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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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是夜，步襲帶著吃食向甄欺房間過去，本意是想瞧瞧他有沒有餓，走至門口才發現裏頭燈熄著，守夜的人不在，裏頭的人應當也不在。
一來撲了個空，步襲左右看看，先進去將東西都放下，端著燭臺往另一側院中角落走去，果然在門口瞧見了冬雨春意二人身影。
“怎麽在這兒？”他擡頭看一眼她們身後關著的房門：“他在沐浴？”
“是，公子每日都要沐浴的，即使.....也不曾斷過。”
她們見他衣著單薄，瞧著樣子像是起夜來的，剛想勸他回屋去，步襲卻往前一步，叫她們離開，換自己來守。
“你來？”兩個人壓低聲音對視一眼：“你會嗎？”
“洗澡而已，有什麽不會的。”
“......也算不上洗澡，只不過是服侍穿衣而已........”
燭火在寒風裏搖曳兩下，步襲篤定了心思，冬雨春意自知他主意硬勸不動，只把手裏的東西交到他手裏去，原本還想交代幾句，又瞥見他表情，總覺得此刻說的話會全被他當做耳旁風就這樣過去，索性真的離開，讓他得一個安靜的稱心如意。
小女孩的背影在夜色裏漸行漸遠，步襲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房門，將那燭臺湊近糊門用的宣紙處，卻仍舊看不清裏頭光景，只好老實待在原地。
“我留了些吃食，若是餓了，等會兒可用些。”
裏頭的人沒說話，幾聲淋漓的水聲就算作回應。步襲靠在門邊，望著一片晴好的夜空，實在閑來無事，便心猿意馬地數了數有幾顆星星。
從前步越在時，總愛將他帶到庭院裏去吹風賞月。即使那個時候的他又癡又啞，什麽也不懂，兩眼只顧著睜大，卻什麽也看不進去，空洞洞的，把什麽都摒棄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但步越不嫌棄他，從來都把他當寶貝，時時陪著，精心照顧著，買來的好東西得來的賞，大半都進了那個替他攢著的小箱子裏，如今還放著步襲那兒，滿滿當當一大堆，大約能抵得上他好幾年月錢。
步越死後，步襲曾想過，若是他沒有癡傻這麽幾年，步越是不是就不用那麽辛苦地留在甄府，每日謹小慎微做事，還得時刻想著哄好甄欺這麽個難將養的主。人在神傷時候，總是忍不住將所有因果報應全都攬在自己身上，過了最難受的那段時日，步襲就看清了，步越留在這裏，一大半是為了甄欺，一小半是為了自己，到死也是如此，從來沒有變過。
步襲不是個愛傷春悲秋的人，變故來得突然，沒給甄欺時間，同樣也沒有放過他。不過甄欺還活著，對他而言已經是幸運。他望著天，看著幾只匆匆奔襲尋找落腳處的飛鳥掠過庭院中央，他懶洋洋地靠在那兒等著甄欺，四下無人時，正是開口試探的好時機。
照顧甄欺這兩三日，步襲終於將那日發生的事前後串聯起來，前前後後林林總總，他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覺得整個脈絡都透著奇怪，所有的線就像提前鋪設好那般全都引到甄欺身上。看似是圈禁他，折辱他，換個角度看，卻將他滴水不漏般保護了起來。甄府上下被皇禁軍監視，西江，宮裏，甚至天下人都知道了甄欺在養病，只待覆原如初便要重回官位的事。不僅是他的性命安危，連同前路和官職，也全都替他留好了名頭和空隙，就像提早知道他一定會好起來那般萬全。
比起這些沒頭沒腦的猜想，步襲不覺得尚大字不識幾個的自己能把這些細細交織起來的樁樁件件全都參透。他們的鋪設他看不透，但他有把握能在甄欺身上抓住幾分破綻來。
手裏的燭臺不停燃燒，蠟油順著側邊往下滴出一整圈蓮花似的堆積，步襲回過神來，發現手裏的火光都快滅了，而裏頭卻已經許久沒了動靜。他立刻警醒起來，上前去敲門幾聲，結果毫無回應。
