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後，沈景榮半瞇著眸子，看著手中的信沈默不語，白皙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敲擊出節奏分明的輕響。

容羽兩人不敢做聲，低著頭，他們眼前這個不足弱冠的少年，散發的威壓，卻不輸任何梟雄，有時，甚至比家主還可怖，讓人難以喘息。

“夢家的暗莊還有多少沒處理掉？”

“還有兩個比較棘手的，不過二少再給我們幾天時間，不成問題的。”容羽立刻答道。

“再給幾天？”沈景榮彎了彎嘴角，將信紙甩在桌案上，身子向後慵懶的靠著：“那就來不及了。”

容羽一楞，不敢接話。

旁邊容戟想了想，沈聲問：“二少，可是家主那邊出事了？”

沈景榮看了他一眼，點頭：“無礙，只是這麽多年，九城習慣了如今的九家平衡，自然不會買我沈家的賬罷了。不過，現在可由不得他們，古衍城已經沒了，夢家也滅了，這荊州，已是我沈家的地盤，他們想要動手，也要掂量一二了。”

“那家主那邊……”

“想撈點好處，探一探我們的底牌罷了，這種事，大哥能應付，不用擔心。”沈景榮帶著幾分不屑，眼底是寒光流轉，如畫清秀的面容，竟淩厲的讓人不敢直視：“讓景衛去把那兩個暗莊廢了，再留下來，怕就會變成那三家的。”

一旦成為鳳，白，花三家的明莊，他們想要滅掉，便更加棘手，畢竟，那是首三城。

“屬下明白。”容戟點頭，轉身快速離去。

沈景榮瞥了眼門前的屏風，嘴角勾起，微微側身，看向容羽，手指敲了敲桌子，挑眉問道：“到你了。夢家的人，除了隔壁那個小丫頭，存者多少？”

容羽這次也想了想，才道：“夢家嫡系加旁系一共四百二十八人，除了……呃，隔壁那位，剩下的四百二十七人，誅殺殆盡。末將已經讓鬼公子看過了，均是本人，沒有易容逃脫者。”

“屍體集中起來，擇日擱古衍城門口，午時，全部燒了。”沈景榮淡淡道。

“啊？全部，燒了？”容羽楞楞的看著他。

沈景榮彎了彎唇：“如果你有興趣，我不介意你鞭屍。”

“不不不，屬下就不用了。只是，二少，為什麽這麽做啊？”容羽連忙搖頭，一臉不解。

雖然夢家是他們滅的，但如果追理起來，他和夢家沒仇，只是恰好他是沈家的將士，鞭屍，那是多深仇大恨啊。

“立威罷了。你可以滾了。”沈景榮不想多解釋，容羽的理解能力他不指望也並不在意，只要事情能做好便成。這就是他的準則。

容羽楞楞的點點頭，半知半解的朝外頭走，饒過屏風剛開門，就撞到了門口的容秋，驚的立刻往後跳了半步，不滿道：“容秋，你站這兒幹嘛，故意嚇我啊？”

“誰這麽閑故意嚇你啊，你膽子也真是越來越小了。”容秋白了他一眼，指了指還揪著自己衣角，面無表情的沈年，苦笑：“還不讓開去。”

容羽看了看沈年，眼珠子轉了轉，嘿嘿一笑，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容秋瞪了一眼他，直到他走遠，方才轉頭向沈年的方向：“小丫頭，你自己進去可……噫，人呢？”旁邊，哪裏還有沈年的身影。

沈年當然不會乖乖等容秋廢話完，早就提著小裙子，直接饒過屏風跑到沈景榮桌子對面了，然而她現在身高實在太矮，只能露出一個小腦袋在桌子上，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眨也不眨。

半響，卻沒人理她。

“沈景榮。”沈年伸手戳了戳桌上的書。

“聽見了。”沈景榮擡頭，合起手上的書，看向沈年，眉目如畫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卻莫名的讓人覺得疏離：“想要讓我饒了誰？”

“啊？”沈年一楞，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你以為，我是來為夢家的屍體們求情的嗎？”

冒著危險為一堆屍體求情？騷年，當她瘋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沈景榮揚揚眉，不置可否。其實沈景榮早已察覺沈年在門外，方才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她聽見，而今她跑進來，他能想到的理由，也只有這個。

“二少，你知道小羊羔嗎？”然，沈年卻眨著眼睛如此問，可愛稚嫩的臉上一片嚴肅，老氣橫秋的讓人覺得可笑。

“羊羔？”沈景榮微微一頓，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總是猜錯這個小丫頭的心思，如此年歲，竟比那些老狐貍，還讓他看不透。

