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為了個乞巧節,步襲又心煩意亂了好幾日。

彼時冬雨春意不過是玩笑般同他絮絮叨叨念了半晌,他坐在兩人中間,左一下右一下地接著她們塞進嘴裏來的吃食,嚼也嚼不開了,卻還是沒緩過神來喊停,滿心滿肺都被那一句“心上人”給填滿了,比嘴裏的糕餅還要滿,還要讓他心頭哽咽阻塞,在意無比。

為什麽聽見心上人時,他會想起甄欺呢?

步越走後,步襲一直覺得,自己應當是長大了。從前哥哥在甄欺身邊做的事,如今他也能學著他的樣子做出個七八成來,不說完美無缺,卻也再也不會讓那人嫌棄自己大字不識,身板孱弱,混不進江湖之中了。他篤定如今的自己就是已然成熟的一個完整的人,步襲靠在廊下,望著那輪彎彎的明月發呆,心裏紛亂覆雜,卻唯有一個人影清晰。

他並非一如當初那樣全然不知,可偏偏一知半解最讓他困頓。他愛步越,愛甄欺,這從來沒有變過,可步襲就是覺得,哥哥沒有變,可甄欺變了。

他會隔著那幾層紗一眼看穿下頭影影綽綽的輪廓,會在他從後往前靠近自己時無法抑制的想到那個淺嘗輒止的夜,燥熱的夜晚裏,步襲好幾次在那樣露骨的夢境裏醒來,無可奈何,也無可抑制地用生疏的動作將所有已經到達極限的忍耐發洩。汗水打濕發絲,他躺在床上,任由月色稀稀疏疏落在他眉宇間,眼裏的光流瀉成一片深潭,而潭裏的倒影,還是甄欺。

青澀的果實在盛夏泛起第一絲預兆著成熟的甜,帶著毒素的內核隨著生長的根系養分悄無聲息侵入步襲五體四肢,他服下一劑桃色毒藥,落了紅塵,再也不是無幹世間的一顆種子。

他可以自顧自坦蕩的承認對甄欺那些非分的妄想,同時也比誰都清楚這份想法錯及根本,亂了倫理,也壞了道德風俗。甄欺是步越的,是他唯一的哥哥的,所有的想法在觸碰到這條紅線時怯懦退縮,卻又以一種歪斜的姿態向著界限之外瘋長。

擡頭時,頭頂那些藤蘿已經結成了一個個飽滿的骨朵,開放,或許就在這一兩日了。

步襲嘆口氣,從廊下起身,走走停停抹黑回了房間。燈火吹滅,他閉上眼,錯過了主屋裏亮起又熄滅的那盞燈,錯過了窗縫裏那雙自始至終跟隨在他身上的那雙眼睛。

翌日,步襲晨起,照常去領早飯吃食,卻在門口撿到一封信。

“今夜亥時,紫藤花下,庭前桌椅,你我相見。”

沒有署名,步襲看著那字跡,一下子向著主屋跑去。他停在門前,幾次擡手要敲,卻全都停在半空,最後也沒有落下。

寥寥幾字便足以引發他為數不多心眼子裏存著的細膩婉轉,步襲糾結猶豫,茶飯不思一整天,都沒敢在那之前進過主屋那扇房門一步。所有的東西都經了春意冬雨的手,他躲在角落,看著她們進進出出,唯獨不見甄欺。

步襲就這樣將太陽蹉跎下了西山,入了夜,春意冬雨回了自個兒的屋子,他坐在那扇甄欺送給他的銅鏡前頭看著自己的臉,從眉目到衣衫打量了個遍,沈默了半晌,又兀自站起身來翻箱倒櫃,換了身衣服,又重新束了束頭發。踩著打更聲出門時候,步襲剛要走,又想起什麽要緊事,回來又一陣尋找,將那塊沾著血跡,有些破爛的布塊塞進了胸前,大步流星向著院裏走去。

