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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3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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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3章 釜底抽薪

甘雷央在娘那吃了中飯, 又被挽留著睡午覺,說到點了就會叫他起來去上課,不用擔心。

他也著實受夠了修文院的窄床, 還是自己房的大床躺著舒服, 想怎麽滾就怎麽滾, 屋裏點著他喜歡的熏香,涼風習習,四仰八叉躺著很快墜入夢鄉。

他夢到太爺爺了, 太爺爺的笑容好慈祥, 一旁的桌子上是碼得高高的點心,熱乎乎的冒著香氣, 隨便吃,沒人搶。

他嘴巴含了兩個, 左手抓著兩包,褲兜裏塞得滿滿,滿足得很快樂。

太爺爺從頭到尾都是笑, 沒說話。在他拿著點心問太爺爺要不要嘗一口時, 太爺爺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 是太爺爺身邊的心腹侍從,他一言不發, 上來就抓著甘雷央的手跑,甘雷央手裏握著的點心握了個粉碎, 褲兜裏的點心一個個滾落下來, 大為心疼:“餵,你幹啥呢!”

對方根本不聽他的, 力氣奇大,健步如飛, 甘雷央沒一絲反抗之力,被侍從帶著在山莊曲折的回廊裏奔跑,漸漸發現,“家”好像有點不對勁,沒什麽人,陰沈沈的,活似鬼宅。

侍從不知怎麽做到的,在他前面帶著跑,背後又感覺到被輕輕推了下,撲在門扉上。

透過乳白的門窗紙,他看到屋裏有兩個人,面貌看不清楚,身形可以分辨出來,坐著的背有弓的是太爺爺,站著筆挺的是爹,爹的聲音字字入耳:“您對那些小輩,好像是看一群寵物,任何一個死了,您都不會傷心,因為這樣的寵物多的是,隨時可以補充進私院。”

“你是在質問我?”

“對,就是質問!”

甘雷央血都涼了,接下來的爭論聲那麽清晰,又好像那麽遙遠,直到爭論聲忽然頓止,太爺爺伸手惡狠狠地掐住了爹的脖子,一團血霧炸開,像夏天腐壞了的膨脹爆炸的爛西瓜,炸得太爺爺一身血。

血,到處都是血。

他尖叫起來,如墜冰窟,猛烈地抽搐了下,霍然睜開眼,心咚咚咚跳得極快,幾乎喘不上來氣。

他摸摸自己臉頰,掐了一把大腿,這是現實,不是夢,可縈繞在心頭上的強烈不安,夢境逼真得仿佛是親眼所見。怎麽辦?太爺爺真的殺了爹?不可能吧?都沒說幾句話啊?不可能啊!

他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噩夢,去光玉居看看不就知道了,太爺爺午睡時間長,這會肯定還在睡覺呢。

他顧不上換衣服,趿拉著鞋子直接從窗戶翻了出去,輕車熟路,走侍從們走的小道,很快到了光玉居附近。透過花窗看到侍從們還在屋外等候,搖著小扇納涼,太爺爺在屋裏不出聲,他們不能進去。

甘雷央再繞路,扒上了一扇窗,現實中的窗紙透光也看不到屋裏的狀況,除非捅個洞——一戳就破,甘雷央貼上紙洞,看到了坐著的太爺爺,低著頭,仿若一尊石像,與夢裏的方位一模一樣,而對面……沒有爹的身影。

血,只有血,濺染花了的垂簾,一道道飛揚的褐色痕跡,像煙花炸開的光痕,從末端淌下血色的流蘇。

死了,真的死了……

噩夢照映進了現實。

甘雷央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他震駭地後退幾步,手足冰涼,剎那間腦海中一片空白。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娘……娘!他發了瘋般狂奔回去,無視路上眾多路人驚異的目光,瘋狂奔回去在,直接撞開了娘的房門,小侍女驚奇地發問:“少爺……”被他撞得一下趔趄,“娘,娘!娘!”

娘午覺起來,剛洗完臉,正在修理眉毛,甘雷央猛地沖進來,她對鏡專註地絞著小碎毛,看都沒看兒子一眼:“慌慌張張的,出什麽事了?”

甘雷央控制不住大吼:“爹死了!爹死了!娘你快去看一眼吧!太爺爺他,他……”

娘放下眉夾,厲聲呵斥:“大中午的發什麽瘋!嘴上凈是不吉利的話,什麽死不死的!修文院午課時間快到了,還不快下去讀書!”

“可是爹他真的……”娘把眉夾一摔,氣得聲都變調了,“還胡咧咧什麽!巴不得你爹死啊!快滾過去讀書!”

娘的大侍女拉住甘雷央小聲勸告:“少爺,別惹夫人生氣了,您說這個不吉利的幹什麽,做噩夢了對吧?沒事,夢都是假的,趕緊去修文院讀書去吧,別和夫人拌嘴了,啊。”

甘雷央渾身直哆嗦,娘沒好氣地再罵了幾句,大侍女半哄半扯地把已陷入怔怔狀態的甘雷央牽出門外,“上課時間快到了,去晚了要惹先生不高興的,快去吧。”

娘不信,娘不肯信……甘雷央失魂落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連娘都不信他所說的話,那還有誰會信?太爺爺那麽強,毀屍滅跡不是簡簡單單?到時候說爹失蹤了,被邪修綁票了……他打了個冷顫,發覺自己心目中太爺爺已完全與邪惡劃上了等號,而且他毫無反抗之力!

