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放他走了？”蘇藝笑著倚在桌邊，一副凡事與他無關的模樣。

“攔得住嗎？”顧長庭反問他。

那人壓抑了這麽多天，躊躇了這麽久才下的決定，那就誰也阻止不了。

莽撞而行的路，往往會折斷於中途，但三思而行的……

蘇藝聳聳肩：“那你打算怎麽處理接下來的事？他這一走，走的是灑脫，可攻城之後的後果呢？如今這天下，可還不是他沈家的。”

顧長庭凝著他，輕輕一笑：“你要反？”眼中確是鄙夷不屑。

蘇藝也不惱怒，擺擺手：“要反也輪不到我啊，只是其他人，那可就不一定了。”

“無妨。”顧長庭勾了勾唇，理著護腕轉身向外走去，眼中浮現出殺意：“我相信，沈景榮倒是希望你們能反了。”

“……”蘇藝心下一冷，瞇了瞇眸子，目送她身影消失，這才笑了一聲，將眼底的幽暗全數埋葬。

這邊，沈景榮聽到沈景之消失的消息後，扯著韁繩沈默了半餉，臉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緒，但那握著韁繩的雙手，卻像是要將什麽捏碎一般。

他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找到沈景之了，不出他的預料，江蔚死了，只不過，不是被沈景之殺氣，而是為了救他。

江蔚，成了不該死之人。

那時沈景榮就知道，沈景之必定會怨他，可沒關系，不論他怎麽想，將三兒帶回來的人，只能是沈景之。

且不說他的理智冷靜，能讓他分清楚事情輕重，只說，他到底是他最相信的人。

可如今，他有點不確定了……

“去天姬府。”

沈景榮低聲發話，語氣冷冽如冰。

那些暗棋全部暴斃，只能證明，他們的操控者，葉聞君出了意外，那麽還能讓沈景之違反他命令的，只有一個人了——杜若。

而沈景之帶著沈年，並沒有去天姬府，而且去了小嵐山，玉家人所歸隱之地，其山下機關重重，比之天姬府有過之而無不及，百裏之內，荒無人煙。

“吱……”

厚重的紅漆木門緩緩打開，寂靜的院落如同黑夜裏破開一抹白光，霎時間騷動了起來。

杜若被一個女子推著輪椅，慢慢離開屋中，擡手攔住往裏沖的桔藍：“四公子，稍安勿躁。”

“我阿姐如何了？”桔藍不耐煩的問道。

“無礙，至少，孩子沒事。”杜若說著，臉轉向一邊，正對著沈默而坐的沈景之和玉彥。

“那你讓開……”

“四兒。”沈景之冷冷開口：“你先出去。”

“大哥？”桔藍抗拒的看著他，他心有聲音在狂喊著，他不能出去，可對上沈景之冰冷的目光，他挪不動腳步，也說不出順從的話。

他突然有點懷疑這裏的人……此刻他身邊的這些人，這些說著要救他阿姐的人，真的，能救他阿姐嗎？

這裏的人，都有自己的無可奈何，都有自己的恩恩怨怨，真正能只為她的人，卻不在這裏……

沈景之瞥開目光，淡淡道：“別讓我動手。”

桔藍冷意，一把將杜若推開，身子站在門前，如一座高山：“那就試一試，看看你老了沒有。”

“將四公子帶出去。”

“是。”猶如破空而出，桔藍身邊詭異的出現了數十個錦衣人，恭敬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桔藍有把握能殺了眼前的人，卻沒有底氣，能殺了對面端坐的黑袍人。

最終，他咬著牙，快步離去，雙目赤紅，壓著滔天盛怒。

沈景之輕嘆一聲，撤下暗衛後，院中一時間，只剩下四人。

“子羽，你也退下吧。”玉彥出聲。

“是，師父。”玉子羽行了一禮，目不斜視的走了出去。

杜若靜靜坐在原地，像在等著誰開口，然自玉彥說了一句後，只餘下冰冷如刃的寂靜在肆意蔓延開，割的人心肺具亂。

“那年，夢臣奕知道景榮還活著時，因著也是師姐的孩子，並沒有趕盡殺絕。但到底，他也是那個廢物的血脈，師兄他如何能甘心？”

院中只有她輕啟唇角，聲音沙啞的說話：“可蔔卦的結果，就像師兄這一生遇到的所有不順一樣，不盡他意。景榮是天生的帝王命格，多可笑的輪回因果，和他的父親截然不同的命格，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傻師姐用命換來的憐憫。”

玉彥輕嘆一聲：“所以，他和淺歌一樣，做了最不該做的事。”

“是啊，逆天改命，將不屬於這裏的小年卷了進來。”杜若聲音低了低。

沈景之道：“可三兒改變了什麽？她什麽都沒做，除了葉聞君那件事，但即便有葉聞君存在，景榮得到這個天下，也只是費些力氣的問題。”

杜若笑而不語，沒有說話，嘴角的苦澀好似冷卻之後的藥，加倍的痛人。

玉彥端著茶盞，垂眸道：“幼稚。”

“是啊，幼稚。”杜若冷笑一聲：“小年的存在，本來就不是為了改變這天下局勢，她只是為了改變沈景榮一個人而存在的罷了。

景榮擁有身為一個帝王所有的品性，除了，不會去愛人，但也因此，他才是一個合格的掌權者。

感情，會讓人優柔寡斷，也會讓一個國家大亂，前朝就是前車之鑒。師姐為了不讓先皇死，硬是讓他坐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那樣一個文弱書生，怎能擔天下大任？”

說道後頭，她話鋒一轉，不知是在指控誰，盡是悲愴。

沈景之聽懂了，卻又好像沒有懂，他是瘋了，才想去理解這群瘋子的想法吧。

玉彥淡淡說道：“佛說過，人有八苦。老夫認為對你們而言最苦的，莫過於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

小年，就是為了創造這一苦而存在的，夢臣奕何時醒來，她就何時死去，可那活著的人，又該如何是好？

家主應該明白，有一些東西，是不能失去的，也是可以比得過那個寶座的。”

“殺了夢臣奕，會如何？”

“他醒來，就會立刻慢慢死去。所以也可以說是，他何時死，小年就何時死。

而這個孩子，來的正是時候。孩子和小年之間，只能有一個活著，那，家主是自己做決定，還是等景榮來呢？”杜若嘴角一勾，一字一頓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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