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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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哎呀，好了好了，你這個再塞就進不去東西了......”
手頭的香囊鼓鼓囊囊，步襲用力拉住系繩，才勉強將最上端的口系緊。包裹其裏的香料散發著股古怪的味道，他將東西拎起來，借著窗前的光上下左右仔細看過一圈，心裏仍有些打鼓。
“且不說這味道......”步襲看著上頭有些粗糙的走線刺繡，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我的手不如你們靈巧，紮了也繡不出這樣漂亮的。”
他的眼神落在冬雨春意腰間那對嶄新的小囊帶上，一針一線勾出的桃李模樣開得正好，白色的花鑲嵌在粉色綢緞裏，同少女淺色的衣裝混在一起，恰是一派好春色。
“不如你們把這個.....”
“那怎麽行！”
兩個女孩同時叫起來，跳著往後退開幾步。春意頗有不滿地插著腰，站在門前數落起來步襲：“你送的可是香囊！這種東西怎麽能拿人家現成的東西去送人！”
“是啊，這東西不論貴重精致，只看心意的。若你是個女子，送別的男子香囊，可是有別的意味的，怎麽能拿別人的去敷衍呢？”
“我沒有敷衍，”步襲有些無奈地又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忽而反應過來，不解地看向方才說話的冬雨：“女子送男子香囊，有什麽別的意味？”
“香囊啊！芳心暗許，互訴衷腸，這你都不知道嗎？”
方才被他嫌棄的東西忽然變得燙手起來，什麽暗喻，什麽心意，對步襲來說都太過陌生。兒時的記憶因為那幾年的癡傻變得模糊，他活到現在，在意過的人太少，別說男女之情，就連“愛”是什麽，他都是不清楚的。
耳邊的人聲他都聽不清了，步襲的腦子被幾句話攪成了一鍋漿糊。上巳節，三月三，他挑燈熬夜準備的佳禮不過是各種邊角料拼湊起來的殘次品，卻被賦予上這般重要的意義。約好的時間在日月接替後悄然而至，熱鬧了一天的長街被幾聲打更聲敲出幾分蕭瑟的意味，一聲聲震在步襲心口，叫他不敢即可推開面前大門。
又是這裏。步襲握緊了手裏那個小小的東西，看一眼草草帶上的門鎖，還未進入便已經感受到從裏往外溢出的熱氣。
淋漓的水聲傳進步襲耳朵，甄欺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到來，攪動幾下水池，卻也不喊他的名字。
總是要進去的，在這裏躊躇，多少有些煞自己威風。步襲索性咬咬牙，一口氣進到了屏風面前。搭在上頭的衣物疊出幾層來，垂落遮擋住大半視線。正沐浴的人就在後頭，步襲眨眨眼，看見裏頭那道隱匿在熱氣水霧之中的赤裸身軀正沿著池邊挪動幾下，側過頭來看他。
甄欺沒穿衣服，步襲很快意識到這一點。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那個方向，支支吾吾，卻沒能說出句像樣的話。
“怎麽不上前來？”甄欺泡在熱水裏，撈出一條手臂搭上邊緣，撐著往外看他：“你這樣，能聽見我說話？”
“......可以。”步襲的聲音含混不清：“不過幾句話的事，我說完便走。”
“哦？”甄欺笑了笑，索性仰頭靠在臺上看天：“那你便說來聽聽，你要對我說的話。”
浸在熱水裏的四肢自然舒展開來，洗過一次的頭發格外柔順，順著身軀線條在甄欺身後鋪開滿背。他眨眨眼睛，在這股蠶食人意志的溫吞之下變得有些迷離。擺在不遠處的宮刀被他揚手來抓住，他放輕了動作，連同大半張臉都浸泡在水裏，帶著東西靜悄悄向著步襲身後靠近。
“你說的事，我考慮過。”步襲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我不走。”
“這世上，除了這裏，我已然無處可去。即使是刀山火海，如果是你要我去，那我便去。反正，你不會讓我死。”
“只要不死，做什麽都可以。”
步襲悶著腦袋一口氣將盤算好的所有話全說了出口，背後卻沒點回應，連水聲也消失了。黏膩的水汽將他悶出一身汗，他伸手扒住領口，想回頭，卻害怕又瞧見方才那意料之外的一幕，哪怕只是個影子，步襲也覺得不妥。
上次的突然闖入，蓄意逼迫，那是因為他拿定了甄欺定不會願意在他面前脫衣。對他而言，面子多寶貴，身體這樣私密的地方，怎能容許他堂而皇之打量。人有了底氣，便會沒有顧忌，那時候的步襲是，這時候的甄欺也是。
他能有什麽底氣呢？不過是篤定他不會同意那一句“身體也一起送給我”的話，才這般大膽的胡作非為起來。可步襲偏偏就會被這樣拿捏，他僵著脊背，被這份不合時宜的安靜刺得心直跳，一下一下，猶如鼓擊。
“知道了。”
背後的人終於有了動靜，步襲一下子緩出口氣來，靠著屏風剛要靠坐在地，可甄欺卻似乎並不打算就以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作為今夜了結，緊接著，他聽見裏頭人柔柔地叫了聲他的名字。
“步襲，你過來。”
“.........”
