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很少笑的，不管是以什麽心情而言，沈年常覺得白瞎了那張臉，偶爾唇角弧度上揚便已經是驚艷。

“……大哥？”但沈年此刻不覺得驚艷，只覺得有森森寒意襲來，猶如門外狂躁的寒風吹過。

沈景之沒有回應，但目光不自覺收斂起了攝人之氣，啟唇卻不欲多說，輕車熟路的跳轉話鋒，道：“九家裏老一輩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活下來的也不會想到黃語還活著，但鳳隱一直知道自己弟弟的事，所以，才讓他娶了顧媛，如此一來，明面上，九城依舊是互不招惹，互不聯盟的平穩局面。”

“可是實際上，顧家已經和鳳家聯手了。”桔藍接過話。

沈年小指頭敲著桌面，接著問：“黃語和那些小國聯盟有關系對嗎？否則以顧家的實力，嫡出的女兒怎麽可能嫁給普通人，那太惹人懷疑了吧。”

“黃語現在的身份，是聯盟國首國的丞相。”

“丞相？那就說通了，黃語身份上差了一些，但聯盟國的軍隊土地若是拿下，也如同得到了不輸下五家的勢力。”沈年轉了轉眼珠子，慢慢分析道：“如此一來，鳳家就真是可怕了，一有顧家，二有聯盟國，難怪如此囂張。”

且，也沒有人會懷疑顧家，只會覺得他們是想拉攏那些小國，才將嫡女嫁了出去，而不會想到，顧媛實則是嫁給了鳳家。

“那這次之事，是鳳家示意，顧家出手嗎？”桔藍問。

沈景之微微點了點頭，但也沒有全然肯定，他向燭火光外側了側身子，整張面容隱在昏暗中，神色清冷。

沈年和桔藍沈默了一會兒，這次之事三方參與，那些死士也不可能是從顧家出的，大概是黃語調動自己麾下的，怎麽算，都算不到鳳家和顧家身上去。

難不成，只能忍了？

桔藍眼裏閃過濃烈的戾氣。

“天色不早了，我和四兒先回去，大哥你早點休息。”沈年突然拉起桔藍對沈景之說道，罷了，不等他說話，就走了出去。

見此，桔藍也不多問，乖乖跟著她離開，踏出門時，他回頭看了沈景之一眼，那一襲黑袍穩如泰山般靜坐在黑暗中的人，不動亦散發強烈的氣勢，泰然自若。

他忽然明白阿姐為何不繼續問了，因為沒有必要，沈景之心裏早就有了決斷，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生生咽下這口氣！

回到萃清院已經是夜色更濃時，深冬的夜裏，四下十分安靜，沒有月亮，沒有落雪，便連落雪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宮燈在九轉游廊的檐角上搖搖晃晃，暈染出光亮，遠處是漆黑的花叢假山，說不出的冷寂。

沈年不說話，桔藍也不會說話，應付了一下景陽的詢問，洗漱完，兩人就躲到被窩裏待著。

景陽雖然覺得如此不妥，不過想到沈年還小，也就不敢多說什麽。

“阿姐在想什麽？”待景陽出去，好一會兒，桔藍才問。

“我在想，天姬書院是什麽樣子。”沈年盯著秀牡丹的淺色床幔，她的眼瞳和沈景之一樣，烏黑純粹，猶如黑曜石，靜靜凝著一個人時，充滿了威懾。

桔藍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想了想，問：“阿姐想做什麽？”

沈年怔了怔，良久不語。其實，她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只是突然想到了明年就要去的天姬書院，以及和她一樣也要前往的各府子弟，尤其是鳳家和顧家，心裏莫名的，升起一絲怒意和興奮，像有嗜血的魔鬼在心裏舔著唇角。

這個天下的風雲暗湧，今日，她才算感受到了。

“睡覺吧。”

桔藍嗯了一聲，側過頭。

偌大的房間裏安靜了許久，沈年睜開眼，突然出聲：“四兒，不會覺得阿姐很奇怪嗎？”

知道她未睡去，桔藍也一只清醒，聽她如此問，不僅疑惑的看著她，墨綠色的瞳孔折射著床邊的燭火，顯露出絲絲幽綠。

“阿姐怎麽這麽問？”

沈年也不知道如何說，只是方才靜下來，猛然想到自己今日的舉動，太過鎮定理智，葉聞君或許沒有註意，但桔藍敏銳非凡，又一直跟著她，定是留心了的。

她陡然升起一股恐慌，比之被沈景之知曉時卻不一樣，那時是害怕死亡，此刻，當是害怕失去吧。

能有一個人將你當做他的全世界，雖然是負擔，卻也是最沒有後顧之憂的擁有。

“阿姐才六歲啊，但是，四兒不覺得，阿姐一點都不像六歲嗎？”沈年伸出手，胖嘟嘟的手指晃了晃。

桔藍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今日沈年的淡定從容確實讓他有過一絲疑惑，但……

“對我來說，不管阿姐多少歲，不管阿姐身份是什麽，阿姐是阿姐，那就行了啊。”桔藍拉過她的手，比起沈年白皙柔軟的指尖，他差不多大的小手上滿是薄繭和細碎的傷痕：“我會一直跟著阿姐的。”

沈年默然的看著他，神色覆雜又有一絲感動，片刻，她笑了笑，聲音活潑了起來：“阿姐可不能讓你一直跟著，否則阿姐怎麽嫁人，四兒怎麽娶姑娘？”

“啊？”桔藍楞了楞：“阿姐，你說話越來越像大哥了。”跳躍話題的速度常人簡直跟不上。

“……睡覺。”沈年抽回爪子，被子一裹，滾到床腳。

“會不會說話，誰要像沈景之那個機器人了。”沈年撇撇嘴，掰著指頭嘀咕，少頃，嘴角勾了勾。

桔藍茫然的眨眨眼，感覺沈年有點生氣，但又不明白為什麽。

“錯覺嗎？嗯。”心裏點點頭，桔藍覺得，阿姐明明很平靜。

三天後，葉家傳來消息，葉問天在一座山崖下被找到，雖然受了點傷，但並沒有性命之憂，只不過要臥床修養幾個月了，讓葉聞君快點回去，以安葉家之心。

“可以明天再走啊，現在都這麽晚了。”沈年下了學，從專門擴出的墨書居跑出來，就聽見葉聞君要回去，不僅說道。

自從那天之後，沈年就被沈景之下令禁止出府了，並且再次給她安排了一堆女夫子，仿佛勵志要將她打造成琴棋書畫歌舞詩詞都精通的名門千金，而桔藍則被再次扔去了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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