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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映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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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映藍

段映藍想聯姻。

秦灼手裏攪著湯藥,沈吟片刻後道:“我不方便。”

兩地諸侯成親絕非小事,賀儀備齊就要月餘,二人再趕返西南,一來一去將近兩月,到時候,秦灼就得顯身。

那叫個什麽事。

秦溫吉把栗子拾掇起來,坐在榻邊繼續剝,“你先好好修養,得宜了就見見。我聽她有言外意。”

她頓了頓,“你和蕭重光事,她像是略知一二。得當心。”

仲秋一過,夜便轉涼,雖說只披件單衣也夠,秦灼宿處仍籠了炭火。如今晚菊已放,秦溫吉便倒來不少。秦公府中盡是白、綠二色,共二十盆,俱供在室內,三圍素屏,於花間設座,夜則高燒翠蠟。[1]人影菊影,綽約如畫,暖爐細熏,更動溫香。

秦灼看一眼菊花,笑道:“只怕這位段宗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秦溫吉頷首,“我和子元商議了,段映藍找你聯姻,意不在秦,而在於魏。”

“西瓊說是個朝廷,不如說是個宗族,那一老套的規矩簡直令人發指。段映藍是庶女出身,手段狠毒,個性潑辣。但她爹為了給她嫡出大哥鞏固地位,要嫁她給朱雲基快死的爹做妾——對,她還差點給姓朱的當了娘。

“段映藍不哭不鬧,答應得痛痛快快。送嫁前夜,她喝倒了滿桌的男人,和她孿生弟弟段藏青一起,割了老爹和大哥的頭。第二日竟踢開元老,和段藏青互為加冕,這就是當時的'西瓊雙主'。那年她也就十七歲。”

秦灼影子映在屏上,和菊葉墨影染在一起。他語意幽涼道:“可惜,沒有兵馬。”

炭火響著,栗殼輕微爆了一聲。秦溫吉一枚栗子咬了一口,便丟給陳子元吃,繼續道:“她只來得及編了親衛,這哪能夠?西瓊女人地位低賤,大族的還有點臉面,平民女子豬狗不如。段映藍情人無數的流言傳的沸沸揚揚,第二年,她新的醜聞愈演愈烈。”

“她和親弟弟段藏青睡覺。”

秦灼那碗藥終於攪涼了,端起來慢慢喝著。

秦溫吉不吃栗子了,隨手折了枝菊花玩,又把陳子元腦袋扳過來,比量著給他簪戴,邊道:“其實這事我看也不冤枉,姐倆同住一個殿裏,行跡親昵,到這也都不娶親。而且,段映藍在繼位後的開春生了個孩子,那孩子出生不久,就能看出有點問題。”

“兒子是她生的,段藏青下的敕書裏,卻稱自己做'王父'。段氏給長子擺滿月酒,按西瓊習俗,父母要去郊外射最高的柳枝。就是趁這空檔,西瓊老臣在朱雲基協助下進宮篡位,把那小孩挑在槍尖,從懸崖上扔了下去。”

秦灼敏銳捕捉到問題,“朱雲基?”

秦溫吉正揪著陳子元腦袋給他戴花,“那頭老彘聽說到嘴的小媳婦跑了,一口痰卡著給活活氣死。他那畜生兒子借著孝順名頭,光明正大地征討西瓊——你別亂動!”

她打未婚夫跟打昆刀腦瓜似的,疼得陳子元齜牙咧嘴——但估計是裝的。

她又拽了另一朵下來,往陳子元後腦簪,“段藏青為了救她身受重傷,她搶了匹馬,把段藏青送出去,自己被活捉了。族人一不砍頭二不活剮,拿懲治□□的法子,把她浸了豬籠。”

這是要她死前發瘋。

秦灼問:“誰救的?”