“沒聽清嗎？”甄欺不依不饒：“步襲，我叫你上前來。”
“.......你沒穿衣服。”
“你不看，不就無事了？”
“你要我怎麽不看？”
“閉上眼睛，或者......蒙住？”
室內又安靜下去半晌，甄欺見他不動，以為他竟然堅定至此，剛要起身出水，就瞧見那扇薄薄屏障後的人兀自站起來，依舊背對著自己，翻過手來在那堆搭著的衣物裏亂摸一通，直至抓住那條細長的發帶。
碧色綢緞在他腦後打出個幹脆利落的結，朦朧褪盡，方才那番輪廓在眼前盡顯。步襲看不見，便只能蹲下身來，摸著地板上的紋路往前。越前進，那股熱熱的感覺便越靠近，手上的磚石也一點點變得濕潤起來，他行至邊緣及時停下，原本面朝著甄欺，卻在片刻後又轉過身去，只留下個背影。
甄欺覺得好笑，雙手都搭在外頭，托著腦袋瞧他。目光從上往下掃過，他瞧見他鼓鼓囊囊的袖口，裏頭東西帶著抹青蔥色澤，分明不是他素日裏用的顏色，卻被他這樣寶貝地帶在身上，甄欺也倒不是自我陶醉過了頭，他只是順理成章的認為，或許那東西本就是要送給他的。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還未祝你生辰快樂。”甄欺的聲音裏帶著點揶揄的笑意：“小步公子，如今便是十六歲的人了。”
“......嗯，”步襲只覺得耳根發燙，卻找不出緣由：“今日上巳，你也.....同樂。”
“看來近日讀的書學的禮，你都記得不錯。從前進出我的房門，從來都是沒聲招呼的，如今過來，倒也知道非禮勿視了。”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既然懂了，就不必繼續裝模作樣的犯傻。”
“是嗎？那你倒是說一說，你是從何時開始懂的？”
何時？步襲一楞，竟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他一路往前回憶，翻翻找找出對待甄欺態度變化的蛛絲馬跡，那時候，他分明還沒有正經握過筆，四書五經也都還是對牛彈琴般的天書，那時候，他分明是不懂的，為何會開始聽進去他的話，順著他的要求去做呢？
出神呆滯的瞬間，甄欺抓住步襲這剎那的紕漏。“嘩啦”一聲，他從水裏探出大半截身軀，從後往前環住步襲脖頸，任由身上那些淋漓的熱水隨著他們的貼近一同將他也浸透。突如其來的熱燙貼在胸口頜下，細膩柔軟的皮肉就這樣猝不及防貼在他臉側。翠色的布條遮得住眼睛，卻遮不住熟透了的紅暈。連同那些被無辜牽連的水珠一起，都在靠近步襲臉頰的瞬間全都被那片驟然出現的汗水一道吞沒，蒸發，然後消失。
“你，你快放開我.....”