“甄欺？”他提高聲音喊他名字，仍是無人應答：“甄欺？！”
門被他猛地破開，室內氳氤起滿屋黏膩水汽蒸騰，衣架帷幕遮擋著後頭的浴池，他往前幾步，看見本該坐著人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哪裏還有甄欺的影子。步襲再也管不了那麽多，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摔，他疾步跑向後頭的浴池，一把扯開前頭的紗簾。
濕熱的水汽裹挾著一陣劈頭蓋臉砸來的水花在他跪地靠近水邊時浸濕他整個衣衫，熱水將他發絲全都淋濕，步襲猝不及防，後退時摔在地上，待他睜開眼時，甄欺正雙臂交疊靠在浴池邊，饒有興致地趴著腦袋看他。
“你想同我一道沐浴麽？”他沖他笑笑，往池中退後兩步：“我倒是不介意。”
濕透的衣服黏糊糊貼在身上，步襲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他抹開臉上仍在下滴的水珠，看著那人如自己一般淋漓的臉龐，每一縷發絲都被水浸透，發梢部分在水裏散開成一片墨色花。他還穿著層薄薄的衣裳未解開，透了水的薄布嚴絲合縫貼合在身體上，將裏頭肌膚的痕跡隱隱約約透出，倒多出幾分欲遮還羞的挑逗意趣。
“怎麽不過來？”甄欺捂著嘴笑他：“莫不是被我嚇傻了？這倒反而是我不好了，害得你心悸驚恐。”
“心悸驚恐？”
步襲站起身來，雙手扣向身後腰帶處，一步一步逼近池邊，面上神色已然變了副模樣。他重新蹲下身來，上下打量一圈池中泡著的甄欺，也學著他的樣子裝無辜，指了指他身上的衣裳，問他怎麽回事。
“什麽？”
“沐浴時候，為何還穿著裏衣？”
“......呵，我還當什麽呢.......”
甄欺巋然不動，將步襲的刺探四兩撥千斤推了回去。泡在水下的手撈起，袖口帶出一大片水痕飛濺，細白的手指穿過衣帶，勾住一側繩結，試著往外扯了扯，見面前人仍無動於衷，不起身也不躲眼，他難得在步襲身上覺察出幾分難對付，於是只好咬咬牙徹底散開衣衫，任由水流將它褪去。
“不過是件衣服而已，何故讓你覺得這樣在意？”
他指尖點水，往步襲面前再次靠去。甄欺撐住池邊起身，同他誰也不肯讓誰的對峙，對視變成較勁，在這不合時宜又暧昧過勁的地兒暗自爭奪起來。甄欺見他仍然不肯退讓，率先笑了起來，仍帶著水珠的指尖在他面前彈出幾滴水來，濺進他眼裏，讓步襲迫不得已瞇了瞇。
“還是說，小公子就是喜歡我這樣同你相見？”
“這個還沒脫。”
腰間系好的繩結被人輕拽兩下，甄欺一楞，低頭往下看時，那只手已經坦坦蕩蕩抽離而去。即使心頭惱火，但念及坑蒙拐騙這一罪責，甄欺頭一次感受到有怒不敢言的憋屈。他咬住後槽牙，面上的笑維持得勉強，卻還是執拗著不肯松口，眼睛笑得彎起，就差把“蓄意勾引”寫在明面裏。
“當真要看？”他不明白步襲為什麽窮追不舍，企圖以話術繞暈他放棄：“被你看過身子，可就要對我負責一輩子了。”
“嗯，可以。”
最後一道關落下，步襲的反應一反往常，甄欺立時三刻沒了辦法，只好繼續想起下招來。池裏熱水變涼些許，甄欺已然感到些冷。他半身露在外頭，還在步襲面前強撐著手，卻抵不住風吹，不自覺地打了兩個顯眼的寒顫，從氣勢上便落下去一大截。沒想出辦法，還反而落人下風，甄欺缺反被激得要強起來，他不肯回到水裏，就要和步襲大眼瞪小眼，看誰瞪得過誰去。誰料面前的人卻反而起身走開至窗前，一擡手，將那扇敞開大半的窗戶拉緊了。
“數九寒冬的天，敞著窗洗浴。”步襲轉身過來看他一眼，有些得意地彎彎嘴角，幾步行至門前，把落了的鎖摁緊：“還是說，春意冬雨疏忽到這種地步，竟然連門也忘了鎖好？”
再回到甄欺面前時，他已然胸有成竹，卻只想讓他自己開口傾訴。步襲居高臨下看他，一池熱水已經漸漸沒了蒸騰往上的水汽，甄欺被他困在裏頭動彈不得，一時半會兒應當也做不出抉擇。不過步襲倒也沒有想要逼他的意思，他轉身過去，撈起桿上的外袍浴巾向他遞過去，轉手重新扯下帷幕來，幾步走到了浴池之外。
