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69章 彼時此刻

關燈
第0669章 彼時此刻

第二次, 趙小路應對得更加圓熟,巖槊羅的招式過於剛猛霸烈,他的碾壓也是憑著身體素質上的絕大優勢, 作為神佑武者, 難保他還有其他可以壓榨更大潛力的辦法, 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趙小路不再主動吃招,而是用上了更多陰詭路數,而巖槊羅相應地招式更加瀟灑自如, 如狂妄名士趁醉興揮筆潑墨, 又如江河從高處一躍而下,將面向之敵粉碎。

趙小路氣息穩且不亂, 巖槊羅帶來的壓迫感再猛烈,也不及一大片黑壓壓鋪天蓋地的士兵沖鋒前仆後繼的絕望感來得強, 在千軍萬馬之中,縱使武藝超絕,也可能被萬馬奔騰活活踏死, 類似的感覺, 他早在與餘凱風交手時便深有體會。

沒有人相信兩個人居然能鬥上這麽久, 甚至雨勢都開始變弱,風愈加猛烈, 嗚嗚咆哮似鬼哭。比武場上纏鬥的兩人依然沒有氣竭力盡的征兆,出招迅猛無匹, 在臺下駐足觀看的隨性人員都覺得站得腳痛腰酸, 從一開始提心吊膽到現在的木然,感覺兩人會一直這麽打到東方破白, 地老天荒。

“鏘!”與之前刺耳嗡鳴的碰撞聲不同,驟然響亮起的聲音脆然柔美, 恰似竹笛吹奏出來的悠然小調。兩人再次拉開距離,趙小路沈重的呼出一口氣,方才百式千招的激烈碰撞讓他現在都有點回不過神來,思緒像一鍋沸騰的湯。

巖槊羅看上去仍然若無其事,他換了左手拎刀,姿態極其放松:“你最近就沒聽說過什麽有趣的消息?”

趙小路現在確定巖槊羅每一句看似閑扯的話都是有目的的,這句看似與之前話題完全無關的問題也一定是這樣,直截了當地糊弄過去:“我平時忙碌指揮戰事,對其他小道消息不曾有過註意。”

“那我來告訴你吧,是最近修士界出現的一樁大事,說教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道子,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上的人,這位道子你認得,而大事的另一個人,你也認得。”

趙小路懵了一會,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拐彎抹角說了半天,原來是這事!

他的意思是……那個所謂“不該喜歡”的人,不會是師父吧?

不是,他說這話,又是為什麽?弟子學成出師,在外有什麽感情風波,讓教導的大西勒也跟著顏面無光了?

難道是這樣?

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讓巖槊羅跟有殺父之仇一樣針對他吧?

趙小路想來想去,稀裏糊塗,拐彎抹角地搞不清楚,最終滿是懷疑地問:“我師父騷擾過你?”

臺下的林德聽得差點嘔出一口老血,他捂著臉轉過去,連奚存青都憋不住笑,輕輕拍打他後背:“別嗆著了。”

巖槊羅表情沒繃住,臉色更差了:“蠻瓜呆子!你要是能活下來的話,找你師父問明白吧!”

巖槊羅是真真切切存在殺心,臺下的隨行使者再也忍不住了,一定要面見大西勒要討個說法,停下這場危險又無意義的生死對決。巖槊羅屬下的神官生硬地糊弄打太極,招引更激烈的抗議,情急之下語出威脅若是巖槊羅不顧大局一定要趙將軍死,那他們也不會客氣,管它什麽白神西勒,哪怕折損上一半兵卒,也要踏平成淳山!

神官們自然毫不示弱:“你們真以為我們是好惹的?”紛紛拔出隨身佩刀,殺氣驟濃。

大西勒一直抱著的雙臂終於放了下來,信步過去,神官們見到徐徐而來的大西勒,迅速收刀回鞘,幾位使者轉頭一看,見來者高大俊美,風采殊卓,必然是聞名在外的大西勒了,也收起武器,繃著臉向他行禮。

“幾位不必慌張,巖槊羅他心中自有分寸,不過鬥場時逞兇鬥狠了幾句,不能當真的。”

使者極其氣憤:“老朽雖不通武學,但這招架氣勢,哪像普通切磋,分明就是沖著殺人去的!若是將軍有個三長兩短,在下無法交代,也斷然不會接受!”

大西勒面對他的激怒言辭,神態從容:“武學比試就是這樣,在外人看來是驚險萬分,不過個中玄妙,還是只有武林中人能明白。再說,趙將軍的師父可還沒對此說什麽呢,對吧。”他轉頭沖林德淺淺一笑,林德暗嘆一聲:“稍微等等吧,沒事的。”

就算巖槊羅真準備殺趙小路,除了證明他心性考量還不成熟、意氣用事不足以擔當大西勒之任外,並沒有任何好處,還會給整個白都族帶來災難。林德覺得比鬥看著危險,但巖槊羅也沒真意氣用事到那種地步,不然就不會打一會歇一會了。

雨勢越來越小,遠天之雲雷鳴轟轟,剎那照破千裏。猝然的閃光中,巖槊羅斜斬下來,力大勢沈得趙小路的迎轉之勢頓挫,轉圜之間,巖槊羅的刀翻轉上跳,手貼刀刃頂著刀背撞上趙小路喉嚨,頓時呼吸斷滯。