同一條廊橋貫穿庭院,甄欺推開門,皎潔的月色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躲開他一身上下,像是刻意躲閃那般將他孤立在外。擡起頭,他往外走出幾步,正對院中的那副桌椅下已然站著個挺立的身影,束發披落,玄衣融入夜色,像是已經等候多時。

他站在原地,對著那個背影沈默地站定好一會兒,隨後才一步一停地向著那頭緩慢地靠近。

今夜是乞巧,甄欺握緊了手中那個平安符,隔著外頭的錦袋,被裏頭紙條上的朱砂字跡燙傷了手,燙穿了心。

廊下的身影越來越靠近,直至就在眼前。甄欺的腳步放得極輕,就這樣都被步襲察覺,他準備轉身,甄欺深吸一口氣,準備好想要將心裏那些話全都一次性同他說個清楚,快刀斬亂麻,從此再沒有後路。

“步襲,你......”

“怎麽了?”

出口的聲音被陡然扼制,甄欺微微睜大眼睛,這才借著月光看清,方才在他背後飄動的兩條長帶不是從發端垂落,蒙住眼睛的那寸黑將他下半張臉的棱角突出得更為明顯,抿著笑意的唇角,因為緊張有些發僵的笑,還有挺直微翹的鼻尖,沒了那雙眼睛,甄欺被這半張臉刺紅了眼睛,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向他靠近。

“...........”

原本想說的那些話混都忘了,他落筆寫信,將時間不偏不倚選在這時,原本是想借著這樣特殊的時機提點幾句步襲,也提點一二自己,卻也因為這一兩分想要分明的心亂了弦,七夕佳節,他也曾借著月色遮掩,同步越翻出這院墻,提著燈籠一路飛奔於長街,在煙火璀璨的時刻躲在深巷裏互訴衷腸,親吻對白。起了青蘚的磚墻上探出一片看不清的花,這樣的時節,唯獨只有紫藤會開得那樣不管不顧,細小,卻又燦爛。

“你怎麽了?”面前的人察覺到他的不對,試探著向前一步,臉一下子送進了甄欺停在一側的手心:“蒙著眼,是覺得有些事情,若不如此,我說不出口。”

“....其實,我.......”

“步襲。”

鏡花水月般的所有希冀幻想在他開口的瞬間破碎,一滴淚垂落,甄欺徹底轉醒。他面色沈沈看著面前的人,不論他要對自己說什麽,甄欺想,似乎都沒那麽重要了。也是那一刻他才發現,原來步越對於自己而言,是那樣不可代替,哪怕是他同出一脈的親弟弟,也只能讓他陷入剎那的恍惚,僅此而已。

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在藤花下聽見他的真心了。

“你想對我說什麽?”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被晚風一吹,變得悠遠起來,不偏不倚蕩進了步襲心裏:“要說.....你喜歡我?想如你哥哥那樣陪伴我身側?”

“..........”

步襲張了張嘴,連耳尖都在發燙,最後卻沒有應和他的話,也沒有反駁。

“從一開始,我便同你說過,你我之間,絕不交心。”

“活了這般年紀,從小到大,除了你哥哥外,也有許多找上門來的男男女女,說心悅我,傾慕我,想與我定下終身,可最後呢?不過是拒絕幾次,他們就都走了。”

“你.....”甄欺收回手來,靜靜的看著那寸被黑布遮擋住的地方:“你也是一樣的,人都是這樣的,說過的話,很快便可以不作數。”

“只有他不一樣,只有步越不一樣。”

耳邊微微顫抖的聲音裏多出一絲突兀的笑意,甄欺似乎陷入了回憶裏,被那片恍若昨日的美好蒙蔽了神智。

“他從前許過的諾,全都實現了。我從前一直覺得,他真的會如我所希望的那樣,在這裏陪著我,從生到死,最後埋葬進同一個墳墓了,下了黃泉也不能離開我。”

