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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0章 倒影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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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0章 倒影之天

兩人扶著一個人慢慢在火山傾斜的山體上往上爬行。

再往上, 雖有地衣苔蘚類植物,但青囊林的弟子也沒來采藥了,完全是一片荒蕪的淒涼地, 矮小的灌木在風中瑟縮, 如此林德還是爬得很有勁兒。

葉言之被兩人架著, 很不好意思:“要不你們先松開我,我還有勁呢。”

柳夜寒捉著他手腕說:“你不行,你剛才貿然嘗試有點傷到經脈了, 再過度勞累, 我們兩個就要擡著你下去啦。”

葉言之啞口無言,半晌羞愧地說:“還是我拖累了你們。”

“架你爬個山而已, 有什麽拖累不拖累的。”宣耘玉經過調整,氣息已然平穩。回想經過熱泉區時吃的苦, 自己都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居然真的撐過來了。

葉言之望望走在前頭的林德,有些困惑:“這山上是有什麽特殊之處麽?”

柳夜寒說:“不知道, 可能上面風景好點。”

葉言之頓時噎住:“要是在高處看的話, 飛到天上看也是一樣的吧?”

“不一樣!”林德猛地回過頭來, “我還沒見過火山口是什麽樣呢。”他又安慰葉言之,“再爬一會就到山上了, 馬上就能歇著了。”

葉言之只好盡力跟著,不讓自己完全靠力在攙扶的兩人身上, 越往上山坡坡度越陡, 扶也扶不太穩的。腳下土石沿著坡度簌簌滾落,有種抓不著地就會滑到最底下的膽戰心驚。沿著林德在前頭挖出來的腳印步步前行, 不知不覺就出了身大汗。

林德丟了幾根棍子給他們:“用這個撐一下,小心不要掉下去了。”

也不知道宗主夫人從哪搞來的那麽多木棍, 還十分堅韌,當支撐的拐杖還挺合適。葉言之氣喘籲籲地爬著,昏頭漲腦,腳步緩慢挪動而機械,不知混沌地爬了多久,林德突然興奮地叫起來;“到啦到啦!”

到了?葉言之迷迷糊糊地想著,擡起頭勉力提了口氣一步步跟上,爬到火山口附近,豁然覺得天地間頓然一清。面前是壯觀火山口湖,面積比想象的還要巨大,澄澈明凈,完完整整倒映出了一整片藍天白雲,若不是火山口邊緣將完全一致的色彩框住,幾乎叫人疑心進入海市蜃樓的內部。

“好大的湖,好看。”傻裏傻氣的柳夜寒看著澄澈湖景,能想到的形容詞只有這個,笑得憨憨傻傻。林德則在向湖的陡坡上往下哧溜,嗷嗷嗚嗚俯沖,一點宗主夫人的形象都沒有。

葉言之眺望著浩渺大湖,心中的疲憊都仿佛被倒映在山巔上的天空洗凈了,他慢慢坐下來,轉頭發現宣耘玉也在發呆,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又覺得不可盡說。轉過頭去,看著平靜得像凝固了千萬年的湖光,吹著獵獵山風,心境瞬間跳脫到了修道幾十年從未抵達的曠遠境界。

林德沖到湖岸邊上,湖水平靜,水色清透見底,火山表面生機荒蕪,而山口之湖又是別樣的生機勃勃,魚群密集,水草搖曳生姿。遠觀湖面平滑如鏡,近觀水下並不安穩,有游魚擺動,時時清漪。更深處的湖水是誘人的透徹深藍,恍若寶石融化,幽邃神秘。

林德想去湖水深處趟一趟。

他脫下鞋襪,試試水溫——嘶,水極涼。理了理氣,再踮出腳尖試,這下稍稍適應了些,便一步步深入,享受著冰涼湖水與淘洗沈積的石子在腳底下碰撞摩挲,天然地氣自足底升騰,陰寒,但不難受。

他一步步向湖水深處走去,水面從腿慢慢淹到腰部,他還能看到湖面上倒映的天空的顏色,雲還在悠悠地移動。明明是走入湖底,卻仿佛沈入天空,奇妙的倒錯感令人著迷,靜水柔軟的包裹與輕微的浮力感更是帶來了無比安心的感覺,仿若歸化到了某種更廣闊的存在。

“林得水!”

站在岸邊的柳夜寒叫他。林德有些驚訝地回頭,他還沒告訴他的名字,他是如何得知的?

柳夜寒的表情躊躇又難過:“不要往前走了,很危險。”

林德笑笑:“水又淹不死我。”

“不要往前走。”柳夜寒情緒有些焦躁起來了,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他還是固執地說:“不要再往前了。”

林德皺皺眉,似乎從他莫名的情緒中品讀出了某種不詳的征兆意味,猶如湖水倒映的天空,現在映照的未來。

“好啦,我不往前就是。”也許是他孩子般的執拗,林德妥協了,轉身往回游,游著游著忍不住又往湖中心看了眼,湖水依舊藍得深邃神秘,沒有因為他的造訪留下絲毫痕跡。

雖然有點可惜,但至少已經見過。

回到岸上,柳夜寒有些不安地說:“我看你往水深處走,我就很害怕,不知道為什麽……”