“可你還沒答我的話，這叫我如何善罷甘休？”
脖頸上的一雙手環得更緊了，步襲無比清晰的感到貼在自己身後的人正低頭下來，鼻尖掃過他發頂，一路蜿蜒盤桓，像條盯上獵物的蛇，一寸一寸往下，又在耳尖處停留。一寸柔軟，兩分溫熱，唇瓣帶著那股惹人酥麻的熱氣停在那裏，叫步襲一下子酥軟了全身，只能靠著撐在身側的雙手堪堪支撐住身體。
“我不知道，你快先放開我......”
擡手掙紮的瞬間，正好暴露出那一節支出袖口的彩線。甄欺找準了時機，挑指穿入那空隙一勾，東西到手，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步襲便意識到中了他的計，急急轉身過來撲，卻忘了身下便是一池子熱水，重心不穩，連衣服帶人一同跌落進了甄欺的洗澡池。
混亂裏，他感到一雙手牢牢抓住他肩頭往外帶出，直至他站穩後才松開。步襲終於濕了個徹底，從頭發絲到腳底，到處都充斥著水流的痕跡，臉上那條加緊過的布條仍然堅挺，卻往下淌水不停，熱淋淋的水在他餘下半張臉肆意橫流，迫使他不得不張開唇齒來呼吸。
“這是個.....”甄欺沒空多理這個不速之客，捏著手裏那個胖乎乎的團子來回看：“香囊？”
“”
步襲有點窩火，又為著自己眼下這境況感到羞赧，他僵在原地不動，企圖減少些穿身而過熱水的存在感，只得甕聲甕氣回他，帶著點極為顯著的氣悶。
“原就是做來送你的，三月三，沐浴祓禊，焚香踏青，你說的。”
“你自己做的？”
手指撫過上頭那塊刺繡，雖說並不精致，但也算不上難看。一只火色狐貍伏在花樹下酣眠，倒不是個尋常得見的紋樣。他想了想，覺得這狐貍或許是自己，終於將這東西同那日偶然瞧見的，步襲手上那些針眼，以及那些時日挑燈熬夜與那兩個姑娘一起廝混的事掛上幹系。
“又是熬夜，又是傷手的......”
“就是為了給我做這個？”
“你什麽都有，我什麽都不會，除了這個，別的我也沒了。”
嘴裏說著軟話，態度卻依舊有些生硬。面上的布條綁得太緊，原是有些壓眼的，如今卻反而成了步襲的保命符，險險將他無處安放的眼神有了個合適的歸處。他閉著眼睛，卻能感受到面前自兩側被滌蕩開的水流，甄欺停在自己面前，大約是在打量自己，卻不說話。
看不見，步襲只覺得自己像任人拿捏的玩物，這樣的感覺他並不陌生，最初認識甄欺時，他便總是這樣對待自己，不把自己當做仆從，反倒像是個寵物。他一直便不喜歡他這態度，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像火上澆油，步襲咬咬牙，伸出手去撈，卻在半途被塞進個硬生生沈甸甸的物件，抵著手心收緊握好。
“你既想要，便拿去吧。”
打磨精致的紋路在指尖一點點被他於腦中描摹開來——是那把金彎刀。步襲無法抑制面上的笑意，仍一點點摸著那刀不肯松手。他一笑，便帶著股甩不開的稚氣，即使遮著眼睛，甄欺也能想象到布條下頭那雙彎月該成了個什麽樣子，露出的兩排白牙帶著點憨，甄欺自己都沒察覺，自己臉上也跟著露出個笑容來，隨著他一起變得更燦爛，更明媚，更傻。
“你給了我，是不是意味著，我能留在你身邊？”
甄欺不說話，仍然瞧著他那幾分笑容出神。
“甄謀上任數月，上至宮內，下至西江城百姓，對他態度作風，無不稱讚，無不信服。”
“前些日，齊王的拜帖千裏迢迢送來了甄府門口，邀甄謀父子前去長郢赴宴。”
“......他去了。甄謀選了齊王，在頂著我官職，頂著這天下無數雙眼睛的時候，他去了長郢。”
這一場爭鬥每一步都落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張嶺壓制甄謀的意圖宣告徹底失敗，甄家這一步成了棄子，若再不抓住錯出放甄欺出府，遲早會助長齊王一脈以及甄謀一家獨自壯大，羽翼漸豐之時，一切便不再能由他們掌控。或許這坐以待斃的日子，就快要結束了，可甄欺卻依舊覺得，他看不清前路。
“跟在我身邊就會是這樣的，沒有安生日子，沒有節日，每一日都要提心吊膽過。你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封遞進來的書信裏，會包著顆要你自盡的毒。”
“步襲，你哥哥與我，是因為分不開，才會迫不得已也讓他蹚進了這渾水裏，連累他成了犧牲品，但你不是。”
“你不想死，便要想好，是否要真的留在這裏。你也看到了，步越那時候........”
