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華一僵，忽然間明白了什麽：“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三哥就不需要懂了，想想我剛才的話吧，我可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白鈺一笑，顯得十分胸有成竹，有恃無恐。

白華看著他，許久都未發一言，清冷的月光穿過高墻上的小窗口照進來，光芒中，沙塵飛揚。

“讓我……考慮一下。”

“好，不過，我的耐心可沒有那麽多，希望明天，我就能得到你的答案。”白鈺站起身，好心似的拍了拍他肩膀，指尖卻正好戳進他爛掉的血肉裏，無聲威脅。

白華悶哼了一聲，喘著粗氣，見他快離開，忍不住開口：“是誰？”

白鈺腳步頓了頓，輕蔑的笑了一聲，顯然認為他不配知道，罷了，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方才還擁擠的小囚房霎時間空曠了下來，刺鼻的血腥味和潮濕氣混雜著，不時有什麽東西，在雜草裏蠕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噠。”

如雨落下，殷紅的鮮血在地上綻開了一朵花，獨獨佇立在臟亂中，月光下，十分妖冶。

“沙，沙，沙。”

一片攝人的寂靜之中，極輕的腳步聲緩緩響起，若不仔細註意，斷會被過道裏的寒風聲掩埋。

黑色長鬥篷垂至腳腕處，隨著走動輕輕搖曳著弧度，露出同色的短靴。

白華緩緩擡起頭，本以為是白鈺派來，再一次折磨他的刑手，卻不想，是一個面容白皙的近乎病態的男子。

“你是誰？你怎麽進來的！”

這裏是白府中最嚴密的囚房，一般只有關押細作叛徒時才會用到，囚房的大門，只有家主令和少主令方才能打開。

可眼前之人，竟來的悄無聲息。

白華不認為會是白華或其他兄弟，倒更覺得是，白演的人。

“三公子且放心，在下，並非是來要你性命的。”男子聲線平穩，一雙顯灰色的眸子無悲無喜，仿佛盲人。

“你……”

“在下，是來成全三公子的。”男子說著，從鬥篷中伸出同樣蒼白枯槁的右手，線條優美的彎刀在月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寒芒，刺入人眼眸。

白華瞪大眼睛，看著那柄彎刀沒入自己身體，鮮血隨著刀出噴湧，全身的傷痕已經模糊了劍傷的疼痛，他看著男子嘴角友善的笑容，直至，慢慢閉上雙眼。

男子似是輕笑了一聲，在白華身上點了點，彎刀上不染絲血，他沒有回頭，慢慢後退，直至出了這件囚房後，快步離去。

兩天後，荊州多處是雨，天空依舊灰蒙蒙的，萬裏烏雲遮天蓋地，遠處青山重重，猶如潑墨山水，險峻去除間秀麗蜿蜒。

天地之間，悠長的官道看不見盡頭，長風蕭瑟中，無數排列有序的人影著一襲黑色盔甲，胸前翻騰麒麟華紋是唯一點綴，一步一步漸漸遠去，隱隱可見，張揚威嚴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幸得未是下雪時。”

沈年在校場的望樓上看了許久，那猶如長龍般的隊伍依舊自南門魚貫湧出著，仿佛沒有盡時，鋪天蓋地的冷冽氣勢，如那已消失於目光可及處的為首之人。

“尚早。”沈景榮站在一旁，藏藍色長袍滾著銀邊，暗色的披風上掛著精致的銀鏈子，目光淡漠的看著遠方，淺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蜿蜒如龍的隊伍，卻是失了焦點，不知在看著什麽。

“……你在擔心什麽。”沈年站在他身側，微微退了半步的位置，仰頭看著他的側顏。

她知道，沈景榮不會將自己的心事全部告訴他，並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種習慣，習慣性的去隱藏自己，留下後路，保留自己。

誠然，她心下是無奈的，卻也不會覺得生氣，沒有人喜歡，將自己赤裸裸的擺在別人面前。

只是這一次，沈年覺得，他隱下的這件事，是變成他不願意看到的結果，所以，才會如此擔憂吧。

“三兒怎麽知道，我在擔心？”沈景榮一笑，微微側過身子，眼中盡是她的模樣，安靜溫柔。

“看出來的。”沈年眨眨眼：“就像你看得出大哥是不是真的生氣了一樣。”

沈景榮不語，理了理她耳畔的青絲，神色有幾分悵然：“他或許……罷了，無所謂了。”他凝著她，輕聲道：“你還在就好。”

沈年眼眸閃了閃，抓住他撫著自己臉頰的手，訝異道：“你在擔心，他回不來？不可能的。”

“嗯，不可能的。”沈景榮一笑：“自然不可能，只是，我許了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哥想做的事，是什麽？”沈年楞了楞，聲音不由低了。

這麽多年，似乎沒有多少人在意，沈景之想做什麽，仿佛他正在做的事，就是他心裏所願了一樣。

是啊，誰會想得到，那個位高權重，還正在極盡全力獲得更高位置的人，會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毫不在乎。

“他想要什麽？”

“我亦不知，”沈景榮反牽著她的手，淡淡道：“但絕不會是，留在我身邊。戰家，終究是滅了的。”

戰家？

沈年張了張唇，一時覺得啞言，那些她想不通的事，那些隱隱的揣測，仿佛一瞬間，被他肯定了。

良久，她笑道：“他不會走的，即便走了，也一定會回來。”

沈景榮不置可否，不慎在意的模樣，忽而道：“花家在江蔚到達陽城當晚，恰好便派出了三萬精兵刺探，三兒覺得，是何意思。”

“挑撥離間？”

“若江蔚真有問題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端看你用不用了。”沈年頓了頓，想了下道：“叛變不是個高技術的事，誰都可以做。”

沈景榮笑了笑：“還是三兒想的明白。”罷了，他又十分不悅嫌棄的道：“但我不喜歡他，怎麽辦？”

“……沒讓你喜歡啊。”沈年白了他一眼，撇撇嘴：“說的好像你喜歡過長庭一樣。”

“我要是喜歡顧長庭，三兒不得哭鼻子了嗎？”沈景榮湊到她耳邊，戲謔笑道。

沈年一噎，面無表情的推開他：“勞煩您從這裏滾下去！”

她說的不是那種喜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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