秦溫吉道:“她父親的一名姬妾。”

“她父親風流成性,又生性殘暴,但凡看上人家女兒,賜一雙錦鞋便掠回宮中,娶了又不好好待人,折磨死了不少姑娘。段映藍姐弟的生母就是這麽早早沒了的。按西瓊族規,宗主死後,妾室無子嗣者皆要生殉。據說段映藍殺了父兄,將二人頭顱在宮前掛了三天三夜,最後一個夜晚召齊這些女人,每個人都敬了一碗酒,說:'小娘們,苦夠了,脫了這破鞋,另闖天地去吧。'

“相傳第二日清早,街巷突然出現許多雙足流血、卻仍赤腳行走的美貌女子。王宮裏,她和段藏青交杯對飲,錦履堆滿了宮階。”

秦溫吉想了想:“好像還有個歌兒唱。”

秦灼道:“穿錦履,繡金縷,欲作玉碎有爺娘,欲效鳥飛恨無羽。脫錦履,裂金縷,不如長謝藍娘娘,不如歸作田婦去。”

陳子元伸了個大拇指,“哥,全才,拜服了。”

秦溫吉擰他耳朵,“你叫他什麽?”

陳子元連聲道:“大王,大王。”

秦溫吉手勢停了一下,陳子元叫她按在膝上,正擡頭看她。秦溫吉就在他臉上擰了一把,聲音放輕了:“以後好好說話。”

秦灼扭頭看菊,不輕不重咳了一聲。他越不自在秦溫吉越樂,幹脆把花一丟,就讓陳子元這樣從腿上躺著。

那朵翠綠打個旋落在榻腳,秦灼拾起來,從指間擦了擦。

秦溫吉繼續道:“都知道段映藍以鐵騎東出,但她第一支真正的軍隊,是娘子軍。哪怕現在,西瓊王軍中女子之數也近三中之一,更別提高級將領中不乏女人。段映藍隱姓埋名,教女人們帶兵騎馬、彎弓射箭。她先借一個男人名字奪了個莊子,日出買賣,日落演兵,並找到了東渡借兵的段藏青。地方豪強爭鬥常有,所以宮中也未留心。

“第三個年頭,她率軍卷土重來,血洗宮闈。段藏青因為眼睛拒絕登位,她便二稱宗主,從此內外兵馬,只認段氏姐弟。”

秦灼將那朵花舉在臉邊,細細地嗅,“段氏與朱氏有血仇。”

秦溫吉道:“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秦灼撥弄花瓣,開口道:“西瓊軍隊雖不龐大,但一應是堅兵厲馬,如今諸侯來朝,更是天賜良機。你有沒有想過,她自己尋機解決就是,為什麽要拉南秦。”

秦溫吉手叫陳子元拉著,思索片刻後道:“她要的,和咱們一樣。”

秦灼微笑著拋花過去。

這才是段映藍為什麽找他。

敵人之敵皆可為友,這是其一;其二,殺子之仇,她太恨了。

她沒了兒子,必須讓朱雲基斷子絕孫。

“不。”秦灼擺弄著身邊一盆冰輪白菊,那花足有手掌大小,形如繡球,卻皎如團月,映得衣襟似能生輝,“我們自己單幹,只是夷族。現在有了盟友,籌子不一樣,秤要重新放。”

他手指一動,掐下一朵白菊。

滅魏!

一說打仗,這小兩口都來了精神。秦溫吉也不作弄他了,陳子元也鏗地坐直起來,連腳邊昆刀都嚇得毛發豎起。

陳子元說:“無需動用虎賁,大王給我虎翼三萬,我必取魏都下來,做小殿下的演武場!”

冰輪枝葉青翠,莖中汁液卻發紅,染了一手鮮血般,將他扳指的虎口都滴成血口。秦灼便換手拿著,笑道:“還是得問問段宗主,定個詳細章程。”

秦溫吉不料他如此痛快,試探道:“你這是答應了?”

秦灼將菊團放在膝上,“一本萬利的事,怎麽不答應?”