“甄欺。”
埋在水下無助擺動的手被人牽住，步襲向他靠近一步，兩人之間儼然只剩下他身上那層衣料，還有幾寸見縫插針流進來，顯得尤其暧昧的水。
“甄欺，我不會和哥哥一樣。”
“你不是當官了嗎？你會保護我的，我也可以保護你，保護所有人，我們都不會死，我們會給哥哥報仇，讓那些加害他的人全都成為你的階下囚。”
“我會好好用這把刀，到時候，我會幫你握緊它，一個一個，解決掉那些虧欠我們的人的性命。”
“你.......不要傷心。”
你不要傷心。不要哭，不要為了我掉眼淚。熱熱的手指摸索著擦過他臉頰，面上的水被當做眼淚，還未滴落的淚珠勾出一雙婆娑的淚眼，甄欺擡眸看向步襲，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話語同眼前這張顯而易見不同的面容交織在一起，他已經被這汪熱水燒壞了心，也燒壞了眼睛，甄欺想，他到底是步襲還是步越。
“步......”
低低的呼喚在他撲進他懷中時被擠掉了尾音，步襲沒聽見下文，只能虛環著他的身體將人托穩在懷。甄欺在哭，眼淚和水徹底混到分不清楚，他只覺得那雙手不停在自己面上游走，又順著線條往下，將他為數不多露出的地方都摸了個遍，他好像也如自己一般看不見了，卻很急切地找到了自己的嘴唇，手指撫過幾下，變成一道紊亂的呼吸，越來越靠近，越來越貼緊。
最後一秒，步襲還是躲開了這個來得突然的吻。懷裏已然被甄欺占滿，他的雙肘抵在他肩頭，堅硬的骨骼咯得他生疼。步襲看不見，只能憑著本能低下頭，鼻尖蹭過他胸前，又憑著那寸凸起的骨骼確定了位置——這是他頸側。
漆黑一片的眼前在心神錯亂的剎那閃過無數光暈，火海裏淌血的劍，月色下溫柔的手，大雪裏綻開的血，他看不見，卻靠著這一寸寸觸感和想象將甄欺與過往那些無法忘記的瞬間一同拓印出畫面來在眼前播放。什麽是愛？什麽是欲望？步襲怎麽會明白，他只是覺得，此時此刻他應該靠近他，擁抱他，再吻上他。
茫然的尋找終結在頸側那一輕柔的須臾之間，步襲的吻沒有力道，沒有痕跡，卻足以順著皮下脈絡讓甄欺在一瞬間轉醒。太近的距離暴露所有赤裸的欲念，無需低頭，他已經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變化產生在兩人之間。甄欺於眩暈中醒來，雙手仍捧著步襲的臉，已經在一眼之後清醒的認識到，他不是步越。
“.......生辰快樂，步襲。”
“嗯。”
一張一合呼吸著的嘴唇還停在面前，甄欺的目光掃過他身軀，最終還是低頭去看了看。他無聲一笑，面上的血色盡失，那個諷刺又絕望的笑被步襲於無知中擦肩而過。懷裏的人先一步離去，留下一地水漬，還有句逐漸飄遠的話。
“........水涼透前出來。”
“我在主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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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好了好了，你這個再塞就進不去東西了......”
