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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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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喜脈

五月中旬,秦灼頻繁胸悶,進食減半,以為胃病覆發,請醫官鄭永尚診脈。

鄭永尚的手指搭上秦灼脈時,神情驚恐,面色深紫。他看秦灼秦灼看他。鄭永尚嘴唇顫抖,秦灼皺緊眉頭。

鄭永尚本是秦灼之父秦文公的貼身醫官,文公薨後,一直照料秦灼兄妹,醫術精湛,舉世少見。他呼吸逐漸加重時,秦灼一顆心沈沈墜下去。

看鄭永尚的反應,何止不好,簡直噩耗。是瘤子、中毒,還是絕癥?死期將近,無法轉圜了嗎?

秦灼問:“究竟怎麽了?”

鄭永尚嘴巴張開,又合上。

秦灼說:“阿翁,我相信你的醫術,我也不懼生死。你直言就是。”

鄭永尚再次替他把脈。結果如出一轍。秦灼原本強勁的脈搏,居然變成一排圓滑的走珠,在他指下骨碌碌來去,滴溜溜游走。調皮地,像一條鮮活的生命。

鄭永尚胡須被氣息吹成線條,在空中振動不止。他說:“寸、關、尺三部,按之流利,圓滑如滾珠。從脈象看……”

秦灼問:“如何?”

鄭永尚深吸口氣:“是喜脈。”

秦灼從椅中彈起來。

他不可置信,“喜脈?我?”

鄭永尚道:“從脈象看,的確如此。”

秦灼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半晌,哈哈幹笑一聲:“阿翁,你是不是看錯了?你一定看錯了。”

鄭永尚忙要扶他,“大王,若非是臣親手診斷臣也決計不信,但……千真萬確。從脈象看,不到一個月。”

秦灼捶打桌案,叫道:“我是個男人!這他媽怎麽可能!”

桌案哐啷一響,案上茶盞被他手臂帶下去,嘁哩喀喳,碎成一地骨頭渣。院中把守的虎賁軍以為出了什麽事,剛要趕進來,秦灼渾身肌肉鼓動,暴怒般喝道:“全都退下,到院外守去!任何人不許進來!”

這一聲似乎抽幹秦灼全部力氣,他大喘粗氣,慢慢癱軟到椅中,臉埋進兩只手心。

鄭永尚看著他顫動的脊背,澀聲道:“這些事,本不該臣過問。但幹系重大,臣不得不問大王……上次和蕭將軍的房事,是在什麽時候?”

秦灼的聲音從指縫間擠出來:“……五月初五。”

這似乎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

因為鄭永尚當即渾身一震,不可置信道:“五月初五?大王,你糊塗!”

秦灼艱澀道:“那天……他和我在南秦祭天,我領他去祠廟見了阿耶阿娘。算是拜過天地,又拜高堂,是正正經經的日子。新婚不洞房……不吉利啊!”

鄭永尚緩和一會,問:“他……留了陽.精?”

秦灼喉嚨裏發出一道呻.吟似的低叫,他兩手抱住腦袋,話從牙關裏哆哆嗦嗦擠出來:“阿翁,阿翁我求你,別問我了,你別問我了……”

鄭永尚嘆口氣,將秦灼抱在懷裏。他在秦灼隱忍的嗚咽聲中擡頭,看到重重簾幕之後,擺設一座紫檀神龕。

神龕之中,坐一尊紫銅大像。正面是一個男人,臉頰瘦削,身形高長,右手提刀,左手提燈。看不見的背面,是一個女人。她臉如滿月,衣如水波。身無配飾,足無鞋履。

任何一個南秦人都知道,這是他們共同信奉的父母神的造像。

在秦地,晝夜是一雙親密的夫妻。身為父親的光明神和身為母親的暗神一起,創造了南秦的水土風物。據光明傳說,父神在五月初五失去妻子,這一日也就成約定俗成的禁.欲之日。當天敦.倫,罪在瀆神。