“外頭冷，穿好再出來。”
後頭安靜好半晌，接著一陣水聲稀裏嘩啦響起，踏著水的腳步聲停在薄薄遮擋之後，離步襲就一步之遙。他背對著那阻隔，不言怪罪，只談諾言。
“我看穿了你的把戲，他們的計謀。你說過，若我有那個本事，這裏的一切都會對我敞開。”
“現在，我只想聽你自己將那些事都說出口。”
衣料的摩擦聲填滿了靜謐的空間，溫暖潮濕的氣息將兩人圍繞環抱。步襲站在原地，等待著身後人的回應，沒有聲音，所有的回答都在那只手主動挑開簾帳時被揭起。他帶著期待轉身，被甄欺陡然掐住脖頸，湊近眼前的面容霎時放大，那股經營意味濃重的妖魅已然從他眼中消失，甄欺瞇起眼睛，目光一寸寸掃過他鼻尖唇角，蛇吐長信般向著他面中勻出口氣。
“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聰明，竟然能看出來。”
“.......只是覺得不對而已，沒動什麽腦子。”
“都知道了，方才還要逼我脫衣服。”
他瞇起眼睛，掐住他的手越來越用力，讓步襲已然有些喘不上氣：“你知道了秘密，我卻忌憚人心。這世上，唯有死人最值得相信。”
掐進皮肉裏的指甲在步襲脖子上印出幾道分明的血印，窒息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仍然不掙紮不還手，勉強張了張嘴，費勁吐出幾個字。
“你，只有我。”
“你不會，殺我.....。”
一聲冷笑貫穿步襲耳膜，隨著頸上力道的消失與他一同跌落在地。他扶著胸口用力喘過幾口氣來，甄欺已然蹲下身與他平視。身上的衣衫整齊，唯獨頭發還往下不停的淌水，浸透了步襲橫在他面前的褲腿鞋襪。他剛要開口，面前的人先他一步擡起手來，將他的長發攥進手裏輕擰兩下，把水珠都用衣衫拂去。
“夜深露重，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病倒。”
甄欺低頭看一眼他被發絲勒得發紅的掌心，心裏主意又變了。他變臉一笑，說可以，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在看見那個摔在地上的燭臺時頓了頓，面上笑意更濃，旋即徹底沒入夜色裏。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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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在這兒？”他擡頭看一眼她們身後關著的房門：“他在沐浴？”
“是，公子每日都要沐浴的，即使.....也不曾斷過。”
她們見他衣著單薄，瞧著樣子像是起夜來的，剛想勸他回屋去，步襲卻往前一步，叫她們離開，換自己來守。
“你來？”兩個人壓低聲音對視一眼：“你會嗎？”
“洗澡而已，有什麽不會的。”
“......也算不上洗澡，只不過是服侍穿衣而已........”
燭火在寒風裏搖曳兩下，步襲篤定了心思，冬雨春意自知他主意硬勸不動，只把手裏的東西交到他手裏去，原本還想交代幾句，又瞥見他表情，總覺得此刻說的話會全被他當做耳旁風就這樣過去，索性真的離開，讓他得一個安靜的稱心如意。
小女孩的背影在夜色裏漸行漸遠，步襲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房門，將那燭臺湊近糊門用的宣紙處，卻仍舊看不清裏頭光景，只好老實待在原地。
“我留了些吃食，若是餓了，等會兒可用些。”
裏頭的人沒說話，幾聲淋漓的水聲就算作回應。步襲靠在門邊，望著一片晴好的夜空，實在閑來無事，便心猿意馬地數了數有幾顆星星。
