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庭是在鳳家轉火攻徐州之前，收到沈景榮的撤退命令的，因此一時並沒有相通他究竟意欲何為，然在收到徐州戰況後，總算明了。

但，在她將陽城安排好了之後，偶爾立於城墻上回望景都城的方向時，油然而生出一股不舍，不是對這個地方，而且某個人。

於是，她鬼使神差的，便脫離了返回徐州的大軍，打馬朝著景都城而去。

她當然自己這樣做恐怕會帶來嚴重後果，尤其是在這種緊要關頭，可不知為何，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叫囂著，此行不去，必將後悔。

她這一生後悔的事太多了，且皆以無能為力，那尚未發生的，她是否可能一免？

為了讓局勢不大亂，顧長庭並沒有向沈家暗樁掩飾行蹤，是以，沈景榮在詢問之後，就確定了她的方向。

“她想做什麽。”沈景榮不認為顧長庭是個沒腦子的女人，她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該做什麽，和不該做什麽。這樣讓他捉摸不透的大膽行為，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發生。

且，目標還是景都城。

“三小姐最近可有收到什麽信？”

“信鴿來回了幾次，但並不是陽城的方向。”黑影答道。

“退下吧，守好她。另外，見到顧長庭立刻拿下，扔回徐州。”沈景榮冷冷道。

對於顧長庭，誠然他是不喜的，多年江湖作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總有一種，她會和他搶人的錯覺。

尤其是她看向沈年的目光，嫉妒，關心，冷漠，憐愛……太多的情緒，只讓他覺得，決不能將她放在離沈年太近的地方，太過危險。

不論沈景榮怎麽想，顧長庭還是在陽城失守的第二天到達景都城。

這時的荊州都城已經沒有了前段時間的喧囂，似乎因為這城的失守，滿城百姓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忐忑之中，惶惶不安。

顧長庭牽著馬走過長街，對於這氣氛皺緊眉頭：“放縱不管麽，這可不是沈景榮的作風，難不成沈景之的意外，真的打擊到他了？”

想了想，顧長庭還是派了自己在景都城中的接引人，去向沈年傳信。

當顧長庭的信傳到沈年手裏時，後者並沒有多少驚訝，這幾日沈景榮一直在她耳邊念叨顧長庭的種種不安因素，她便猜測，是那姑娘要來了，只是依舊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才剛進城吧。”沈年想不出她找自己所為何事，似乎她們之間該說的，已經在那一封信中說完了。

她不怪她，這就已經是她想聽到的全部了。

“嗯。”沈景榮手裏握著一卷書，聲音輕到聽不見，儼然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手裏的書，良久未翻一頁。

“我去看看，她這麽急來親自找我，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沈年放下信，接過景陽遞來的藕色滾邊鬥篷披上。

沈景榮皺了皺眉，放下書擡頭看去，正準備開口，卻發現房間裏早就沒那人的身影了。

景陽無辜的朝他聳聳肩，挪出去套了件圍脖。今天天氣格外冷啊。

“讓楚閣一會兒在校場等我。”沈景榮思量了片刻，吩咐下一句後離開。

“是。”景陽行禮，詫異他沒有跟著沈年去，但轉念一想如今荊州的情況，便了然了。

恐怕這兩日，他就得走了。

這廂，沈年自從知道身邊暗處有人跟著後，出門就不喜歡帶上景陽了，等她不急不緩的走到約定的酒樓時，天空正好落下鵝毛大雪。

“還不進來，傻站著等雪埋了你嗎？”顧長庭本不打算先開口，見她站在樓下，烏黑的發頂已經沾了白雪，兩色極端，分外紮目，忍不住開口道。

沈年仰頭看了她一眼，悠悠一笑，提著微長的鬥篷走了進去。

這座酒樓位於東街，在如今時節，門客更加稀少，大廳之中只有三兩人圍坐飲酒，嘀嘀咕咕說著話。

沈年繞過他們走向寂靜的二樓，沈默的坐到顧長庭對面。

她沒有關上窗門，不時有寒風夾雪灌入，吹起她臉龐發絲。而另一邊臉上，是一張輕薄至極的精致面具。

“還沒好嗎？”沈年伸手想去碰，被她側頭躲開，無奈嘆了一聲。

“找我何事？”

顧長庭一瞬不瞬的盯著她，聞言，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只是突然想看看她，於是就來了。其實，她們之間從始自終，都沒有什麽好說的。

身份懸殊，命運懸殊，雲泥之別。

“無事就不能見見沈三小姐的面了？再不看一眼，我恐怕都快忘了。”

沈年無奈一笑，溫聲道：“我只是覺得，這種時候，如非沒有大事，你不會如此任性的跑來景都城。路上可危險？”

“你總是很了解我的樣子。”顧長庭突然想到了什麽，眼中有亮光閃耀：“只是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你的身邊人呢。”

“你是說沈景榮吧。”

“祭臺之事我聽說了，你真的喜歡他嗎，你可能根本就不了解他，有的人，沒你想象的那麽好，你，”顧長庭抿了抿唇，差點一股腦說出來的那一句，被理智扼殺於唇齒。

她沒有理由，讓她這麽做，說到底，不過是她的猜測，沒有證據。

“對這個世界來說，他確實不好。”沈年沈默了一會兒，頓了頓，不解道：“你們不是都隱隱覺得我會選擇他嗎，為什麽成了真，你們卻都一個一個的來勸我？玉彥是這樣，你也這樣。”

顧長庭凝著她，猶豫後堅定道：“我無法跟你解釋那種感覺，小年兒，你家大哥的事，我若說他早知道是會這種結果，但依舊沒有阻止江蔚，任其發生，以達到某種目的，你信嗎？”

“你想說什麽？”沈年蹙眉。

“你，跟我走吧。”顧長庭道。

沈年緩緩站起身，溫和又認真：“抱歉，長庭，我想，我不會離開景都城的，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任何人，我有我自己一定要做的事。多謝你的擔心。”

顧長庭看著她，又覺得更加看不透，越發飄渺，如巷口浮燈交匯的光，絢爛又平常。

“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嗎，總覺得，會再也見不到你。”顧長庭突然笑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