甘雷央渾身冰涼,手足無措,花了好長時間才想起還有一個人,對了,還有一個人,或許他可以幫忙,雖然是外人……

他拔腿狂奔。

一路狂奔到修文院,心跳快得覺得自己要死了,修文院的午課開課多時,站在講臺上的先生瞥到他一臉不悅:“幹什麽去了?”

甘雷央喘著粗氣,臉龐通紅,先生脾氣好,看他這氣喘籲籲的樣子,想也許是睡遲了,急急忙忙趕過來,還算有心,說說也就算了:“趕緊坐回去上課。”

“林得水!”他乍然大叫一聲,林德一驚,一頭霧水,課堂內學生都好奇地看向他,先生不悅之色更濃:“甘雷央,你要幹什麽?!”

“我……我有事。”甘雷央好不容易找回了一點思緒,“我找林得水有事。”說著不再看先生難看的臉色,踮起腳沖林德招手,“快出來快出來!”

饒是先生脾氣再好也忍不住了:“甘雷央,你當課堂是菜市場嗎!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甘雷央急得差點跳腳,眼看著先生即將到怒氣爆發的邊緣,林德站起來說:“先生,容我先出去一會,聽他有什麽要緊事怎麽樣?”他淺笑著,語調溫和。

先生臉色仍不算好看:“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說完了就進來!”

“謝謝先生。”林德笑著答應了,走出教室,甘雷央急急拉著他:“走遠一點說。”

林德順從地跟著他走到離修文院老遠的地方,先生洪亮的講課聲依稀可聞,甘雷央壓低聲音又焦急地說:“我看到我爹死了!被太爺爺殺了!”

林德沒想到他開口就是這麽勁爆的消息,人傻了:“你……你說的是真的?別開玩笑啊,你親眼看到的?”

“對!我親眼看到的!”話音剛落便覺不妥,太爺爺殺死爹的場景是在夢裏看到的,現實中看到的是太爺爺和一垂簾的血,如果光憑血跡就說太爺爺殺的是爹,好像說不過去,可是什麽樣的人值得太爺爺親自動手還在屋裏坐了半天沒驚動外面任何一人?他思緒又混亂起來,說不出話。

林德抓著他肩膀,認真地說:“你冷靜一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說一遍,不要急,慢慢來,理清楚。”

甘雷央吸了口氣,努力平息混亂的思緒,磕磕絆絆把噩夢與現實從頭越到尾說了一遍。

林德聽著,深深皺起了眉頭。

雖然暫時不清楚甘生麒為何忽然對自己孩子痛下殺手,但毫無疑問,甘雷央做夢夢到的是真實的場景,有人在故意引導,後續甘雷央去光玉院查探情況,也肯定有人在暗中出手隱庇他,不然見到血案現場的甘雷央絕對沒法活著跑過來向他講述這一切。

儒門禮法三綱君臣父子夫婦,講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不過時代不同,儒門現在對父要子死的理論並不讚同,僅把這條舊常規當拿來論辯親子關系與孝道探討的材料,若真有人以這條舊常綱強逼兒子去死,絕對能在儒門內掀起滔天大浪,而且在潮流下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陳規陋習之舉還是儒門大儒,不光儒門不讚同,法理亦是不容——林德心念急轉,如果這就是謝家手段的話,只要把甘生麒無故打殺兒子的事宣揚出去,甘生麒的大儒名號算是徹底完了!

大儒名號一旦被儒門公認廢除,對甘生麒修為的影響絕對是毀滅性的。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釜底抽薪的絕妙法子,比煞費苦心扣謀反罪名強多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護好甘雷央這個唯一一個目擊證人的安全。

他抓起甘雷央的手,正色道:“跟我跑。”

甘雷央一臉懵:“跑?跑到哪裏去?”他找林德是覺得現在只有他可能願意相信他的話,給他出出主意,可萬萬沒想到林德出的主意是逃跑。

“再不跑,等他反應過來,你九成九會死。”林德挽起一邊袖子,召出長風寂,同時瘋狂搖動金鈴,伴著泠泠鈴聲,他抓起甘雷央把他提上了劍,“走!”

“不——”甘雷央來不及拒絕,就被灌了一嘴強勁的風,他想問他跑了,娘怎麽辦?

“娘!我娘!”他扯著嗓子,幾乎要哭出來了。

林德扭過頭:“放心!會有人幫你的!”

鈴聲急促。

奚存青面色凝重地抓住金鈴鐲,金鈴震顫不停,這還是林德第一次主動通過金鈴鐲聯系他,出什麽事了?

“咕咕咕!”窗外好大一聲撲騰聲,碩大的黑影撲打在窗上,利爪輕易洞穿了窗戶紙,粉碎欞格,擠出一團灰褐色絨絨的羽毛來。

奚存青打開窗:啊,這只貓頭鷹好大,好眼熟。

貓頭鷹口吐人言:“甘生麒殺了甘雷濯,他妻子還要麻煩你出手庇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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