手頭的香囊鼓鼓囊囊，步襲用力拉住系繩，才勉強將最上端的口系緊。包裹其裏的香料散發著股古怪的味道，他將東西拎起來，借著窗前的光上下左右仔細看過一圈，心裏仍有些打鼓。
“且不說這味道......”步襲看著上頭有些粗糙的走線刺繡，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我的手不如你們靈巧，紮了也繡不出這樣漂亮的。”
他的眼神落在冬雨春意腰間那對嶄新的小囊帶上，一針一線勾出的桃李模樣開得正好，白色的花鑲嵌在粉色綢緞裏，同少女淺色的衣裝混在一起，恰是一派好春色。
“不如你們把這個.....”
“那怎麽行！”
兩個女孩同時叫起來，跳著往後退開幾步。春意頗有不滿地插著腰，站在門前數落起來步襲：“你送的可是香囊！這種東西怎麽能拿人家現成的東西去送人！”
“是啊，這東西不論貴重精致，只看心意的。若你是個女子，送別的男子香囊，可是有別的意味的，怎麽能拿別人的去敷衍呢？”
“我沒有敷衍，”步襲有些無奈地又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忽而反應過來，不解地看向方才說話的冬雨：“女子送男子香囊，有什麽別的意味？”
“香囊啊！芳心暗許，互訴衷腸，這你都不知道嗎？”
方才被他嫌棄的東西忽然變得燙手起來，什麽暗喻，什麽心意，對步襲來說都太過陌生。兒時的記憶因為那幾年的癡傻變得模糊，他活到現在，在意過的人太少，別說男女之情，就連“愛”是什麽，他都是不清楚的。
耳邊的人聲他都聽不清了，步襲的腦子被幾句話攪成了一鍋漿糊。上巳節，三月三，他挑燈熬夜準備的佳禮不過是各種邊角料拼湊起來的殘次品，卻被賦予上這般重要的意義。約好的時間在日月接替後悄然而至，熱鬧了一天的長街被幾聲打更聲敲出幾分蕭瑟的意味，一聲聲震在步襲心口，叫他不敢即可推開面前大門。
又是這裏。步襲握緊了手裏那個小小的東西，看一眼草草帶上的門鎖，還未進入便已經感受到從裏往外溢出的熱氣。
淋漓的水聲傳進步襲耳朵，甄欺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到來，攪動幾下水池，卻也不喊他的名字。
總是要進去的，在這裏躊躇，多少有些煞自己威風。步襲索性咬咬牙，一口氣進到了屏風面前。搭在上頭的衣物疊出幾層來，垂落遮擋住大半視線。正沐浴的人就在後頭，步襲眨眨眼，看見裏頭那道隱匿在熱氣水霧之中的赤裸身軀正沿著池邊挪動幾下，側過頭來看他。
甄欺沒穿衣服，步襲很快意識到這一點。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那個方向，支支吾吾，卻沒能說出句像樣的話。
“怎麽不上前來？”甄欺泡在熱水裏，撈出一條手臂搭上邊緣，撐著往外看他：“你這樣，能聽見我說話？”
“......可以。”步襲的聲音含混不清：“不過幾句話的事，我說完便走。”
“哦？”甄欺笑了笑，索性仰頭靠在臺上看天：“那你便說來聽聽，你要對我說的話。”
浸在熱水裏的四肢自然舒展開來，洗過一次的頭發格外柔順，順著身軀線條在甄欺身後鋪開滿背。他眨眨眼睛，在這股蠶食人意志的溫吞之下變得有些迷離。擺在不遠處的宮刀被他揚手來抓住，他放輕了動作，連同大半張臉都浸泡在水裏，帶著東西靜悄悄向著步襲身後靠近。
“你說的事，我考慮過。”步襲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我不走。”
“這世上，除了這裏，我已然無處可去。即使是刀山火海，如果是你要我去，那我便去。反正，你不會讓我死。”
“只要不死，做什麽都可以。”
步襲悶著腦袋一口氣將盤算好的所有話全說了出口，背後卻沒點回應，連水聲也消失了。黏膩的水汽將他悶出一身汗，他伸手扒住領口，想回頭，卻害怕又瞧見方才那意料之外的一幕，哪怕只是個影子，步襲也覺得不妥。
上次的突然闖入，蓄意逼迫，那是因為他拿定了甄欺定不會願意在他面前脫衣。對他而言，面子多寶貴，身體這樣私密的地方，怎能容許他堂而皇之打量。人有了底氣，便會沒有顧忌，那時候的步襲是，這時候的甄欺也是。
他能有什麽底氣呢？不過是篤定他不會同意那一句“身體也一起送給我”的話，才這般大膽的胡作非為起來。可步襲偏偏就會被這樣拿捏，他僵著脊背，被這份不合時宜的安靜刺得心直跳，一下一下，猶如鼓擊。
“知道了。”
背後的人終於有了動靜，步襲一下子緩出口氣來，靠著屏風剛要靠坐在地，可甄欺卻似乎並不打算就以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作為今夜了結，緊接著，他聽見裏頭人柔柔地叫了聲他的名字。
“步襲，你過來。”
“.........”