從前步越在時，總愛將他帶到庭院裏去吹風賞月。即使那個時候的他又癡又啞，什麽也不懂，兩眼只顧著睜大，卻什麽也看不進去，空洞洞的，把什麽都摒棄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但步越不嫌棄他，從來都把他當寶貝，時時陪著，精心照顧著，買來的好東西得來的賞，大半都進了那個替他攢著的小箱子裏，如今還放著步襲那兒，滿滿當當一大堆，大約能抵得上他好幾年月錢。
步越死後，步襲曾想過，若是他沒有癡傻這麽幾年，步越是不是就不用那麽辛苦地留在甄府，每日謹小慎微做事，還得時刻想著哄好甄欺這麽個難將養的主。人在神傷時候，總是忍不住將所有因果報應全都攬在自己身上，過了最難受的那段時日，步襲就看清了，步越留在這裏，一大半是為了甄欺，一小半是為了自己，到死也是如此，從來沒有變過。
步襲不是個愛傷春悲秋的人，變故來得突然，沒給甄欺時間，同樣也沒有放過他。不過甄欺還活著，對他而言已經是幸運。他望著天，看著幾只匆匆奔襲尋找落腳處的飛鳥掠過庭院中央，他懶洋洋地靠在那兒等著甄欺，四下無人時，正是開口試探的好時機。
照顧甄欺這兩三日，步襲終於將那日發生的事前後串聯起來，前前後後林林總總，他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覺得整個脈絡都透著奇怪，所有的線就像提前鋪設好那般全都引到甄欺身上。看似是圈禁他，折辱他，換個角度看，卻將他滴水不漏般保護了起來。甄府上下被皇禁軍監視，西江，宮裏，甚至天下人都知道了甄欺在養病，只待覆原如初便要重回官位的事。不僅是他的性命安危，連同前路和官職，也全都替他留好了名頭和空隙，就像提早知道他一定會好起來那般萬全。
比起這些沒頭沒腦的猜想，步襲不覺得尚大字不識幾個的自己能把這些細細交織起來的樁樁件件全都參透。他們的鋪設他看不透，但他有把握能在甄欺身上抓住幾分破綻來。
手裏的燭臺不停燃燒，蠟油順著側邊往下滴出一整圈蓮花似的堆積，步襲回過神來，發現手裏的火光都快滅了，而裏頭卻已經許久沒了動靜。他立刻警醒起來，上前去敲門幾聲，結果毫無回應。
“甄欺？”他提高聲音喊他名字，仍是無人應答：“甄欺？！”
門被他猛地破開，室內氳氤起滿屋黏膩水汽蒸騰，衣架帷幕遮擋著後頭的浴池，他往前幾步，看見本該坐著人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哪裏還有甄欺的影子。步襲再也管不了那麽多，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摔，他疾步跑向後頭的浴池，一把扯開前頭的紗簾。
濕熱的水汽裹挾著一陣劈頭蓋臉砸來的水花在他跪地靠近水邊時浸濕他整個衣衫，熱水將他發絲全都淋濕，步襲猝不及防，後退時摔在地上，待他睜開眼時，甄欺正雙臂交疊靠在浴池邊，饒有興致地趴著腦袋看他。
“你想同我一道沐浴麽？”他沖他笑笑，往池中退後兩步：“我倒是不介意。”
濕透的衣服黏糊糊貼在身上，步襲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他抹開臉上仍在下滴的水珠，看著那人如自己一般淋漓的臉龐，每一縷發絲都被水浸透，發梢部分在水裏散開成一片墨色花。他還穿著層薄薄的衣裳未解開，透了水的薄布嚴絲合縫貼合在身體上，將裏頭肌膚的痕跡隱隱約約透出，倒多出幾分欲遮還羞的挑逗意趣。
“怎麽不過來？”甄欺捂著嘴笑他：“莫不是被我嚇傻了？這倒反而是我不好了，害得你心悸驚恐。”
“心悸驚恐？”
步襲站起身來，雙手扣向身後腰帶處，一步一步逼近池邊，面上神色已然變了副模樣。他重新蹲下身來，上下打量一圈池中泡著的甄欺，也學著他的樣子裝無辜，指了指他身上的衣裳，問他怎麽回事。
“什麽？”
“沐浴時候，為何還穿著裏衣？”
“......呵，我還當什麽呢.......”