秦灼手指插進頭發,鼻中噴出股股熱氣,縷縷顫.抖,像五月那個地標一樣崛起的夜晚,他在蕭恒身下發出的喘.息之聲。那樣一場如同白晝的金色狂歡。蕭恒不辭勞苦。他情迷意亂。他對上神龕中那雙巨大眼睛。那眼中射下萬道金光將他貫穿的同時蕭恒的萬道銀光也將他貫穿。他渾身一竦,聲音戛然卡在喉嚨,皈依一樣感動的眼淚從眼角奔流而下。

他聽到自己失去理智,如同祈禱:

如果……

如果我能給你養個小孩……

秦灼捂住臉。

怎麽跟蕭恒講?我和你睡了兩年,叫你幹成個女人了?我他媽給你懷了個……這他媽怎麽張嘴?

如果蕭恒非要這個孩子怎麽辦,如果……蕭恒不要,又怎麽辦?

苦苦掙紮間,大公府收到世家送來的庚帖畫像。皆是二八青春,花容月貌。知書識禮,輝煌門第。這些都不打緊。她們都是女人。

都是請蕭恒過目的,國母人選。

這一巴掌把秦灼徹底打醒了。

他一直一拖再拖地和蕭恒好了這麽久,但他們知道,塵埃落定後,遲早要分開。不說別的,他能為蕭恒空置後宮嗎?蕭恒能這麽為他嗎?他倆真鬧出什麽事,朝廷才是真完了。

是時候和蕭恒分開了。

至於這個孩子,就不跟他講,沒這個必要。

對,沒這個必要。當務之急是趕緊了結這個孽障,趕緊有個了斷。

這念頭猶如鐘聲,從心中一陣響似一陣。秦灼瑟縮一下,兩眼一睜,正對上蕭恒一雙眼睛。

蕭恒的眼睛光明神的眼睛冥冥重合,突然叫他不知道身處何地。這樣對視一會,他聽到蕭恒的嘆氣聲。

蕭恒問:“你就是因為這事想和我分嗎?”

秦灼轉過臉,不語。

蕭恒再叫:“少卿。”

秦灼忍不住喊道:“我求求你了蕭將軍,我是個男人。我給你養個孩子,我成了什麽東西?”

蕭恒嘴唇翕動,像要講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秦灼見了來人,更要些臉面,自己掀被翻坐起來,叫道:“阿翁。”

鄭永尚蹙眉道:“大王看來是不疼了。”

秦灼忙堆笑:“現在不疼了。阿翁,我怎麽樣?”

“不怎麽樣。”鄭永尚從榻邊坐下,再為他搭脈,問,“除了今日,大王之前是否常覺腹痛?”

“沒有。”秦灼臉還白著,睜眼瞎話。

“諱疾忌醫,是病者大忌。”鄭永尚沈聲道,“大王小時候,臣就告誡過這個道理。”

“……是有一些。”秦灼心虛道,“但這是頭一回見血。”

“一共不到一個月,大王還想見幾回紅?”鄭永尚嘆道,“敢問大王,近日是否食過涼物,且動了肝火?”

秦灼只好說:“阿翁知道我,最耐不了暑氣,一入夏就離不了冰。他那邊又鬧成那樣,我難免焦躁些。”

他見鄭永尚去看蕭恒,忙道:“是我不好,不該動脾氣。”

自始至終,鄭永尚晾著蕭恒,沒有問過、也不打算問他的意見。如今沈吟片刻,對秦灼說:“此子得來不易,個中因緣,臣也說不太清。如今時日尚短,且新見紅,大王如想要棄,臣便趁熱打鐵,煎一副藥來。”

秦灼一反常態地沈默了。

他倚枕坐著,微側臉頰。身後一扇竹窗,窗上圖案錯綜,照他一身竹報平安的淺紅花紋。

突然之間,鄭永尚有些恍惚。

秦灼生得像阿娘,眼睛嘴唇幾乎是照著刻下來,但他的骨相拓了他阿耶的模子,有棱有角,又堅又硬。這樣的線條和五官畫在一塊,竟生出一種奇異的美麗,一種超越男女、近乎天工的美。