“沒聽清嗎？”甄欺不依不饒：“步襲，我叫你上前來。”
“.......你沒穿衣服。”
“你不看，不就無事了？”
“你要我怎麽不看？”
“閉上眼睛，或者......蒙住？”
室內又安靜下去半晌，甄欺見他不動，以為他竟然堅定至此，剛要起身出水，就瞧見那扇薄薄屏障後的人兀自站起來，依舊背對著自己，翻過手來在那堆搭著的衣物裏亂摸一通，直至抓住那條細長的發帶。
碧色綢緞在他腦後打出個幹脆利落的結，朦朧褪盡，方才那番輪廓在眼前盡顯。步襲看不見，便只能蹲下身來，摸著地板上的紋路往前。越前進，那股熱熱的感覺便越靠近，手上的磚石也一點點變得濕潤起來，他行至邊緣及時停下，原本面朝著甄欺，卻在片刻後又轉過身去，只留下個背影。
甄欺覺得好笑，雙手都搭在外頭，托著腦袋瞧他。目光從上往下掃過，他瞧見他鼓鼓囊囊的袖口，裏頭東西帶著抹青蔥色澤，分明不是他素日裏用的顏色，卻被他這樣寶貝地帶在身上，甄欺也倒不是自我陶醉過了頭，他只是順理成章的認為，或許那東西本就是要送給他的。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還未祝你生辰快樂。”甄欺的聲音裏帶著點揶揄的笑意：“小步公子，如今便是十六歲的人了。”
“......嗯，”步襲只覺得耳根發燙，卻找不出緣由：“今日上巳，你也.....同樂。”
“看來近日讀的書學的禮，你都記得不錯。從前進出我的房門，從來都是沒聲招呼的，如今過來，倒也知道非禮勿視了。”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既然懂了，就不必繼續裝模作樣的犯傻。”
“是嗎？那你倒是說一說，你是從何時開始懂的？”
何時？步襲一楞，竟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他一路往前回憶，翻翻找找出對待甄欺態度變化的蛛絲馬跡，那時候，他分明還沒有正經握過筆，四書五經也都還是對牛彈琴般的天書，那時候，他分明是不懂的，為何會開始聽進去他的話，順著他的要求去做呢？
出神呆滯的瞬間，甄欺抓住步襲這剎那的紕漏。“嘩啦”一聲，他從水裏探出大半截身軀，從後往前環住步襲脖頸，任由身上那些淋漓的熱水隨著他們的貼近一同將他也浸透。突如其來的熱燙貼在胸口頜下，細膩柔軟的皮肉就這樣猝不及防貼在他臉側。翠色的布條遮得住眼睛，卻遮不住熟透了的紅暈。連同那些被無辜牽連的水珠一起，都在靠近步襲臉頰的瞬間全都被那片驟然出現的汗水一道吞沒，蒸發，然後消失。
“你，你快放開我.....”