甄欺巋然不動，將步襲的刺探四兩撥千斤推了回去。泡在水下的手撈起，袖口帶出一大片水痕飛濺，細白的手指穿過衣帶，勾住一側繩結，試著往外扯了扯，見面前人仍無動於衷，不起身也不躲眼，他難得在步襲身上覺察出幾分難對付，於是只好咬咬牙徹底散開衣衫，任由水流將它褪去。
“不過是件衣服而已，何故讓你覺得這樣在意？”
他指尖點水，往步襲面前再次靠去。甄欺撐住池邊起身，同他誰也不肯讓誰的對峙，對視變成較勁，在這不合時宜又暧昧過勁的地兒暗自爭奪起來。甄欺見他仍然不肯退讓，率先笑了起來，仍帶著水珠的指尖在他面前彈出幾滴水來，濺進他眼裏，讓步襲迫不得已瞇了瞇。
“還是說，小公子就是喜歡我這樣同你相見？”
“這個還沒脫。”
腰間系好的繩結被人輕拽兩下，甄欺一楞，低頭往下看時，那只手已經坦坦蕩蕩抽離而去。即使心頭惱火，但念及坑蒙拐騙這一罪責，甄欺頭一次感受到有怒不敢言的憋屈。他咬住後槽牙，面上的笑維持得勉強，卻還是執拗著不肯松口，眼睛笑得彎起，就差把“蓄意勾引”寫在明面裏。
“當真要看？”他不明白步襲為什麽窮追不舍，企圖以話術繞暈他放棄：“被你看過身子，可就要對我負責一輩子了。”
“嗯，可以。”
最後一道關落下，步襲的反應一反往常，甄欺立時三刻沒了辦法，只好繼續想起下招來。池裏熱水變涼些許，甄欺已然感到些冷。他半身露在外頭，還在步襲面前強撐著手，卻抵不住風吹，不自覺地打了兩個顯眼的寒顫，從氣勢上便落下去一大截。沒想出辦法，還反而落人下風，甄欺缺反被激得要強起來，他不肯回到水裏，就要和步襲大眼瞪小眼，看誰瞪得過誰去。誰料面前的人卻反而起身走開至窗前，一擡手，將那扇敞開大半的窗戶拉緊了。
“數九寒冬的天，敞著窗洗浴。”步襲轉身過來看他一眼，有些得意地彎彎嘴角，幾步行至門前，把落了的鎖摁緊：“還是說，春意冬雨疏忽到這種地步，竟然連門也忘了鎖好？”
再回到甄欺面前時，他已然胸有成竹，卻只想讓他自己開口傾訴。步襲居高臨下看他，一池熱水已經漸漸沒了蒸騰往上的水汽，甄欺被他困在裏頭動彈不得，一時半會兒應當也做不出抉擇。不過步襲倒也沒有想要逼他的意思，他轉身過去，撈起桿上的外袍浴巾向他遞過去，轉手重新扯下帷幕來，幾步走到了浴池之外。
“外頭冷，穿好再出來。”
後頭安靜好半晌，接著一陣水聲稀裏嘩啦響起，踏著水的腳步聲停在薄薄遮擋之後，離步襲就一步之遙。他背對著那阻隔，不言怪罪，只談諾言。
“我看穿了你的把戲，他們的計謀。你說過，若我有那個本事，這裏的一切都會對我敞開。”
“現在，我只想聽你自己將那些事都說出口。”
衣料的摩擦聲填滿了靜謐的空間，溫暖潮濕的氣息將兩人圍繞環抱。步襲站在原地，等待著身後人的回應，沒有聲音，所有的回答都在那只手主動挑開簾帳時被揭起。他帶著期待轉身，被甄欺陡然掐住脖頸，湊近眼前的面容霎時放大，那股經營意味濃重的妖魅已然從他眼中消失，甄欺瞇起眼睛，目光一寸寸掃過他鼻尖唇角，蛇吐長信般向著他面中勻出口氣。
“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聰明，竟然能看出來。”
“.......只是覺得不對而已，沒動什麽腦子。”
“都知道了，方才還要逼我脫衣服。”
他瞇起眼睛，掐住他的手越來越用力，讓步襲已然有些喘不上氣：“你知道了秘密，我卻忌憚人心。這世上，唯有死人最值得相信。”
掐進皮肉裏的指甲在步襲脖子上印出幾道分明的血印，窒息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仍然不掙紮不還手，勉強張了張嘴，費勁吐出幾個字。
“你，只有我。”
“你不會，殺我.....。”
一聲冷笑貫穿步襲耳膜，隨著頸上力道的消失與他一同跌落在地。他扶著胸口用力喘過幾口氣來，甄欺已然蹲下身與他平視。身上的衣衫整齊，唯獨頭發還往下不停的淌水，浸透了步襲橫在他面前的褲腿鞋襪。他剛要開口，面前的人先他一步擡起手來，將他的長發攥進手裏輕擰兩下，把水珠都用衣衫拂去。
“夜深露重，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病倒。”
甄欺低頭看一眼他被發絲勒得發紅的掌心，心裏主意又變了。他變臉一笑，說可以，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在看見那個摔在地上的燭臺時頓了頓，面上笑意更濃，旋即徹底沒入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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