秦灼略想一會,也就咬了一口。秦溫吉再遞給他,他不再吃,秦溫吉便將剩下半個丟在嘴中,邊嚼邊問:“好吃嗎?”

秦灼點頭笑道:“甜得很。”

秦溫吉撇了撇嘴,像沒有笑容。

“朱雲基兒子不中用,又沒一個孫子,他兄弟朱霆隆倒是兒孫滿堂,打仗雖不比其兄,但也是一把好手。”秦灼瞇了瞇眼,“朱雲基怕死後胞弟篡位,一直忙著瓦解兵權,架空其弟勢力。再待幾年,朱霆隆兵權旁落,兩手空空,就能讓侄子吃得骨頭不剩。”

“他想活,就要反。他想反,趁早不趁晚。”

秦溫吉將碟子擱下,往架子上拿了手巾擦手,“你是說,姓朱的兄弟兩個,想狗咬狗?”

“我和朱雲基撕破了臉,他這次肯受邀請,一定想暗中殺我一刀。但朱霆隆,說不好。”

秦灼想了想,“秋狝時我說,有人想叫他死在封地外頭,這不是假話。當時這位少公和朱霆隆俱在魏地,朱雲基一死,朱霆隆只要挾持新君,就能收服舊臣,過兩年廢君自立,軍權尚在,誰能說什麽。”

他將那碗粥喝盡,隨手放在窗邊,“我們當年,和這是一個道理。阿耶聰明一世……”

他不再說下去。

秦溫吉挨著他手臂,微微偏頭,靠在他肩上。

秦灼放眼望去,見那隊馬後引了兩輛車子,朱紅窗,錦繡簾,卻仍不見朱霆隆身影。過了葦叢,朱雲基父子從階前停下,車輪也住了。

前後車中各下來一名婦人,前者體態豐腴,徐娘半老,滿頭插金戴翠。後頭的卻只穿了件杏色衫子,螺髻簡潔,像只簪戴了一支玉鴉環。

秦溫吉道:“魏少公夫人是朱霆隆的女兒。朱雲基當初想要和緩手足關系,便將侄女配給兒子。堂兄妹一塊長大,也算青梅竹馬。”又道:“這位少公夫人倒很有賢名。”

秦灼嘆道:“可惜了好女子。”

秦溫吉也就明白他的意思,聽他道:“叫子元警醒,一旦發覺朱霆隆蹤跡,不論時辰,立即來報。再叫人送盤喜果子去對岸,跟段映藍講,有漏網。她知道怎麽辦。”

***

九月二十二日暮,賓客皆至,諸侯齊聚,西南部族亦前來祝賀。

夜間,秦灼最後一次試穿喜服。

阿雙替他系好紐子,正正反反地檢看腰身,滿意笑道:“西瓊的天蠶絲就是硬挺,便算風刮得貼在身上,也看不出來。”

阿雙又瞧了他一會,忽然道:“大王面色還是不好,到時候妾用胭脂補一補?”

秦灼大駭,忙道:“我明日多吃兩盞熱藥酒就是了。”

阿雙便道:“鄭先生就知道您要打這幌子,叫大王別多想了。藥酒是前兩日服玉膠粉才吃的,您這樣,我找政君告狀。”

秦灼扭頭往銅鏡裏看,見自己的確一臉病容,心道腹中這個折騰,夜夜沒個消停,的確沒有好氣色。剛欲開口,門外便有稟報:“大王。”

阿雙前去開門,陳子元提刀進來,掩門抱拳:“大王料對了。朱雲基明修棧道,參加婚儀的人馬隊伍,都是殺人千裏的鐵騎!”

秦灼解開領口紐子,聲音上挑:“哦?”

陳子元從案上拿了碗茶,咕嘟咕嘟灌進肚裏,“朱雲基有支親軍,名稱‘鴻雁’,‘雁喙’是個中精銳,以騎兵當先。馬匹皆著鐵甲,蹄鐵亦有鉤狀鋸齒,據說朱雲基曾用這支‘雁喙’,將五百人的軍隊踏成了泥。”

他看了眼秦灼神色,繼續道:“臣以葦蕩泥濘難行為借口,帶虎賁前去墾路,仔仔細細看了馬蹄印。的確有鉤有齒,而且印子比輕騎足足深了三指。朱雲基的馬隊又披了黃綢子,估計就是為了遮掩馬身鐵甲。臣看這狗東西,是想趁大王大婚作亂,以報……秋狝之恨。”

陳子元將空茶碗放下,沈聲道:“而且,朱霆隆去了對岸。”