“可你還沒答我的話，這叫我如何善罷甘休？”
脖頸上的一雙手環得更緊了，步襲無比清晰的感到貼在自己身後的人正低頭下來，鼻尖掃過他發頂，一路蜿蜒盤桓，像條盯上獵物的蛇，一寸一寸往下，又在耳尖處停留。一寸柔軟，兩分溫熱，唇瓣帶著那股惹人酥麻的熱氣停在那裏，叫步襲一下子酥軟了全身，只能靠著撐在身側的雙手堪堪支撐住身體。
“我不知道，你快先放開我......”
擡手掙紮的瞬間，正好暴露出那一節支出袖口的彩線。甄欺找準了時機，挑指穿入那空隙一勾，東西到手，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步襲便意識到中了他的計，急急轉身過來撲，卻忘了身下便是一池子熱水，重心不穩，連衣服帶人一同跌落進了甄欺的洗澡池。
混亂裏，他感到一雙手牢牢抓住他肩頭往外帶出，直至他站穩後才松開。步襲終於濕了個徹底，從頭發絲到腳底，到處都充斥著水流的痕跡，臉上那條加緊過的布條仍然堅挺，卻往下淌水不停，熱淋淋的水在他餘下半張臉肆意橫流，迫使他不得不張開唇齒來呼吸。
“這是個.....”甄欺沒空多理這個不速之客，捏著手裏那個胖乎乎的團子來回看：“香囊？”
“”
步襲有點窩火，又為著自己眼下這境況感到羞赧，他僵在原地不動，企圖減少些穿身而過熱水的存在感，只得甕聲甕氣回他，帶著點極為顯著的氣悶。
“原就是做來送你的，三月三，沐浴祓禊，焚香踏青，你說的。”
“你自己做的？”
手指撫過上頭那塊刺繡，雖說並不精致，但也算不上難看。一只火色狐貍伏在花樹下酣眠，倒不是個尋常得見的紋樣。他想了想，覺得這狐貍或許是自己，終於將這東西同那日偶然瞧見的，步襲手上那些針眼，以及那些時日挑燈熬夜與那兩個姑娘一起廝混的事掛上幹系。
“又是熬夜，又是傷手的......”
“就是為了給我做這個？”
“你什麽都有，我什麽都不會，除了這個，別的我也沒了。”
嘴裏說著軟話，態度卻依舊有些生硬。面上的布條綁得太緊，原是有些壓眼的，如今卻反而成了步襲的保命符，險險將他無處安放的眼神有了個合適的歸處。他閉著眼睛，卻能感受到面前自兩側被滌蕩開的水流，甄欺停在自己面前，大約是在打量自己，卻不說話。
看不見，步襲只覺得自己像任人拿捏的玩物，這樣的感覺他並不陌生，最初認識甄欺時，他便總是這樣對待自己，不把自己當做仆從，反倒像是個寵物。他一直便不喜歡他這態度，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像火上澆油，步襲咬咬牙，伸出手去撈，卻在半途被塞進個硬生生沈甸甸的物件，抵著手心收緊握好。
“你既想要，便拿去吧。”
打磨精致的紋路在指尖一點點被他於腦中描摹開來——是那把金彎刀。步襲無法抑制面上的笑意，仍一點點摸著那刀不肯松手。他一笑，便帶著股甩不開的稚氣，即使遮著眼睛，甄欺也能想象到布條下頭那雙彎月該成了個什麽樣子，露出的兩排白牙帶著點憨，甄欺自己都沒察覺，自己臉上也跟著露出個笑容來，隨著他一起變得更燦爛，更明媚，更傻。
“你給了我，是不是意味著，我能留在你身邊？”
甄欺不說話，仍然瞧著他那幾分笑容出神。
“甄謀上任數月，上至宮內，下至西江城百姓，對他態度作風，無不稱讚，無不信服。”
“前些日，齊王的拜帖千裏迢迢送來了甄府門口，邀甄謀父子前去長郢赴宴。”
“......他去了。甄謀選了齊王，在頂著我官職，頂著這天下無數雙眼睛的時候，他去了長郢。”
這一場爭鬥每一步都落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張嶺壓制甄謀的意圖宣告徹底失敗，甄家這一步成了棄子，若再不抓住錯出放甄欺出府，遲早會助長齊王一脈以及甄謀一家獨自壯大，羽翼漸豐之時，一切便不再能由他們掌控。或許這坐以待斃的日子，就快要結束了，可甄欺卻依舊覺得，他看不清前路。
“跟在我身邊就會是這樣的，沒有安生日子，沒有節日，每一日都要提心吊膽過。你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封遞進來的書信裏，會包著顆要你自盡的毒。”
“步襲，你哥哥與我，是因為分不開，才會迫不得已也讓他蹚進了這渾水裏，連累他成了犧牲品，但你不是。”
“你不想死，便要想好，是否要真的留在這裏。你也看到了，步越那時候........”
