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沈年身子僵直，為她喚出的名字楞神。

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再那樣喚過她的名字。

沈年，而不是沈長年。

“你見了他，就明白了。”杜若似乎不願意多說一字，話落，就讓人推著離開了。

轉身走了很遠，她揮退身後的侍女，接下眼睛上的緞帶，緩緩睜開，露出一雙無神空洞的褐色眼瞳。

她楞楞盯著前方的淺水池塘，褐色瞳子倒映出的景色，卻融不進心裏。

忽然，那雙載著美景的眼眸中，湧出水霧，晶瑩的水珠從眼角滑落，流過她蒼白的臉龐，滴入衣襟。

許久之後，臉上的淚痕已經風幹，她將緞帶慢條斯理的重新系上，面色平靜。

這廂，沈年換了一身藍白色的成套對襟長裙，被侍女領著，穿過一條悠長的直橋，走近一座四方水榭。

遠遠的，就見繡著金紋的白紗隨風飛揚，紋路反射淡淡光輝，水榭檐角的古鈴搖著輕音，於空中似有似無的傳來。

侍女停了腳步，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沈年遲疑了一下，走近那緊閉的木門，伸手輕輕敲了敲：“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許久，都沒有人出聲，沈年蹙眉，又敲了敲，依舊如此。

“看杜若的神色，不可能是耍我啊。”想了想，沈年微微用力，將門推開。

沒有隔間，沒有桌椅，沒有陳設，偌大的水榭，一眼就可以看盡，空空蕩蕩。

沈年目光落在房中唯一的一張床上，那裏似乎躺著一個人，蓋著素色錦被，看不清面容。

是了，她記得，沈景榮曾說過，天姬府中，有一位昏睡了幾十年的人，那是杜若的弱點。

她還曾經一度好奇過。

就在沈年出神間，那人忽然動了動，單手撐著床，緩緩坐了起來，動作遲鈍。

“你，活的？”沈年驚得後退了一步，瞪大眼睛，這場面，實在詭異。

一個昏睡了幾十年的人，突然醒來，然後要見她？

男子青絲披散於身後，一襲雪白的裏衣，聞言，一手他撫著額頭，緩緩側過臉，看了沈年一眼，似乎怔了怔，轉過身，面對著她，露出一抹堪稱絕代無雙的笑容。

“一醒來就能見到你啊，這種感覺，仿佛，我只是睡了一夜而已，小年。”

沈年看著那張臉，眼瞳一縮，盯著他，踉蹌著往後退，猛地跌坐在地上，滿腦子的不可置信和質疑。

曾經那些，看起來荒謬，不經意，無趣的對話，穿過十年的時光長河，從彼岸清晰傳來，如言在耳。

“夢……臣奕？”

他微微一嘆，應是許久未說話，聲音沙啞，但努力保持著溫和的聲線，略微幹澀：“你以前，並非如此喚我的，看來，我是睡了很久了。不過沒有關系，能再見你最後一面，已經極好了。如果有空，還希望小年，以後能幫忙照顧一下我養的那只貓……”

以後……

沈年不語，搖了搖頭，心中的不安擴大，變成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拉扯著她墜落，那些一開始就猜不透的東西，在她腦海中猛然破繭，越來越清晰。

忽然，她爬起來，轉身就跑，步伐慌張。

不可能，他怎麽可能活著，怎麽可能，還出現在這裏！

沈景榮……

沈景榮在那兒，她現在，好想好想見他。

“小年，”夢臣奕緩緩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拉住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子，蒼白瘦長的手，在強烈的陽光下，極盡消失。

“對不起了。”良久，安靜的房間中響起一聲低低的歉疚，在吹入的風中，支離破碎。

門外，杜若靜靜的坐在房板後，旁邊是敞開的大門，她卻沒有勇氣進去：“為何不攔住她，你費勁周章，也要在中途醒來一次，只想要這樣的結果嗎？”

“什麽結果？我只想，最後見她一面，吶，她方才，還喚我的名字了，不過，我好像嚇到她了。”

“何止啊。”杜若聲音淡淡，袖下的手，卻已經死死抓著輪椅的扶手，青筋凸起：“師兄，你還是這麽殘忍，這麽自以為是，從來不會去想，她人，會有多難過，多絕望。”

“是麽。”

杜若冷笑一聲：“是啊，你總是這樣，一臉愧疚的去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說來，你要的結果，已經達到了。我想，你即便什麽都不說，她也能自己猜到吧，那麽聰明的一個人，不可能糊塗下去。你帶來的，這最後一步棋，終於就位了啊。”

“所以，小若，是在怨我嗎？”

“不是，是恨。”杜若因他喚出的名字微微一震，嘴角笑容微苦，語氣冰冷：“恨師兄你，薄愛無私，天姬府也好，沈年也罷，那麽重的感情，那麽重的責任，你都能卸下，為那個人奉獻出去，即便，她已經死了。”

“她沒有死，還活在這個天下裏，所以……這個天下，不能是別人的，絕對……不能。”夢臣奕低聲反駁，隨即，室內傳過一聲悶響，他全身的力氣想被抽盡了，倒回了床上，深邃的眼眸再度閉上，仿佛沒了呼吸。

杜若身子顫了一下，微微啟唇，似是哭，似是嘆息，充滿了蒼涼與無力。

“這就是，我犯下業障嗎。”

天色陡然陰沈下，沈年跌跌撞撞的穿過無數回廊花園，沒有目的，只想遠遠離開那個地方，那個，曾經最深的愧疚，而今，最痛恨的人。

為什麽要出現，安靜的躺在墳墓裏，讓她一輩子愧疚下去，不好嗎！

不是溫柔的人嗎，為什麽要帶來這種冷酷的答案回來。

以後，什麽以後，她的以後，只想在這個地方，那兒也不回……

她只想，待在那個少年身邊。

沈年跑著，緩緩停了下來，扶著旁邊的梁柱，癱坐在地上，垂下頭，眼淚奪眶而出，咬著唇，將喉嚨湧出的嗚咽吞下。

四周刮起冰涼的寒風，吹拂過她的身邊，卷起那三千青絲和素色衣袂，如一副，浸滿悲傷的畫卷。

廊道外忽然下起了綿綿細雨，擊打著一旁的芭蕉，隨風吹落她一身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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