他不是女相,卻自得嫵媚,但那截天成的風流含在眉心,反叫他做定了男人。

而他如今姿態,叫鄭永尚想起二十餘年前,秦地的一個夏天。梅樹下,他的阿娘文公夫人甘氏坐在竹椅裏搖著扇,

她著件碧羅衫子,耳上金葉墜,腕上白玉釧,穿了一身梅葉影子。鄭永尚正隨秦文公走來,甘夫人聞見履聲,也擡頭過來。

她手中團扇一停,雙目如含水光,溫柔一亮,對文公笑道:你兒子老不消停。

彼時秦灼猶在她腹中,正如這孩子在秦灼腹中。她將為人母的喜悅與他陰差陽錯的苦澀重合,她如此恬靜的喜悅,他如此掙紮的苦澀。當年當日,此時此刻。秦灼竟在這個瞬間與他早逝的母親如此相肖。

只要生命尚在,悲喜都會動人。

見秦灼似有猶疑,鄭永尚突然問:“蕭將軍以為如何?”

蕭恒道:“我聽他的。”

這句話聽在耳裏,未免有不擔責任之意。鄭永尚難免不滿,正要開口,便被秦灼截斷:“事到如此,確非所願。既已如此,後果自負。這事和他無關,阿翁不要怨怪他。”

鄭永尚問:“孩子是大王自己就能有的?”

秦灼耳根有些發熱,低聲叫他:“阿翁。”

鄭永尚徑直道:“如果要棄,現今是最好的時機。大王底子尚好,調養一兩月就能恢覆過來。如果要保……”

秦灼追問:“如何?”

鄭永尚實話實說:“難。”

他看了眼秦灼神色,繼續說:“此事雖從未有聞,但醫理藥理相通。男子殊於女子,陽盛氣燥,本就不宜養胎,加之盆骨狹小,很難保到足月。大王這一段又是騎馬又是打鬥,這樣不在意,如果要保,須得慎之又慎。這事可大可小,鬼門關前走一遭,個中兇險無異於上陣殺敵。大王要想好。”

秦灼撚動扳指,沈吟道:“他的大禮馬上要到,各路諸侯也將聚長安,我不能這時候棄掉。麻煩阿翁看著,先給我保兩個月。”

鄭永尚提醒:“再保兩個月,就快要顯身了。”

秦灼臉色一下子變了。蕭恒看到,一股紅色的嫌惡從他紙白的臉上露出馬腳。他調整呼吸,說:“我再想想。”

鄭永尚知道他暫時無法接受,說:“既如此,藥還是先吃著。入口的東西都要熱的,濃茶不要吃,酒也不要飲了。膳食單子,臣會詳細寫好給庖廚送去。不管是留是棄,你折騰它,它就折騰你。”

他又嘆口氣:“臣直言,照大王這一段的折騰法,能保到現在,著實不易。”

鄭永尚出去給他看藥爐子,屋裏又剩下他們兩個。

和蕭恒在一塊,秦灼從未如此如坐針氈。

蕭恒站起來,將他脫下的外袍掛好,那後心被冷汗溻濕的一片現在還沒有幹,展開來,像一片致命的血塊。他又將銅盆連架子搬到榻邊,再出門一趟,端了一木盆熱水進來。只管忙活,一句話不說。

秦灼喚道:“六郎,我……”

蕭恒挽起袖口,將熱水兌進已有一半清水的盆裏。他手勢很穩,幾乎沒有濺出一滴水花。

秦灼瞧著那滾滾熱汽,低聲說:“對不住,那天不該和你吵架,說那些話,很傷你心。但我不那樣講,你……”

蕭恒打斷:“別說了。”

“六郎。”秦灼叫他。

“別說了。”

蕭恒摻好溫水,擰好一塊濕手巾,搭在架上。背過身去,拿手擦了把臉。

秦灼心裏不是滋味,問:“你想要嗎?”