隨行使者差點嚇暈過去。

“練得不錯。”巖槊羅齜牙笑了笑,趙小路被壓下去的斷愁改勢向上,差毫厘之距就能將巖槊羅肚腹脅肋之間拉出一條大口子。這個破綻幾乎是巖槊羅主動送上來的,不然他也不可能靠近頂住要害。

盡管他手貼刀刃發力,掌心卻絲毫沒有見血。

趙小路說不清自己是打平了,還是輸了,從他主動賣的破綻看,巖槊羅遠未拼盡全力,之前擺出兇狠霸烈的架勢實在太強了,無法摸清他究竟藏得有多深。

“你知道我為什麽討厭你師父麽?”

趙小路仍然不明白。

巖槊羅的聲音帶上了奇異的仿佛是在空曠之地喊話回音的餘韻:“因為大西勒不想讓他離開,又不能不放他離開。”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上過山就好了。”他的神色多了難受的悲戚,趙小路楞楞的,此刻他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麽,在情愛這方面有限的認知受到了極大沖擊,說不出任何話來。

巖槊羅狠狠推開他,他方才流露出來的無力的無助感消失了,神色冷峻:“你想要的,已經有人幫你求過,不要再來煩我。”轉身就走。

趙小路楞楞地轉身,看到林德和眼熟的奚存青就在臺下,林德沖他笑了下,招手。

趙小路有點迷糊,還沒來得及消化巖槊羅話語帶來的沖擊,慢慢走過去,林德上下打量了他一會:“沒怎麽傷到呢,好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趙小路夢游般到了客房,簡單洗漱後,躺下想睡,卻怎麽也沒睡著。琢磨著琢磨著,有點回過味兒了,心中越發驚駭,更加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好久,一骨碌坐起來,決定去找師父問個明白。

走到半路上又想到,這都半夜了,師父肯定不是在睡覺就是在靜修,怎好意思打擾?要問個清楚明白,也得是在白天問合適。

想到這點他又焉焉地回去睡了,沒有一點睡意,睜著眼等天亮。天亮了也沒立刻爬起去問,而是等了好久,覺得以師父的性子作息肯定起來了的時候,再一骨碌爬起去問。

趙小路估測的時間沒錯,林德才起沒多久,在聖寨外練武的空地上感懷一下曾經的歲月,遙看到趙小路悶頭沖過來,笑道:“這般急匆匆,為了什麽事?”

他這麽一問,本來憋在心裏的千言萬語頓時在喉嚨裏卡了殼,吐不出來了,支支吾吾半天才鼓起勇氣說:“師父,你和教宗道子是……”

“你反對?”

趙小路一個激靈,馬上回答:“沒有!就是……就是巖槊羅他說,他說什麽……”他眼珠亂轉,搜腸刮肚努力組織著語言,可好像羞於說出口,畢竟對認知沖擊太大了,期期艾艾了半天,林德輕笑起來:“沒你想象得那麽覆雜。”

“大西勒,他是一個身不由己的人,或者說,受神操縱的傀儡。

“你也知道,師父我身份特殊,與修士不太一樣。靠近他,會讓他受制於神的枷鎖產生一點變化,由此……”他停頓了一下,“就像一直沒看過色彩的盲人,忽然看到了一條縫。”

大西勒的名號是責任,是榮耀,也是沈重的枷鎖。

林德故作輕松地調笑:“至少珍惜一下現在的巖槊羅吧,現在他性情情感還在,當上大西勒後,可就不好說了。”

在大西勒尚且擁有屬於正常人的一切時,他會是什麽樣子的?

在他沒有上山之前,大西勒又是什麽樣子的?

這些沒有實際體會過,沒有確切答案。林德只能猜測,作為神在人間界的代行者,他一定是無可挑剔的,思想對神明忠誠不二,也許,是包裹在溫和性情外殼下的狂信徒。

“當上大西勒後,人會缺失部分情感。”奚存青的聲音陡然插入,“這個教宗一直有在觀察,所以還能分析出來一點苗頭。”

“啊,怎麽說?展開講講?”

“首先激烈的情感都會剝離,大喜大悲,強烈的怨憎,都是沒有的,等巖槊羅成了大西勒後,他肯定就不會這麽嘴上語氣那麽激烈地說要殺你了,而是用很平靜的語氣去說,根據歷代的觀察記錄,大西勒表現出的言行似乎都差不多,高度一致化。嗯……就像從一個模子裏套出來的一樣。”

“那祭司呢?”這麽一說,林德馬上想起同等地位的祭司來,子桑宵雨的師傅表現出來的詭計多端和權力欲像正常利欲熏心的人一樣,難道只有大西勒會這樣?

“與大西勒的平靜淡然相比,祭司反而會表現得更狂熱,沒腦子一樣的狂熱,主持儀式會更誇張,情緒更激烈,很明顯是白神的有意安排,一動一靜。但他們本質職責都是一樣的,都是忠實信徒,哪怕表面看上去最溫和的大西勒,也會因為挑到底線而反應激烈,這一代嘛……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