“甄欺。”
埋在水下無助擺動的手被人牽住，步襲向他靠近一步，兩人之間儼然只剩下他身上那層衣料，還有幾寸見縫插針流進來，顯得尤其暧昧的水。
“甄欺，我不會和哥哥一樣。”
“你不是當官了嗎？你會保護我的，我也可以保護你，保護所有人，我們都不會死，我們會給哥哥報仇，讓那些加害他的人全都成為你的階下囚。”
“我會好好用這把刀，到時候，我會幫你握緊它，一個一個，解決掉那些虧欠我們的人的性命。”
“你.......不要傷心。”
你不要傷心。不要哭，不要為了我掉眼淚。熱熱的手指摸索著擦過他臉頰，面上的水被當做眼淚，還未滴落的淚珠勾出一雙婆娑的淚眼，甄欺擡眸看向步襲，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話語同眼前這張顯而易見不同的面容交織在一起，他已經被這汪熱水燒壞了心，也燒壞了眼睛，甄欺想，他到底是步襲還是步越。
“步......”
低低的呼喚在他撲進他懷中時被擠掉了尾音，步襲沒聽見下文，只能虛環著他的身體將人托穩在懷。甄欺在哭，眼淚和水徹底混到分不清楚，他只覺得那雙手不停在自己面上游走，又順著線條往下，將他為數不多露出的地方都摸了個遍，他好像也如自己一般看不見了，卻很急切地找到了自己的嘴唇，手指撫過幾下，變成一道紊亂的呼吸，越來越靠近，越來越貼緊。
最後一秒，步襲還是躲開了這個來得突然的吻。懷裏已然被甄欺占滿，他的雙肘抵在他肩頭，堅硬的骨骼咯得他生疼。步襲看不見，只能憑著本能低下頭，鼻尖蹭過他胸前，又憑著那寸凸起的骨骼確定了位置——這是他頸側。
漆黑一片的眼前在心神錯亂的剎那閃過無數光暈，火海裏淌血的劍，月色下溫柔的手，大雪裏綻開的血，他看不見，卻靠著這一寸寸觸感和想象將甄欺與過往那些無法忘記的瞬間一同拓印出畫面來在眼前播放。什麽是愛？什麽是欲望？步襲怎麽會明白，他只是覺得，此時此刻他應該靠近他，擁抱他，再吻上他。
茫然的尋找終結在頸側那一輕柔的須臾之間，步襲的吻沒有力道，沒有痕跡，卻足以順著皮下脈絡讓甄欺在一瞬間轉醒。太近的距離暴露所有赤裸的欲念，無需低頭，他已經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變化產生在兩人之間。甄欺於眩暈中醒來，雙手仍捧著步襲的臉，已經在一眼之後清醒的認識到，他不是步越。
“.......生辰快樂，步襲。”
“嗯。”
一張一合呼吸著的嘴唇還停在面前，甄欺的目光掃過他身軀，最終還是低頭去看了看。他無聲一笑，面上的血色盡失，那個諷刺又絕望的笑被步襲於無知中擦肩而過。懷裏的人先一步離去，留下一地水漬，還有句逐漸飄遠的話。
“........水涼透前出來。”
“我在主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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