蕭恒說:“你不想要。”

秦灼啞口無言。

半晌,他應道:“是,我不想要。你會有別的小孩的。”

蕭恒沒出聲,秦灼繼續徐徐說道:“我想過了,咱們,不能這麽混下去了,你馬上要君臨天下,也該安個家、踏實過日子了。湯家的娘子、溫國公楊家的小女兒,畫像八字都遞到過我這裏來。都是家世得宜,你有這樣的國丈,才能穩定朝堂和舊臣的關系。這些並不緊要,女孩的品貌我也叫子元打聽過。湯女國色,不必多說,楊女年紀雖小,卻博學機敏,都是很好的姑娘。不管你娶哪個,今後,要好好待人家的。你是個貼心的,這些不消我囑咐。從今往後,你就一心一意,和人家好好過日子吧。”

“好好過日子。”蕭恒低低笑一聲,“少卿,你教教我,我現在,怎麽才能和別的一個人好好過日子?”

秦灼垂著臉,“是我禍害了你。當初……這些年,是我糊塗了。好在你年紀還輕,亡羊補牢未為晚也。你不娶妻,我縱回去,也不安心。”

蕭恒彎腰,把木桶搬離,又將他常穿的軟履擺在榻底,不再說話。

秦灼啞聲說:“求你了,你立後吧。”

蕭恒說:“我不立後。”

“蕭重光!”秦灼肩膀顫抖起來,他臉埋在兩手之間,嗚咽道,“蕭重光,你放過我吧。”

你不放過我,我沒法放開你啊。

一會,他感覺一雙手落在臉上,粗糙的,生滿老繭的,一下一下給他擦淚。他睜眼,見蕭恒蹲在面前,淚水溝壑一樣從蕭恒臉上推墾而下。

“我不立後。”蕭恒還是這麽說。

***

陳子元耳朵貼在門上,大氣不出地偷聽,聽了一會,奇怪道:“居然沒打起來。”

他扭過頭,問一旁端了新藥罐的女侍:“阿雙,你覺得大王像不像可勁給男人塞小妾的正頭老婆?就話本裏那些,有了身孕不能服侍,也不會吃醋的賢惠木頭人?”

阿雙疑惑道:“大王,不會吃醋?”

陳子元吃了死蒼蠅般轉過頭,很不自在地接過藥罐子察看。剛揭開蓋子,見盡是黨參、當歸之類滋補婦人之物,霎時似吞了活蒼蠅。

說話間,門縫裏竟傳出低低哭聲,阿雙拉住要闖進門去的陳子元,自己跑過去貼上耳朵。

陳子元怒氣沖沖:“裏頭說什麽?”

阿雙道:“蕭將軍說……不立後。”

陳子元冷笑出聲。

阿雙猶疑道:“這麽多年,我看蕭將軍是對大王好的。”

陳子元撩袍坐在階上,兜鍪一下一下在他手中躍著。像在拋繡球,又像在拋人頭。

他忽然問:“阿雙,你不記得大王的封號是怎麽來的了嗎?”

阿雙嘆氣不說話。

“咱們南秦是大梁早年分封的諸侯王。當年他們梁高皇帝入主,賜咱們高公落日弓,劃了大明山以南十五州作封地。從此以往,南秦君主稱大公,嗣君稱少公,閨女號郡君,兄弟號政君。就算梁莊帝廢分封,改成州國並行,咱們還是該怎麽樣怎麽樣。”

他眼中寒光一閃,兜鍪穩穩落在手中,砰地一聲。

“直到靈帝昏庸,肅帝篡位後開始侵削諸侯。”

阿雙本依門聽著,至此處,忍不住輕輕別過頭。

“肅帝朝時,大王的阿耶文公入京,不明不白地死在長安……那幾年,大王有多難過?他叔叔秦善篡位,溫吉被送進長安為質,他自己也摔斷了腿,為了……他都……”陳子元說不下去,雙手攥得骨節發白,“大王不是沒向梁肅帝求救過,那時候,天子在做什麽?”

阿雙垂首看腳尖,揉了揉眼,輕輕吸了吸鼻子。

“現在行了,他也要做天子了。”陳子元冷笑一聲,“不立後。他們梁高皇帝泰山封禪時也信誓旦旦,說世世代代以秦公為股肱。”

他扭過頭,聲音異常冷漠:“天子金鑄玉打的謊話,這些年,咱還沒有聽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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