“結果.....”甄欺諷笑一聲:“你也看到了,他死了,死在我前面,也和那些人一樣,只剩下我一個。”

步襲皺著眉,不明白他這些話的用意,也不知道甄欺這場突然的邀約是為何,這番話又是為何。他帶著那片殘破的衣料而來,其實只想對他說一句,謝謝他當年的手起刀落,謝謝他這些年的包容照顧,,以那片衣角為見證,他想留在他身邊一輩子。

未能相通的心又釀成誤會一場,步襲聽出他平靜語氣之下極力抑制的哭腔,他想擡手去替他擦一擦淚,卻又害怕弄花他臉上香粉,臟了他衣服,最後只得作罷。面上那寸原本只是想用來替自己穩心的遮擋意料之外起了大作用,他聽著耳邊有些紊亂的呼吸聲,甄欺壓著嗓子,籲出一口長氣,短暫偏過頭去擦幹淚痕,又轉回來同步襲面對面。

那幾分隱隱約約的故人痕跡因為步襲變得嚴肅起來的神情更加明顯,甄欺看著他的臉,兩道影子的融合越來越緊密,越來越靠近,他頭痛欲裂,卻已經被攪渾了那潭照心的清泉,他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思念的,愛的,全都混成了一團亂麻。情啊愛啊,從來都是世上最亂的東西,所謂道德人倫,綱常禮教,不過都是世人用來排除異己,將勇敢和狂悖放在一起一刀切的結果。甄欺從來都是個瘋子,或許張嶺讓他裝瘋,也不過是看穿了他的底色,讓他回了一次老本行,做了回自己而已。

當年瘋那一回,他將步越留在了自己身邊,靈肉合一,身心歡娛。不同的魂骨裏流淌著同樣的血,光是那一點味道,便足以讓裝瘋的人又變成那個真的瘋子,銷魂月下,魂飛骨碎。

“........步襲,我給你一個機會。”

“什麽?”

面前忽而纏繞上一縷炙熱的呼吸,伴隨著那股熟悉的,清涼的香氣。步襲無比熟悉那感覺,一剎那亂了腳步,往後踉蹌一步,卻被甄欺不容置疑地扣住後腦,夾著那點再靠近便會徹底消失的距離艱難地穩住自己所有的心神。

初嘗過情愁滋味的少年就像一點即燃的甘草,無需過多撩撥,他心裏所有的遐想和不滿便會自行繁衍生息,最後蔓延出一整片燎原的火。甄欺靠在他身前,趁著步襲煎熬無比的那一份靜默,將目光轉向他唇上,脖頸,胸前,層層衣衫包裹之下,他將毒乘著呼吸下進他五臟六腑,原以為的慢性藥效卻見效極快,甄欺松開手,那個躲避自己多時的少年沒再慌亂著躲開他蓄意的親吻,蒙住的眼睛包裹住步襲心裏驚濤駭浪般的掙紮,猶豫,甚至恐懼,看不見的時候,膽量和勇氣在黑暗中無限被放大,頭頂那一整片紫藤蘿牽紮進他心裏,在腦海裏無限盛放,將熾熱和生機刺進少年不堪撩動的心。

面前的人正一點點向著他貼近,甄欺停在那裏,能看清的人,眼中卻沒有半點波瀾,夜色奪去他最攝人心魄的光華,在狂瀾還未真正侵襲而下前,他看著步襲面頰上那顆小痣說,步襲,你可要想好了。

動作停下,帶著熱度的呼吸已經同他徹底交纏在一起。步襲怔楞的瞬間,原本已經松開的那只手帶著另一側一同環繞上他頸後,甄欺將所有拒絕和猶豫的權利盡數收繳,他已回不了頭,只能跟隨他的動作一起,往深深的夜色裏沈淪而去。

“........跟著我。”

“我給你想要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