“沒事,你看我不是平安回來了嗎。”林德語氣輕松地安慰他。隨即興致勃勃地拉著他要釣魚,“這湖裏的魚還不少,不知道哪來的魚苗能上這麽高的山,我們先挖個蚯蚓試試。”

說是釣魚,實際魚竿簡陋得很,棍子拴上繩,打一截彎鐵絲就算魚鉤,不過柳夜寒看到要斷蚯蚓做魚餌,嚇得說什麽也不肯釣魚了,林德哄了陣沒哄回來,只好丟下半成品魚竿,堆起湖岸邊濕漉漉的泥沙來。

柳夜寒好像是第一次做這樣的游戲,下意識地想捏出個人來,捏出來一個醜醜的小泥人,站了沒一會就啪嗒倒地。不氣餒地再捏,林德饒有興致地觀察半天,感覺他好像捏出了一根樹杈子,再團吧了一小團泥巴放在“樹幹”上當樹冠,支撐了沒一會又軟軟地塌成一團。

柳夜寒繼續捏,捏出了一朵花,這個他居然做得很精細,花瓣花蕊無一不活靈活現,林德一眼認出這是青囊林的重要標志杏花。

似乎是杏花的成功極大鼓舞了他的動手興趣,他開始捏葉子,捏小樓。林德幹脆不動手了,就看著他捏,在童稚的游戲中探查他的內心世界,發現……真的很幼稚。

玩得滿手是泥興致勃勃,和外表年齡完全不搭。

這已經不是能用“赤子之心”解釋得了的,而是純粹的心理幼童,水空澄命弱孤獨靜修百年,出山行為舉止也並不幼稚。

至於他這個人……林德看了半天,居然沒看出來什麽東西。

隨即他意識到,以柳夜寒的自我心理認知,他覺得自己是青囊林中一個普普通通的弟子,那旁人看他也就是是一個修為看不太出來的青囊林弟子。就像他以前以為自己是完整的神,所以他的力量也就是完整的。

如果破壞這一認知……真的值得嗎?

林德大概猜出柳夜寒到底是什麽身份了,不過看他玩泥巴都玩得這麽開心,就由著他去了,還幫著捏泥巴玩。

玩到傍晚,林德站起來看了看還坐在山口上的兩人,望見他們還在靜修,就不打擾了。拉著柳夜寒衣角說晚上要睡覺了,果然柳夜寒對“睡覺”這一概念也是懵懵的,不知所措地點頭:“睡覺要幹什麽?”

“鋪床。”

湖泊倒映的藍天白雲慢慢染了金橙的輝煌橘色,晚風推瀾,閃得人眼睛痛。林德選了個遠離湖岸稍高的地方放下奚存青給的小洞天法器,給他鋪了軟軟的床,讓他在一邊看著,鋪好了扭頭問:“看明白了嗎?”

柳夜寒一臉完全沒看明白的笨蛋表情,但還是點頭。

“我又不打你。”林德笑了,“好了,累了就躺著吧,不會也沒關系,將來有的是人來伺候你。”

柳夜寒坐下來,看林德要出去,有點茫然地問:“你不睡麽?”

“不用,我看著外面,你睡吧。”

“為什麽你不用睡?”

“我不想睡。”

柳夜寒又追著問了個幾乎沒完沒了,弄得林德實在哭笑不得,編個理由說湖中可能有猛獸,他要守夜,白天再和柳夜寒換班睡覺。柳夜寒信了,停止發問,一倒床安心地睡死了過去。

林德看著湖中的黃昏慢慢過渡到繁星墜落湖,無風無月的夜晚,湖水與天空的界限更加模糊不清,仿佛融化粘合到了一起,分不清上下,而是一個巨大的星光球體。

他又想往湖水深處走了,星湖的誘惑力實在過於強烈。他再次步入湖中,熟悉的包裹感和輕微的浮力,好像可以舒適地躺在星湖之間,無拘無束。

金鈴鐲清脆的鈴音打破了亙古的寂靜,林德回過神來,擡起胳膊,金鈴鐲沾了水,在振動下迅速下一片細密的水珠。

“存青?”

“……想問問你怎麽樣。”

“我好著呢。”林德舒適地動了動,可惜浮力不夠,不能漂在水面上。

“你在哪裏?聽聲音好像泡在水裏一樣。”

林德嗯了聲:“我們到藥園北區了,北面到處是熱噴泉,水汽茫茫的,那些噴泉有時候還能噴出個人來呢,好玩得很。”他自顧自地咯咯笑起來,“現在我們在最高的火山口湖上,這個湖沒怪物也沒什麽天材地寶,只有普通的魚,不過景色真是非常不錯,想和你一起看。”

“你到了,我心也就到了。”他頓了頓,“晚上水涼,不要泡太久。”

“存青為什麽老是把我當凡人一樣?我又不怕著涼。”林德氣哼哼的,隨即心裏泛起一點惡趣味,“我不僅要泡,我還要洗澡。”

奚存青沒有說話。

林德扒下大半浸得濕漉漉的衣服,涼水真正接觸皮膚還是有點刺激,嘶了聲。已經說出去的話不好收回,他咬著牙剝下衣服,徹底泡在水裏,衣服在水上漂著。

他掬一捧水拍了拍臉,金鈴蕩漾:“好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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