對岸是段映藍的營地。

秦灼解紐子的手一停。

這時門被輕叩兩聲,門上影了兩個女子身形。

一個綰雙鬟,應當是個女侍;一個發髻如螺,螺殼邊像探出一支觸角,仔細瞧更像鴉頭的剪影。

那女侍輕聲道:“魏少公夫人請見秦大君。”

陳子元這要拔刀立起,秦灼單手朝他一按,自己系好紐子,吩咐阿雙請人進來。

***

朱氏只在八年前見過秦灼一面。

彼時秦灼已很有顏色,卻是柔弱少年的樣子,她也當是甘作雌伏,十分看不在眼裏。如今一見,好英俊一個男兒,紅服加身,眼角含笑含煞,淩厲得叫人不敢直視。南秦鎮國將軍也帶刀侍坐一旁,郞舅兩個正笑著說話。

秦灼見她,並不起身,只笑道:“夫人是魏地少主母,孤如今也即將娶妻,這樣漏夜相見,不合禮數。”

朱氏咬著下唇,臉龐漲紅。她身前女侍將一只食盒打開,俏生生道:“我們少公本要趕在儀禮前先行道賀,只是替大君高興,吃的醉了。我家夫人擅作一道藕花甜糕,大公少公都讚口不絕,為賀秦大君花燭之喜,特請大君一嘗。”

食盒裏果然是白瑩瑩一層糕點,丫鬟將那一層卸下,底層卻是滿滿的一層明珠。

秦灼眼中笑意有點變化,卻說不好更濃還是更淡。他只是保持先前口吻,禮貌、生疏道:“夫人這是何意?”

朱氏這才開口:“妾聽聞大君與家翁曾在秋狝比賽射珠,險些生了意外。妾婦道人家,家翁又是長輩,也不好前來探問。如今大君不計前嫌,邀請魏室參加昏禮,這是妾的一點心意,只當為新婦添一添妝奩。”

秦灼端詳那食盒一會,眼中可笑可憐之意一閃,看向她道:“孤確有一物,要向夫人相求。”

朱氏忙道:“大君但請開口。”

秦灼直視她雙目,“夫人頭上玉鴉環,孤愛如至寶,還望夫人割愛。”

此語太過孟浪,那女侍將朱氏往身後一護,疾聲斥道:“放肆!”反是朱氏拍一拍她手臂,強忍怒意,勉強道:“此物是外子所贈,恕妾不能奉送。”

秦灼開懷大笑。

他許久沒能笑得這樣痛快,連蒼白臉色都染上紅意。他每笑一聲,都像耳光打在朱氏臉上。在朱氏要告辭之前,他終於道:“這的確是丈夫送給妻子的禮物,但不是尊夫。”

“是我阿耶在二十五年前的新婚夜,親手簪在我阿娘頭上。”

朱氏睜圓雙目,在她眼中,秦灼像一只畫皮美麗的妖怪。那妖怪追憶般地開口:“他是什麽時候送給你的?哦,大概是八年之前,夫人闖我內寢,將我二人捉奸在床後,尊夫為了哄你,送你的一件精致首飾。”

她不料秦灼如此大方說出來,一時無從應對。

“我記得你當時的話。”秦灼微笑道,“每一句,我都記得。”

朱氏沈默片刻,面色灰敗地問:“大君如今想怎麽懲治朱家,怎麽懲治我?”

秦灼反問:“我為什麽懲治你?”

他衣袍寬松,雙臂搭著扶手,雙手交握在腹前,整個人陷在紅綢堆裏,“怎麽說,我跟夫人也同病相憐過一段時間。您是宗族之女,又是青梅之交,尊夫愛惜您,自己不中用,也舍不得將火出在您身上。個中花樣,只能找別人上。我一個男人,打砸兩下也傷不了筋骨。至於我的名聲,您雖宣揚一通,不過爛泥裏多一口唾沫,當不了什麽。”

他敲了敲桌案,阿雙便上前,將食盒裝好,重新遞還回去。

秦灼語氣平淡:“但家母故物,請你還回來。”

朱氏丟掉魂魄般,將頭上玉環一拔,青鴉鴉一堆好頭發瀉落肩頭。

秦灼見狀,便對阿雙道:“借你的簪子給她。”

阿雙將自己那支銀搔頭拔下來,正要與她簪戴,朱氏卻將她一掙,從秦灼腳邊跪倒,兩行清淚落下,“我夫我父罪大惡極,我無臉求大君寬恕。大君若想懲處,妾……我願償還一二。”

她說著叩了個頭,竟動手拉開自己胸前衣帶,要將衣衫除下來。

陳子元嚇得從一旁跳起來,她那女侍也大哭著叩頭,秦灼卻冷聲道:“我不與夫人計較,夫人倒來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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