他這般拍板,秦溫吉反倒躊躇起來,“段映藍手段非常,是個笑裏藏刀的,你現在騎馬拉弓到底不方便……”

秦灼打斷她:“聯盟不是看蠻力。我和段宗主於潮州城頭,曾有緣一戰。”

指上黏著,他拾起一張白帕子,抹了血色在上頭:“我守她攻,當時兩軍皆已疲憊。我與她一同挽弓,互射連珠。”

“各發六箭,箭箭相中。”

陳子元似聽到鐵器相撞,“當”地一聲。

他像又回到那個雨夜,秦灼立在城頭,一轉青石扳指,在雨中紋絲不動。

雨裏灰藍旗幟暗如烏雲,雲頭似有閃電,將那女子打得渾身雪亮。他冒著雨睜眼去看,竟是她頭上頸上腕上的白銀,像戴了滿身月光。

他聽見開城門似一聲巨響。

墻頭馬上,兩人雙雙拉滿了弓。

天驟然暗下去,黑得幾乎難見五指,就是這時,他聽見秦灼松弦的聲音。

黑夜中迸出一束火光。

沒有射空,也沒有射中,兩箭竟如磁石相吸一般,箭頭當空擊在一處!

秦灼沒有停頓,連拈三羽,相繼射去。

陳子元心從胸中一提。這女土匪,竟能逼得秦灼再發連珠!

意料中的墜馬聲並未發生,陳子元正是在玉升元年的一個夏夜,見證了被歷史遺漏、卻由詩詞傳奇經久傳唱的一幕。

三枚金光迸濺,恰似火樹銀花。

同時,所有人都聽見了打鐵般清晰而有節奏的聲音:當、當、當。

第四支箭離弦同時,秦灼再射二鏃。

六發連珠,珠珠相撞,大珠小珠,共落玉盤。

忽地一道疾閃。

耳邊一聲驚雷炸響時,白光將黑雨一瞬照亮。陳子元借此看清所有人。

雨珠順著秦灼睫毛斷線般滴落,他仍挽著落日,食指已沾血痕。他身後箭囊空空。

城下,黑馬群如精怪般,遠望竟似生了犄角。陣前女子哨了一聲,馬隊掉頭,退潮般散回去。

陳子元呼出口氣,聽秦灼讚道:“好弓法!”

女子撥馬前,放下一張金色大弓。

秦溫吉沈默了。她有所權衡時總要靜一會,再開口道:“是個厲害角色。”

“不厲害,聯姻何用?”秦灼反而打趣她,“要說厲害,哪個能比過我們政君去。你都有人收伏,我便沒這個本事?”

陳子元臉皮厚實,便打個哈哈過去:“要我說,段映藍就是看上了大王有主,以後各玩各的,也都快活。”

他要揭過去,秦溫吉卻沒有。

這話換別人說她掄鞭子就要上,可說的是她哥,如今還是個磕不得碰不得的玻璃人,只能從別的話上找氣勢:“我還沒說你!這次宴上,剛勸我別急,留待斬草除根,有人倒好,轉眼就被朱雲基激得下場。又是騎馬又是拉弓,還倒掛!你那腰現在倒掛的了嗎?我還以為你這孩子不要了!”

秦灼叫她拿住七寸,手蓋著小腹,聲音也軟和了不少:“我本以為不妨事,哪想到它這麽嬌氣。再說,朱雲基在萬國跟前借落日,我不迎戰,丟的是南秦和阿耶的臉面。”

秦溫吉冷笑道:“少拿阿耶當幌子。朱雲基問天子弓,三言兩語裏夾槍帶棒,沖的是誰別以為我聽不出來。蕭恒自己是死的?他手下的禁衛也是死的?用得著你給他出頭!”

秦灼嘆口氣:“我真不是為他。”

秦溫吉冷哼一聲。

秦灼看著屏風,輕聲道:“你真當是朱雲基激我嗎?是我要激他。”

“朱雲基的牛角疽要發作,占齊了飲酒、食鵝、好鬥、發汗,只缺一樣。”他像笑了一下,“怒火攻心。”

秦溫吉想的和他完全不在一處,驚訝道:“所以,你為了蕭重光,連來日都不等了,想這麽堂而皇之地把他鬥死當場?”

秦灼不接這話,只喟道:“可惜,他命太好了。”

菊影依著人影,人如生於花中。

他擡頭問道:“你今日找了他,和他講了什麽?”

秦溫吉聽出這個“他”所指何人,忽然笑了一下,“和西瓊聯姻我本有疑慮,現在我一點也不猶豫了。”

“你們兩個,斷得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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