沈年饒過桌子，看著靠坐在椅子上的沈景榮躊躇了一下，便飛快爬到他腿上坐好，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生怕他把自己甩下去。

沈景榮楞了楞，卻是下意識的伸手扶著她。

“小羊羔出生後，睜眼所見第一個生物，它都會將之視作娘親的，不管是狼，還是老虎。”沈年認真的快速道：“所以，我只是來看看我的娘親順便要點吃的。”

“……”娘親？沈景榮覺得此刻自己的心情有點覆雜，還有點莫名的微妙。

“呃，我的意思是，我……我只是……來要吃的。”沈年連忙擺手，小臉一垮，她明明不是想這麽說的啊！

“容秋！”

“二少請吩咐。”門外提心吊膽的容秋立刻沖了進來。

沈景榮把沈年放下，淡淡道：“拿點吃的進來。”

“是。”容秋楞楞的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個木質托盤進來，盛著飯菜放在一旁，沈年不用說，麻溜的自己開吃了。

沈景榮看了她一會兒，微瞇的眸子在昏暗中閃過一絲精光，猶如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片刻，他翻了翻桌上的宣紙，提筆寫了幾個字，開口道：“景一。”

一身黑色錦衣的男子悄然出現在房中，面上冷然：“二公子。”

“把這幾個東西給我帶來，不必掩飾行蹤，但也別留下把柄。”沈景榮將宣紙推出，淡淡說道。

“屬下明白。”景一拿了紙，看也沒看，如來時一般，眨眼間便離去。

沈年咬著筷子，懷裏抱著飯碗，呆呆的看著景一悄無聲息的來了又走，良久才反應過來：“臥……傳說中的暗衛嗎？”

“你沒見過？”沈景榮奇怪的問道：“你們夢家的嫡系子嗣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有自己的專屬影衛，你沒有？”

“專屬影衛，在哪兒？”沈年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沈景榮瞥了她一眼：“你的已經被我殺了。”

“……”我什麽都不知道！

沈年低頭狂扒飯，硬是無視了沈景榮探究懷疑的目光。

窗外的雨沒有一點要停的意思，與風起舞，呼嘯著放肆而過，淩厲霸道的席卷著整個街道。

填飽了肚子，沈年趴在窗臺邊，透過縫隙看著外面古色古香的街道和房屋，盯著那些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一時間，失神良久。

此刻，她更加真切的感覺到，這真的，不是那個滿目鋼筋水泥的時代了，這是一個混亂的權利制時代。

她也確實，回不去了。

“啪嗒。”突然響起的斷裂聲拉回了沈年的思緒，她回頭看去，就見沈景榮臉色微沈的看著桌上的本子，手裏的上等狼毫已經斷裂成了兩半，隨意丟在桌上，透著幾分淒涼。

沈年想了想，慢吞吞的挪到了桌案邊，快速瞄了一眼。

“這個是暴動嗎？暴動是什麽？”

沈景榮身子往後一靠，這才註意到她，沒說什麽，只點了點頭道：“你該睡覺了。”

“……那個，二少，百姓不是政客，他們不一定懂你要表達的意思，武力鎮壓，只能解一時之危，不可長久。民心所向，才乃天下所歸。”沈年想了想，還是說了。

其實剛才她在門外聽沈景榮吩咐時就想這麽說，不過那時想著，以她現在的年紀說出來這些，未免驚世駭俗，惹人猜忌。然現在她卻明白了，沈景榮睿智異常，怕早便看出了她的不同，她再掩飾，也已經有了漏洞，反而像跳梁小醜，不如直言不諱。

再則，若真讓她裝成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幼稚孩童，沈年自問還沒有如此演技。

沈景榮果然沒有意外，連詫異也沒有，沈年說出這種話，他竟像是理所應當，臉上甚至還出現了一種叫你終於不裝了的表情。

“得民心者得天下，道理誰都懂，但能做到的，卻是寥寥無幾。小丫頭，你以為我不想收攏人心嗎？可是，如今有有各家從中作梗，更是難上加難。”沈景榮看著沈年，一時間覺得此景十分微妙，他竟然在和一個五歲的孩子討論這種天下話題，若讓沈景之知道了，不知該怎麽想。

“那為什麽……”沈年不懂了。

沈景榮伸手把沈年抱起放在自己腿上，這才覺得平衡了一點，淡淡道：“沒有時間。而今沈家剛剛出頭，一舉拿下首四城裏的夢家，消化都來不及，就又要面對各城的刁難和試探，一邊想要鏟除外患，一邊又要擺平內憂，豈是那般簡單。你以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是怎麽來的？趕巧都集中在一起了嗎？這可不是在玩過游戲，一步走錯，當滿盤皆輸。”#####洛先生：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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